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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漏夜惊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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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又续过两轮,蜡泪在铜烛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寄云栖写完最后一份奏折的结尾,搁下笔,指尖的墨迹已经干透。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丑时三刻,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背上的伤经过这半宿的久坐,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正想叫王公公进来换盏热茶,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踏着石板,由远及近,快得几乎是在奔跑。
不是王公公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也不是陈默训练有素的轻捷。这脚步声慌乱、沉重,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迫。
寄云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踉跄着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是枢机阁的一个暗桩,寄云栖见过两次,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平时沉默寡言,此刻却满脸是汗,胸口剧烈起伏,连行礼都忘了,只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喊出一句:
“将军!江南……江南急报!”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沉。他站起身,动作太快,牵动背伤带来一阵锐痛,但他浑然不觉:“说!”
暗桩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双手递上。竹筒很小,只有拇指粗细,筒身刻着三道血红色的刻痕——这是枢机阁最高级别的紧急情报标记,代表消息关乎生死存亡。
寄云栖接过竹筒,指尖能感觉到竹筒上还带着人体的余温,微微发烫。他拧开筒盖,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绢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显然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亥时三刻,湖州城南墙爆破,杨振岳率鹰扬卫先登,遭遇沈家死士‘影堂’主力埋伏。激战半个时辰,杨将军身中三箭,仍率部突入内城。七殿下于城下督战,见城南火起,亲率隐麟卫甲字卫三十人驰援。至瓮城处,遇沈家‘火油机关’触发,半条街陷入火海……”
写到这里,字迹骤然中断,纸上有大片的污渍,像是墨迹被水打湿后晕开。寄云栖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往下看。污渍之后,字迹换了一种笔锋,更工整,但也更冰冷:
“七殿下为救被困将士,冲入火场,左肩为坠梁所伤。现已救出,昏迷不醒。杨将军重伤,仍在死守城南缺口。湖州城破在即,然沈家核心已退入老宅地下,启动‘玉石俱焚’机关,火油管道开始灌注。若不能在三个时辰内找到总阀门并切断,整座湖州城将化为火海。江南枢机阁暗桩尽出,正在搜寻阀门位置,但……希望渺茫。另,柳七已潜入湖州,尚未联络。”
绢纸从寄云栖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石像。殿内的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却在微微颤抖。
三个时辰。火海。昏迷不醒。
这些词像烧红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他的脑子里。钉得太深,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荡荡的麻木。
“将军……”跪在地上的暗桩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寄云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绢纸。纸上的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些字像活了一样,扭曲、变形,变成熊熊燃烧的火,变成坍塌的城墙,变成……顾苍旻苍白的、紧闭双眼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牵动肺腑,带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震动了背上的伤口,剧痛终于穿透麻木,清晰地传递到每一根神经。
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弯下腰,捡起了那张绢纸,动作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他将绢纸重新展开,凑到烛火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昏迷不醒。左肩为坠梁所伤。火场。
顾苍旻的左肩,有旧伤。那是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时,为了查母妃死因,夜里偷偷翻长春宫的墙,摔下来时被断裂的栏杆刺穿的。伤口很深,伤了筋骨,后来虽然愈合了,但每逢阴雨天就会作痛。这些年他装病,这旧伤倒成了最好的掩护,没人会怀疑一个“旧疾缠身”的皇子能有什么作为。
可现在,左肩又伤了。在火场里,被坠梁砸中。
寄云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幅画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坍塌的房屋,燃烧的梁木。顾苍旻冲进去,玄色的衣袍在火中翻飞,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然后一根燃烧的横梁砸下来,正中左肩,骨头碎裂的声音被火焰的咆哮淹没……
“将军!”暗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阁主让卑职传话:京城五日之期,恐要提前。若湖州真的……真的化为火海,七殿下生死未卜,那京城这边……”
京城这边,那些潜伏的势力,那些观望的人,那些手握筹码等待时机的棋手,都会立刻动起来。诚王会起兵,林家会拿出密诏,沈家残党会发动最后的总攻,皇后……皇后手里那个可能存在的皇子,也可能突然现身。
届时,京城将陷入真正的、无法控制的大乱。
寄云栖睁开眼,眼中已没有茫然,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背上的伤疼得厉害,握笔的手指都在痉挛。
但他还是落笔了。字迹很稳,比平时更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江南战报已悉。令:一、所有江南枢机阁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搜寻火油阀门,三个时辰内必须找到并切断。二、杨振岳若还活着,让他死守城南缺口,绝不许沈家核心从地面逃脱。三、柳七若联络,命其全力寻找孙工头之子手中图纸,那是唯一能确定地下暗道布局的机会。四、传信北境杨靖老将军,就说……七殿下重伤,请他做好必要时南下镇场的准备。”
写到这里,他停笔,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北境军不能轻动,但若江南真的失控,顾苍旻真的……那京城这边,就需要有绝对的武力来镇压一切可能的叛乱。杨靖是顾苍旻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唯一能在军方与各方势力抗衡的人。
但他希望用不上这一条。他希望三个时辰后,收到的是阀门被切断、湖州保住、顾苍旻醒来的消息。
他将写好的命令折好,交给暗桩:“立刻送回枢机阁,八百里加急。”
