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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书 ...

  •   最近发生了一件事,算是我平静生活中偶然掀起的一点波澜。
      老板的儿子今年没考上大学,上了个大专,这下有时间就往店里跑,一个脸很圆的人,个子不矮,嘴边一颗小痣——老板说是一颗贪嘴痣,会吃爱吃爱做饭,果然如此,他当大厨得心应手。
      虽然老板每次都会骂他,说像是供你读书耽误了颠大勺一样,浪费他的钱。然而老板的儿子显然也这么认为,站在后厨,他一边开一口新的铁锅一边笑:“爸你坐着,我做中午饭。”
      每每我看到他来都会轻松一些,他不像店里的大厨,处处需要人帮他事情,需要人打下手,需要别人帮他洗洗这个涮涮这个。他全部亲力亲为,我最多倒个厨余垃圾,剩下的地方用不到我,或许是因为他只是来帮工,我听见他的心声,说想要开一家自己的店。
      他也就比我大四岁,平常对我这种小孩很照顾,也跟他爸说过要给我涨点工资——这我是很惶恐的,因为原本老板愿意收留我这个童工就已经是让我烧高香的事情了,况且,老板还管饭。
      老板骂骂咧咧地拿锅铲去敲他儿子的头:“混账东西,不上学净添乱,老子的店你少他妈管——”
      不过后来还是给我涨了工资,每天三十。
      这就更好了。
      有一天老板的儿子坐在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烟,二手烟的味道很呛,我出来拿晾在外面的墩布的时候被他叫住了:“唉,闻龄,过来一下——”
      他把烟在地上凸起的地方碾灭了,抬头看着我说:“家里小孩多大了?”
      我看着他,比了一个“十”。
      他看着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就比他大四岁?不知道以为你是他爹不是他哥——闻龄,是本地人吗?”
      我点点头。
      后来我才从老板的闲聊中知道,原来老板的儿子早就知道他爹店里收了一个童工,又是好奇又是觉得不对,当时还正义感超强地跟他爹理论过,不过被老板一脚送回房间做作业了。更令人惊叹的是我们之前还见过,就在一年前,老板家因为买了一套房子搬家,我去帮忙了,当时,他说当时我正在和他爹扛着洗衣机下楼,而他在跟母亲收拾衣服杂物。等下来看到我的时候才发现我瘦的跟筷子似的。
      啊,当时才刚开始长个儿。
      我这么想。
      然后就听见他跟上一句:“就那时候你那身板,我顶你两个绰绰有余。”
      ?
      天啊。
      不至于。
      “当然现在好很多了。”
      行吧。
      中秋的时候我看着买了不少东西,闻因不在,于是我没什么负担的做了一桌饭菜,每份分量都不太大,争取只有明天一天吃剩饭,做得少了我嫌不够热闹,做得多了就要连着吃剩饭了。
      小程吃完饭,要去洗碗,我靠着椅子后背,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看着他隐在磨砂玻璃后的一点点大的身影。洗锅水热气升腾,厨房昏黄的灯光仿佛含着一点很渺远的意味似的,我忽然觉得生活......也都能过得去,没有那么难受,有一些希望,都在我的弟弟身上。
      而小程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一日三餐和上课回家中,小学毕业了。
      那个暑假,我看着他拿起毕业照,看了好久,久到太阳的影子爬过他的手和他手上的照片,笼罩了他整个人。
      【就这样结束了。】
      这是我唯一听见的一句话。甚至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都有一些很久没看过的茫然。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有的时候离别也是我们必须要上完的一课,即使什么都记不住。
      我看着他想去安慰点什么,却听见他说:【有人不会离开的,比如哥哥。】
      是的,我不会。
      我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今天店里给我放了假,我索性陪着他,一直到晚饭前。
      那天我去厨房做饭的时候他也一直跟着我——一直很疑惑的一点,小程在厨房的时候,即使一直在,但是不会让人觉得占位置,因为他好像一个透明的影子一样,无论怎么走,都不会碰到他。
      但是一回头,他就在那里。
      菜端上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太阳下山了。
      剩下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暑假的时间就是闻程一个人的了,我看着他慢慢走进图书馆,想着之后可以给他买一辆自行车,初中上学可以骑着上学。
      那一年的烈日无聊地熨烫着地面,我把小程小学六年的课本拢到一起,每天晚上回来都会看一点。
      有一天我正在阳台上看,一回头,闻程站在我身后,他走过来,轻轻抱住了我的腰,我下意识有点想要把书藏起来,但是我终究还是没有,他埋在我的肚子上,很眷恋也很难过似的。埋了一会儿,小程抬头,亲了亲我的脸,又亲了亲我的唇角。
      【哥哥未来会去上学的。】
      是吗?
