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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求凰/中 ...

  •   白昱自然也瞧见了隋仞山。见他一个人立在假山旁的亭里,像株瘦松,好不孤单。
      可即便如此,这人也偏不愿往热闹处凑,甚至方才有几个试图上前搭话的闺秀,都被他三言两语婉拒,仿佛他在自己周身划了一道界线,凭谁也不能靠前。
      他望过来时好像很孤独,可分明是他自己先拒人千里,此刻倒像受了委屈似的,向他装可怜。

      白昱装作看不见他,想让他尝尝受人冷落的苦头。可那目光总往这边飘,飘得人心头发颤,脚底发软。终是推开身边奉承的人,走到亭前,男人长得高大,且英俊,即便衣着朴素,可凭谁都会被他的气质先抢了眼,白昱打心眼里羡慕这样的人。

      他面上带着笑:“世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隋仞山见他来了,脸上却不露欢喜,只冷着声道:“原说有人请我吃酒,等了这半日不见影儿,兴许说我听错了。”

      白昱道:“世子这话,是怪我怠慢了。”

      隋仞山:“不敢。”

      说完这句,他当真转身要走,王爷忙扯住他衣袖:“世子要去哪儿?”

      隋仞山脸上这才浮起笑,却是淡淡的、虚虚的,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敷衍至极:“贺礼已送至,恭贺王爷开府之喜。在下这便告辞了。”

      白昱非但不松手,反将袖子攥紧几分:“别走。我既邀了你来,若不能尽兴而归,我心里如何过得去?这样,我赔你。”

      隋仞山停住脚步,目光从他拽着袖子的手指,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眉俊目秀,清雅无双,他听说十二王爷的字是扶竹,这二字称极了他。

      隋仞山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偏偏要招惹自己呢?

      这般拉扯已惹来几道目光。白昱松了手:“随我来罢。”

      他朝园子深处走,隋仞山迟疑片刻,终究跟了上去。

      白昱走得慢,隋仞山大步很快追上。二人已离了后园,隋仞山忍不住道:“今日你是主人家,将满堂宾客撂在那儿怕是不妥吧……”

      白昱回眸一笑:“客随主便。本王既是主人,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有反去迁就宾客的道理?”
      顿了顿,他声音轻些,“只是,你若不快活,我心里倒真过意不去。”

      隋仞山望着他,觉得莫名:“难道我在你这儿便与旁人不同么?”

      白昱低了头,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几番试探如石沉水,显然世子是个不懂风情的,兴许身边连个丫头都没有,他不知道隋府怎么养出来这样纯情如纸的郎君,心里既觉得欣喜,又是惶然,喜的是平生头遭遇见这样干净可心的人,惶的是不知该拿甚么章程相待。

      他说:“我觉得与世子三生有缘,兴许是上辈子做过……兄弟,总觉得亲近。”
      隋仞山浑然未觉话里深意,只乐呵呵道:“是么?我也觉着王爷甚好。”

      白昱听了,低低笑一声。
      像秋叶落寒潭,漾开无可奈何的涟漪。

      王府北面特意圈了片马场,白昱领着隋仞山到厩里。

      但见一匹匹高头骏马,通体皮毛顺滑发亮,啼声清亮,甩头有力,隋仞山不敢称伯乐,也能瞧出来都是好马,看得眼都直了:“这……”

      白昱笑道:“有的是父皇和皇兄赏的,有的是我遣人专门从北地育来的血汗宝马,皆能日行千里。看看可有哪匹中意?”

      隋仞山虽喜,却摇头婉拒:“不敢受此厚赠。”

      “上回你为我作的那幅画,我极喜欢。这便当是润笔罢。”

      隋仞山自知画技平平,那画不过是信手涂鸦,哪里值得这般厚礼,又要推辞。

      白昱却道:“实不相瞒,头一回见面你救了我,我便想着要谢你。思来想去,特意挑了匹马。谁知后来,发生了那些事,便送不得了。”

      他声音低了些,手指抚摸马鬃,“可既已为你挑好,再看那马时,总觉得合该是你的,留着不甘,送人又舍不得。”

      他转身,眼中含笑:“不如咱们来玩个游戏,打个赌,世子来猜我为你选的是哪一匹?若猜中了,便赏给你。”

      隋仞山正犹豫,白昱便说客随主便,不许他再推辞,隋仞山只得点头。

      他便依着自己眼缘来猜。总归都是好马,但满厩良驹里偏有两匹马最是惹眼。

      一匹通体雪白如初降新霜,一匹遍身赤红似晚霞流火。他手指正欲点向那赤马,白昱却抢先开口:“这匹马除外,这是我的坐骑,可不能让与你。”

      隋仞山手指在半空一顿,顺势转向那匹白马。还未开口,白昱已抚掌笑道:“猜得不错!我为你挑的正是它。我们真是两个心有灵犀。”

