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父亲 ...
-
年后,我发现闻因回来了,但是没有回家,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只穿着一件单衣在外面晃悠了几圈。
我当时只是很疑惑。
那天我从后厨中途回来拿东西,发现他正在我和小程卧室里翻找着什么,我在他身后静静的看着他,没有打扰他。
直到他翻找完所有的钱数了一遍,又放回去,回头的时候正好和我直直撞上视线。
他悚然一惊,我好整以暇。
手边一直没修好的门框木条被我拿下来握在手里,挡住了他想要走过去的路。
我听见他心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话,有些想笑,但闻因看着我,竟然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拿门框抵住他的胸口,往里摁。
惦记起我那点仨瓜俩枣了?
那不是你的香火的生活费?
闻因看着我,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非常古怪,有一点震惊,有一点愤怒,有一点复杂,甚至有一点幡然醒悟的感觉。我大概是因为这个放过他的,由着他绕过我出去,狠狠的摔门声在身后响起,我却没有回头。
闻因一点都没有动那些钱,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有点想不明白的事情。
然而事实却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那天是小程的家长会,我没有按时到场,因为路上堵车,下午六点多结束的,小程的老师一直站在班门口跟我说话,说小程性格如何如何安静坐得住,一看就是学习的好苗子,如何有点性格太安静有点不活泼,不太有小孩子的玩性,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多注意。
我很认真的记下了。事实上闻因的家长会从二年级开始就是我去开的,李老师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很多时候也都是为了学生,毕竟闻程自从入学第一天就没让她操过心。周遭家长羡慕的眼光我早已习惯,人都散尽之后我拉着小程的手,在没人的地方,两只手穿过他腋下把他举了起来。
闻程同学脸红着转过头不看我,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好厉害啊闻程同学。
“哥......放我下来,别这样。”
又拿满分的闻程同学。
“咱们家孩子聪明,稳定,踏实,平常乐于助人,跟同学之间相处都很有自己的分寸,经常帮着我看试卷,做什么都很优秀呢......”耳边还回荡着李老师的话,我惜字如金的点头。
回家路上我买了很多平常不买的垃圾食品,实际上偶尔吃些高糖高油的食物不算垃圾食品,显然闻程比我别扭多一点,似乎还在为刚刚那个动作生气。
我在遇到人之后就把他放了下来,这么大的孩子,得顾及人家的自尊心。
小程一直拉着我的手,我怕他冷,给他围上围巾,正弯身整理他耳朵边上翘起来的碎发,觉得要剪一下的时候,小程拉拉我的衣领:“哥,你看......”
我觉得他的语气不对,回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
当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只看见闻因站在街边,看到我们,好似也愣了一下。随即就走上前来,小程的奖状是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的,他拿出来看了好几眼,其实也就只有三张,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我突然感觉食指想捏住什么东西,最后捏了捏闻程的手。
然后闻程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叫爸。
我知道闻因不在原来的地方朝九晚五了,不知道他在这种地方乱涮什么,所幸没有动家里的钱,那就随他。
闻因应该是想要mo一下闻程的头的,我偏过头,不想再看。
【咦——】
闻程躲开了。
闻因也有一瞬间的愣神。
那时我还不知道闻因没几年好活了,虽然我那时候知道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那之后我们回家,回家之前在楼下买了两块豆腐一盒鸡蛋,闻程最近也开始长身体,所以我做的每餐必有蛋白质,今天时间来不及,跟小老板请的假时间不够,做冰箱里那块冻牛肉时间长......下次应该提前把肉卤好,然后家里再要吃的时候直接就可以切。
唉。
闻程看了我一眼,叫我:“哥。”
我顿了一下,手底下正切着豆腐丁,从厨房的毛玻璃门边探头,找到小程的脸,用目光问他怎么啦。
他走上来,亲了亲我的脸,踮脚去亲,抓我抓的很紧——在他的嘴唇移过来的时候,突然觉察到了有些不对,可是我正扭着身体,手里还拿着刀。
冰冰凉凉的跟小狗轻舔一样的触感轻擦而过。
我听见他说——
【好饿。】
哦哦哦。
那股异样的感觉就像是从家里出来,一直怀疑自己有什么东西没带,翻遍了身上每一个口袋,却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东西没带,然后想了一整天,直到回家的时候还没想明白。
我大概就是这样的的情况。
我想不明白。
之前不实没有亲过,但是我一直都无所谓,这件事刺激不了我本就疲惫的精神。
大概像我这种跟社会脱节的人很难建立正确的社会观念,这件事上,我迟钝至极,但是闻程呢?我不知道。
小程已经是一个上了初二的,青少年了。
十四岁了。
我当时再纵容也不应该没觉查出来这件事的异样,但是我对正常的社会经验仅仅也只是知晓,没有运用在自己的生活中过,更何况习惯成自然,我早就已经被麻痹了,直到违和感终于在今天爆发。
血缘之外的东西我只分得清上下级,至于更加高深玄妙的感情,那更是我的盲区了。
没有青春期的男生,女生也一样,会分不清自己的哥哥或者姐姐和恋人的区别,不可以亲嘴,甚至有的家庭,兄弟大了都要分房睡,只是我不知道,但是闻程身边全是同龄人,他人缘也并不能算得上差。
他会不知道吗?