      我笑了笑,被他带的也有点伤感,揉了揉他的脑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阳台上冷。
      我带他回卧室睡觉。
      慢慢的,这一个悠长的暑假也过去了,小程上初中了,我看着他一点点抽条,一点点变得沉默起来,有些心事也不再跟我说,有时候也会瞒着我干一些事情,这时候我就会想,原来真的长大了。
      也不再粘着我了。
      在发现他关门的时间大于他开门的时间的那一刻,我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我的弟弟已经是一个青春期的少年了,需要一定的,自己的私密空间,我也跟他商量过要不要分房睡,老房子的阳台还是空着的,空间不小,不然我也可以买一个高低床什么的。
      小程很自然地拒绝了我,并且说晚上不一起睡麻烦,甚至连他晚上一个人睡怕黑这种瞎话都说出来了——这我能怎么办,唉。
      只要他不觉得麻烦就好,我都可以。
      并且晚上还是抱着我睡,小程的体温一直很高,夏天可以把人从睡梦中热醒的那种高。
      后来他做作业的时候我就在外面客厅看书,小程六年的教科书里,我看的最快的是语文书,有点慢的是数学,有点困难的是英语,常常再看一遍的是课外阅读。最近街角的小阁楼盘出去了,二层做了咖啡馆,一楼是书店,我曾经好几次在那边停下脚步,曾经也有一次带着闻程走过那个转角。
      然而在某一天的下午,我看着小程背回来了一书包的旧书。
      “哥,你看。”
      哦。
      这样。
      我迟钝的转过头,看着穿着校服仰头看我的闻程,迟钝的觉得心脏有点闷闷的痛。
      我想我应该夸奖他,但是我没做到。
      其实我在那个十六岁的晚上,就在那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只是那时不能用语言清楚描述那是什么。
      现在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愿意为了他的一日三餐和更好的环境做很多事情,即使很难很琐碎很麻烦,但是我甘之如饴。此刻我作为被奉献的弱者,我感到有些身份的倒转。
      这让人一时间感到很怪异。
      他应该是我弟弟,不应该去帮我解决什么问题,不然我将要面临的就是精神上的失权。
      随着他的长大,上学,工作,去更好的城市,我会慢慢地被遗忘,被冷待,被觉得很累赘,被......讨厌——乃至最后将我的意义和价值全部失去。
      会因为失去价值和唯一性变成弱者,变成不被需要的那一方,我承认,直到现在我都恐惧着这一点。
      至于起点嘛,当然是更早了,大概在闻因第一次把我送到医院,听到他抱怨账单数字的时候吧。
      那种“花这么多钱治一个哑巴”的荒谬感。
      然而当时没有完整想明白这件事的我只是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闻程,等待着。
      直到小程不耐烦地打开书包。
      我的注意力被书包里掏出来的旧书吸引了视线。
      人物传记,散文记事,初中数学,教辅书......甚至还有练习册。
      闻程看着我,我拿一本他介绍一本。
      然后跟我说以后可以自己去挑,地址在他们初中的学校后面,他说很便宜,都是二手的,买起来也不心疼。
      随便看,随便写。
      我打开一套卷子,黑色圆珠笔在我手中飞快地转了一圈,第一页有人写过了,第二页,我在边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学校:\
      姓名:闻龄
      班级:\
      这很好了。
      当时我应该,我抬头看哪怕一眼闻程的表情,哪怕。
      我都能在那一个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后来我躺在他怀里挨c的时候他专门跟我解释过,在我喘不上气求他的时候,他拎起我的腿捂我的嘴,一边x一边亲我的眼睛:“闻龄——哥,我有时候都觉得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第一次给你买书的时候,你跪在沙发上看青年文摘,那个时候你最像小狗。”
      “那个时候你就应该被这样知道吗。”
      混蛋。
      我满眼都是泪水,一边推他一边哭。
      他一边按着我进的更深更重一边咬着我的嘴唇亲,俯视着我,似是怜悯地说:“如果你那个时候就知道的话——”
      那我也是没有办法离开他的,他知道。
      “我上了高中就会和你做,哥——老公,舒服吗?”