      转头吩咐小厮:“将‘赤婴’与‘追云’都牵出来,我们上马溜溜。”

      隋仞山将名与马对应,道:“真是起的好名字。”

      白昱面上显出几分高兴:“都是我起的。”

      隋仞山拍了拍追云的脖子,翻身上鞍。这马性情温顺,跑起来却轻捷如燕,纵跃加速无不随心,仿佛真能懂主人心意。

      隋仞山渐渐放松,放开,越跑越快,心脏和灵魂都要随着迅疾的风飞起来,凉爽的风穿透他的发髻与衣袍,好久没有这样畅快过。

      白昱起初跟在他后面跑了两圈,奈何一身礼服实在累赘,跑了没一会便累了,便缓了速度,让马慢悠悠地走着看他跑。

      白昱远远望着隋仞山纵情驰骋。
      他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笑意随着那人清朗的笑声加深。

      隋仞山玩得兴起,从他身侧掠过时忽使个镫里藏身,单腿勾鞍,俯身几乎贴在马颈上,扭头冲他畅快大笑。白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像是把所有烦忧都抛在风里了。甚么纠葛纷争,什么心思计谋,此刻都化作昨夜留下的薄露,太阳一晒就散了个干净。

      这儿没有锦簇花团,只有秋空明净,云淡风轻,没有满堂宾客,只有两匹马和两个人,在阔朗的天地间奔跑,合该这般痛快,合该这般自在。

      隋仞山跑得尽兴了,正要下马,追云却还未尽兴,前蹄不住轻刨地面,喷着响鼻不肯停。

      隋仞山抚着马鬃笑道:“到底是千里驹的种,尽管整日困在厩里,跑起来依旧追风逐电,跑了这么大半天也丝毫不见疲态。”

      白昱勒马近前,含笑道:“纵是千里马,若生来便拴着,蹄子早废了,与驽马无异。追云之所以这般精神,是因本王命人日日将其牵出来跑上几个时辰,今儿这才跑多会儿,它自然不痛快。”

      隋仞山闻言感慨:“王爷有这般远见,令人敬佩。只是这马既然生在王府,想来也无须日行千里,何苦让它受这累?”

      白昱却摇头:“既是能跑千里的马,便该让它跑千里。若硬拘着,看似享福,实是委屈了它。”
      他望向隋仞山,“我不愿委屈这马,所以才想送与你。”

      隋仞山跳下马来,单手牵着,另只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马的鬃毛,苦笑道:“我家里可没王府这般大的马场容它驰骋。”

      “王府算什么?”白昱依旧坐在马背上,目光深远,“世子将来承袭父业,统领千军万马时,当你的坐骑,追云要跑的路还长着呢。”

      纵是隋仞山身量颀长,但白昱端坐马背,仍高出他半个肩头。隋仞山须微仰着脸才能与之相望。日光斜斜筛下来,将十二王爷那张脸照得明暗半藏,精致得像玉琢似的,又小巧得一掌可遮。

      分明比自己还小两岁,怎就藏了这许多心思?隋仞山觉着这小王爷越发有意思了,像他读过的某卷兵书,每回翻看总能瞧出新奇的关窍。

      隋仞山没再接话。其实他并不想承袭父业。圣贤书他读不通,只略通拳脚,盘算着明年去应武举。武举不比文考,纵是夺了魁首,至多授个六品的校尉,在五城兵马司领个巡防把总,或补个从五品的骑尉,到京营当个千总,管着三五百兵丁。总之都是卫所百户、守备之类,从六品到正五品,俱是武职末流。比不得父亲焉王的名头。

      可便是百户也好,他想凭自己挣条路出来。

      二人皆跑出了一身汗,白昱提议道:“这一身黏腻,不如更衣再回去罢。”
      隋仞山却道:“府上哪来我合身的衣裳?今日耳目众多,若再穿王爷的衣裳出去教人看见,恐生闲话。”

      白昱却笑道:“这是你不知道了,今日宾客众多,府中各样衣裳都备了些,断不会短了你的。”
      于是二人各自沐浴更衣,待整顿完毕一齐回宴上。

      隋仞山心里雀跃,见白昱这回倒没耽误多久,很快更衣出来,面上却不见轻松,问道:“可是方才跑马累着了?”

      白昱轻叹:“是有些乏了。想到还要应付那许多人,须得强打精神。”

      隋仞山道:“我原当王爷乐在其中。”
      顿了顿,“王爷要应付的人里可也包括我么?”

      白昱深吸气,这回可真是要哭了,他拧着眉看他,多么认真似的:“若连这般真心相待,都要被说成‘应付’,我当真要诉冤也无门了。”

      说罢,先一步朝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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