可能吗?
当时只是觉得小程也习惯了这样的方式去表达他的情感,多年成习惯,已经改不过来了,虽然知道这不对,但是需要我纠正。
后来我慢慢想清楚了那种异样,也悄然开始回避小程的亲密接触,他很聪明,只一次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但是他当时看着避开他的我,那个眼神,很深,很黑。
像是一潭很深的水,藏着很多东西。
那时我就知道,他绝对是明白的。
只是我很模糊地,终于感觉到了一点关于他的不对劲,闻程不像老板的儿子一样,喜欢追番剧,喜欢御姐和女巫,是二次元;不像来店里吃饭的小孩一样,想要找对象,吃饭也要抱着手机回对象消息。
不过这件事先按下不表。
有一件事倒是逼近了。
又是一年暑假,我骑电动车送小程去图书馆,准备待会批发一点雪糕回家,再买点绿豆,等晚上有时间了去楼下看看有没有新到那种立式空调。
或者风扇也行。
家里用了几年的蚊帐,有时间也一并拆了换了。
旧旧的,原本纯白的网纱有点发黄。
逼近的是盛夏。
以及一年都不怎么回家的闻因。
他之前回来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笔钱,10万多,给了我一张卡,跟我说都要用给闻程。我拉着脸,到底没说什么。
这钱,虽然我很需要钱但是,我现在已经能养得起闻程,最需要钱的时候他天天在外面宿醉不归找不到人,一回家就是摔摔打打,有的时候我经常攥着手里仅剩的五六块钱琢磨着怎么熬过最后的时间。
现在知道给钱了。
但是我终究是收下了。
每一次见到他,看着他一天比一天萎靡,一天比一天颓废,我现在看他——几乎也都是用俯视的态度了,他大概是一个月会回那么一两天,看看他的儿子,当然不包括我,然后进厨房吃饭。
真无语。
每次都要在他来过之后重新给小程做。
初中生晚自习下了回家本来就饿,到家都已经接近八点了,我还在校门口的店里回不来。
我压着火,没有管,暗地里多给了小程每月三十的伙食费。
不要饿着自己,哪怕下楼吃米线,随便吃点炸串什么的。
闻程看着我严肃比手语,飞快结印的样子,大概是觉得很有意思,踮脚抱住了我的脖子,笑了。
到了初三,小程一年窜了十七厘米,猛然间跟我一样高了,我当时只顾着心疼校服钱——校服卖的一年比一年贵,如果当时有先见,多买了一套175就好了。
可惜没有。
后来我给他围围巾,拉衣服领子,就都不用低头弯腰了,因为他已经可以与我平视。
这一点也让我时常看着他陷入一种沉思。
成绩好,品行优秀,懂得多,被老师委以重任,班干部,沉稳,校方的奖学金都亲自送到家里——这样的闻程,真的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的小树吗?
那时我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一个不搭边的词语,亭亭如盖。
很优秀的弟弟。
很优秀。
我甚至怀疑,那些上一辈的污脏和贫瘠,到底存在过吗,也许我和小程只是一对没有爸爸妈妈的兄弟,我天生是说不出话的,因为我爱他,所以他被我养成少年,送去上学,到现在优秀耀眼。
闻因却再一次告诉我,存在的。
那天晚上凌晨两点,我突然听见门口有人敲门,我不想起床,想着也没什么人会找上来,尤其是这个点,于是我迷迷糊糊地一翻头又睡回去了。
隔了两天,我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闻因涉黄,还有什么检测阳性,叫我去领人。
小程看向我,脸白白的,他自从刚刚替我回答完就哑了声。
当时我脑子嗡的一声。
直接听不见了。
什么?
那些钱从哪里来的?
真的干净吗?
还有什么检测阳性?
什......么?
我到达大门前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还有踏足这种地方的可能,完全是一种恍惚的状态走进去。到了地方,我看着闻因坐在我对面,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一打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的程度了,我手中被塞了一张纸,警察问什么我写什么。
闻因最后得进戒毒所。
他身上还有艾滋。
他跟警察说事他南下打工的时候有一个老女人要包养他,他当时答应了,但是后来玩的太花了就染上了,回来之后钱都给了我和小程,他就去那种地方晃,晃着晃着就上班了,再就是误入歧途。
我看着他,感到一股荒谬的怒火自我的心头升起。
所以?
所以这就是你向下无底线堕落的理由吗?
我最后还是回了家,一路上的街景倒悬着,好像一切都很轻。
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于是我坐在了一边的长椅上,喘了口气。
活不长了。
染毒的人平均寿命不超过四五十。
更何况闻因的身体早就坏了。
更毒的是他自己的生活状态本身。
这辈子就这样了。
坏的浑浑噩噩,好的昙花一现,一生堕落的情无可原。
我看着他一点点走进那扇大门,预感到我们可能再也不见。
于是也就成真了。
残缺的人的第六感是很准的。
我剩下来的零零散散的几十年里,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