      太黄了。
      我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
      虽然晕了可能还会被灌进来一些奇怪的液体。
      纯疯子。
      ——
      后来他初二的时候我去了工地,想着多赚一点,瞒报了自己的年龄悄悄地打短工,基本上是日结,有的时候也有工资拿不到的情况,这时候我也不会跟着去要,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打工。
      老板其实是很想让我留下来的,他儿子又开了一家小店,人手有点缺,有的时候,比如说没找到短工,或者说正好是下雨的时候,我就过去帮帮忙。
      过了年,老板家的大厨走了,回老家结婚去了,闻因突然也说自己要出远门,这话他是跟闻程说的,他现在简直是看我碍眼到了极点,我一般也不理他。
      只是我觉得闻因走之前的状态很不对,像是兴奋,又不像。
      【.......】
      他的心声太乱了,我只能听个大概。
      只知道他要去南方,走之前我看见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不得不说,我和小程的相貌都很出众,即使说我不喜欢的闻因,看起来都是有其独有的吸引力的。
      于是他走了,走之前留下了三百块钱。
      我暗骂一声,这时候突如其来的关心......比起这些钱,我更害怕的是他会干出什么不靠谱又令人无语的事。
      于是这些钱我没有动。
      现在我手里的钱,零零散散地攒了不少,足够小程稍微省着一点读完高中,而我也终于成了年——我还是回到了老板那里,只不过是给他儿子帮工,作为什么都干也什么都会干的人帮忙。
      这店开在学校门口,是很好的地段,每到周五下午的时候人都是爆满,我看着一群群的小孩来来去去,突然觉得钱这个东西真的是没有够的时候。
      这些孩子,身上衣服鞋子都有牌子,出入三五成群,但是小程,好像每次回家是自己一个人,上学是自己一个人,我曾经也跟他说过要多交朋友,但是......他应该是没有听进去的。
      还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即使老师说其实他在班里有很多人都挺愿意跟他交朋友的,平常活动也不见只有他一个人,但就是没有很近的朋友。
      我觉得交朋友什么的也很需要钱,于是回家之后给了他六百多——现在我已经是正式工,拿的就是正式工的工资,一个月2800,算上老板每月都发的奖金,我的收入其实不少。
      但是小程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不是很愿意收。
      这时候我想要听他在想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书包一放,进屋写作业去了。
      拿着那六百多块钱。
      晚上睡前的时候我感觉还是有点不对劲,于是放下了手里的活,想去看看小程,却发现他把门锁了,我敲了敲。
      没开。
      我没有听见屋子里的任何声音。
      直到小程冷冷的声音响起。
      【哥,不要进来。】
      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什么?
      这分明是心声。
      我看着房门,又听到了一声。
      【我知道你能听到。】
      ?
      半晌,闻程才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没有表情。
      “哥,我都知道,你能听见,从小就是。”
      “以后也不要一有钱就给我塞。”
      说完这句话,他就又进去了,门关了很大一声,震得我的手有点抖。
      我看着房门被关上,愣了两秒,还是上去敲了敲门。
      【你要是想睡觉就直接进来睡。】
      在那波澜不惊的脸上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但是在弟弟的心声中,我听出了一丝压抑着的不悦。
      行吧。
      我实在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其实刚开始在老板儿子,也就是小老板的店里帮忙的时候,那段时间真的超级累,开业就红红火火,人忒多,一天天忙的手酸,小程发现我最近有点抬不起胳膊,于是晚上总是帮我揉——揉的不得其法,跟滚面团一样,劲儿不大,痒得不行。
      我不好说他的三只小喵似的的手劲儿,于是把他拎到一边儿,我背对着他让他睡觉,实际上他一直没睡着。
      这我也知道。
      古诗默背快让人耳朵里起茧子了。
      迷迷糊糊间我突然感觉肩上被什么贴了一下,以及听到一句很轻的——
      “哥哥……”
      我实在没有精力回应他了。
      闻程看着他熟睡的脸,默默mo了mo闻龄脖子上的一个凸起,盯了一会,亲了一下哥哥的喉结。
      原本之前没有的……
      像小孩子一样又黏糊了一会闻程才睡着,睡之前调了调闹钟,周末不必早起。
      醒来的时候闻龄已经不在床上了,闻程出卧室门,桌上温着早餐。
      他承认也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也急着长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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