“是!”暗桩接过,起身就要走。
“等等。”寄云栖叫住他,“还有一句话,带给阁主。”
暗桩转身,恭敬垂首。
“告诉他,”寄云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江南真的……那就启动‘焚城’计划。所有与沈家有关的证据、证人、秘密,全部销毁,一点不留。包括西苑那位,包括宗人府里那两个,包括……所有可能威胁到将来大局的人。”
暗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将军,这……”
“照我说的传。”寄云栖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阁主明白。”
暗桩不敢再多言,深深一躬,转身疾步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寄云栖一人。他站在原地,看着案上那盏跳动不止的烛火,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幅《寄北疆将军戍边图》,却没有展开,只是抱在怀里,走回窗边。
窗外夜色正浓,星月无光。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绰绰,像鬼魅的眼睛。
三个时辰。江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消息传递需要时间。他现在收到的战报,是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江南那边,三个时辰的期限可能已经过了大半。阀门可能已经找到,也可能没有。火可能已经烧起来了,也可能还没。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在这里等,等下一个消息传来,等那个决定生死、决定江山命运的消息。
怀里的画卷硬硬的,硌在胸口。寄云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背上的伤一阵阵抽痛,但比起心里的那种空荡荡的、无处着力的恐慌,□□的疼痛反而成了一种安慰——至少它真实,至少它告诉他,他还活着,还能疼。
父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他。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请保佑他平安,保佑他醒来,保佑他……活着回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划破寂静的夜空。寄云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这不是真的夜枭,是枢机阁的暗号,代表有紧急情报,但不便直接传递。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庭院里一片漆黑,只有廊下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他凝神细听,在风声和远处的更鼓声中,捕捉到一种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是东南角的围墙。
寄云栖翻窗而出,落地时背伤剧痛,但他咬着牙,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庭院,悄无声息地到了东南墙角。墙根处,一片瓦片微微翘起,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取出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西苑佛堂地下有密道,通宫外。皇后今夜未眠,焚香诵经,似在等人。”
密道。等人。
寄云栖将纸条揉碎,指尖内力微吐,纸屑化作粉末飘散。他抬头看向西苑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佛堂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跳动的光——是烛火,还是……香火?
皇后在等人。等谁?诚王派来的人?沈家残党?还是……那个可能存在的“皇子”?
不管是等谁,都不能让她等到。
寄云栖转身回到殿内,从案上取过一枚令箭,走到殿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御林军校尉沉声道:“调一队人,去西苑。把佛堂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进出。还有——掘地三尺,给我找到那条密道。”
“是!”校尉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寄云栖站在殿门口,夜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西苑的方向,眼神冰冷。
皇后,不管你手里还有什么牌,不管你在等谁,今夜,都到此为止了。
他转身回殿,刚走到案前,殿外又传来脚步声——是王公公,端着热茶和点心,轻手轻脚地进来。老太监脸上满是担忧:“将军,您这又是一夜没合眼,好歹用点……”
话没说完,寄云栖忽然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案才站稳。
“将军!”王公公吓得差点摔了托盘。
“没事。”寄云栖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旧伤发作而已。”
岂止是旧伤。背上的伤口在刚才翻窗时又裂开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慢慢渗透绷带,浸湿里衣。失血加上一夜未眠,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接过王公公递来的热茶,一口气喝干。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却压不住体内那股越来越重的寒意。
“王公公,”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些,“你去……去我寝殿,把床头那个紫檀木盒子拿来。”
王公公一愣:“将军,那是……”
“去拿。”
紫檀木盒子很快取来了,不大,只有尺许见方,雕工精美,却没什么花纹,朴素得有些过分。寄云栖接过盒子,指尖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打开。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的东西:一枚磨得光滑的黑色棋子,一支用秃了的狼毫笔,半块残缺的玉佩,还有……一封信。信很旧了,信封泛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保存得很好。
寄云栖取出那封信,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拂过信封上清瘦的字迹——那是顾苍旻的笔迹,写的是“云栖亲启”。
这是很多年前,顾苍旻写给他的第一封信。那时他们都还是少年,一个在宫里装病隐忍,一个在宫外浪荡避祸。信不长,只有几句话,写的是宫里的海棠开了,问他有没有空进宫赏花。
当然没空。那时他正忙着查父亲的案子,忙着在京城三教九流里安插眼线,忙着……躲开所有可能让自己暴露的危险。所以他没回信,也没进宫。后来顾苍旻再没写过这样的信。
但他一直留着。留着这封永远没机会回复的信,留着这半块当年顾苍旻送他、却被他故意摔碎的玉佩,留着那枚他们第一次对弈时用的棋子,留着那支顾苍旻送他、他却从没用来画过画的笔。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是他十年隐忍里,唯一一点见不得光的柔软。
王公公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又看看寄云栖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老太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无声地退到一旁。
寄云栖将信放回盒子,盖上盖子,重新锁好。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江南那边,三个时辰的期限,也该到了。
他握紧了紫檀木盒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苍旻,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
你不能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