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她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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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到厨房，打算给诗人小姐做点东西吃。也许做点好得快又容易消化的食物比较适合。保守估计，她也已经饿了一天半了。
将午饭带到牢房，我们在沉默中咀嚼。阳光变得猛烈了一些，穿过窗上的栏杆亲吻我们的脸颊，空气中浮动着尘埃，她沐浴在阳光中，就像一位降临人间的慈悲天使。
虽然我看不清，但我能感受到她是一个美人，不论是外形还是内心。
当放下碗后，她显得从容多了。
“让我想想，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命定之人。灾厄不会永远持续，一定会有英雄站出来结束它。”
“我要找到那个有能力结束一切的人，让正常的生活回到我们的世界。”
我疑惑的问道：
“你怎么确定一定会有这么个人呢？”
“所有的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
“那也只是故事吧。”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就是会有，我知道有！所以我一直在找那个人。那一定是个富有勇气、品德高尚、充满智慧的人，能带领我们揭开迷雾。我已经能感受到一些金雾的规则了……一定有那样的英雄，强大到足以掌控它们。”说着，她的情绪又渐渐变得低落，声音也小了下去：“算了，我跟你说什么呢……。”
我无言以对。毕竟，不论我现在表现得多么友善，亲切，都是我将她困在这里，阻断了她拯救世界的道路。
我不太想说下去了。于是我端着餐盘起身离去：
“我晚上再来给你送饭。”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放空思绪任自己的视线在天花板上漫游。天花板原本是白色的，时间将它染得发黄，又织上了一圈圈的暗绿霉斑。这片天花板正是世界的一个小小缩影，受世界的影响而改变，又反过来改变了世界。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与她的交易看似合理，实则在危险的边界上试探，如同在钢丝上起舞。
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与她有更深的感情，会不会触碰到那条戒律的黄线？她究竟会将我带向流淌着奶和蜜的理想乡，还是将我推向遍地岩浆的地狱？我翻了个身，为未来而忧虑着，考虑着是否该继续这件交易。
思索了半天也毫无头绪，我只得暂定与她保持距离。连晚上给她送饭的时候，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诗人小姐对此毫无反应，似乎又回到了对我满不在乎的时候。
夜幕降临，漆黑的夜空中仍然飘荡着缕缕金雾，替代了星辰洁净的光辉。我又登上了钟楼，静静俯视着村庄。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回想起母亲离开的身影。那是我六岁的时候，她终于无法沉默，站出来反抗我的父亲：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迟早都会葬送在那个怪物嘴里！”她的呐喊声穿透了教堂的穹顶，也穿透了我的心。
“难道我们的亲人朋友，就要一个一个的葬送在那座山上吗？这样下去，哪怕没有金雾进来，我们也会全死在那里的！不管那是个骗子还是神明，都得停下献祭！”
但是，她的努力并没有成效。献祭没有停止，她也永远离开了我。
我闭了闭眼，不愿再回忆。
但是，未来也是一片茫然啊，和这个可悲的世界一样。
在无可奈何的自嘲中，我陷入了黑甜的睡眠之中。
意外的是，我居然没有再做噩梦，而是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摩挲着我的头发，安稳地睡到了天亮。
翌日晨，我神清气爽地醒来。但在我彻底清醒后，我就又陷入了阴云之中。母亲的呐喊在我耳边回响，撞得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苍白的太阳也升起来了，挂在空中就像一只尚未腐烂但早已死去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令我更加烦闷。
我的手脚无意识地摆动，仿佛脱离了我的身躯，成为了独立的几个部件。直到我被烫了一下……
咦？
但就在这恍惚的状态下，我居然准备好了我和诗人小姐的早餐。
我几乎要被自己的愚蠢气笑了：她甚至没要求你为她做早饭呢，你就自顾自弄好了。
但是既然都做了，不端过去吃了又太可惜；粮食的收成在金雾影响下不会好到哪儿去。于是我还是带着一肚子气把早饭端了过去。我努力不去看她，静默地与她度过了一天。
然而那个夜晚我一直辗转反侧，无法控制地想起她的事。
因为睡不了觉，我渐渐恼怒起来，结果在思考与怒火的双重加持下睁眼到天亮。当第一缕阳光落入房间，我就跑向了她的牢房。
结果推开门——
诗人小姐还在睡觉。她斜靠在墙边，似乎是不想让地面的尘土沾上她的脸；但这样的动作显然睡不安稳，我凑近观察，她好看的眉毛皱起，那可爱的神态让人不由得想去抚平，为她做一切能做到的事情，以此哄她欢心，令她重展笑颜，哪怕代价是死亡。
我被这美丽的一幕冲击得呆在原地，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很平静。那些一直以来纠缠我的事物在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安宁。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她发出一声呻吟——可能是闻到香味醒来了，我才脱离了这种奇妙的放空状态。
与此同时，我做下了一个决定：
我会把这交易继续下去。这可能会让我落入深渊，但我已经离不开她带来的宁静。
诗人小姐毫无察觉地打了个哈欠，对我说：“早啊。今天的早餐是麦片粥吗？”
我点了点头。
……愉快的早餐时间后，我又开始询问那些我感兴趣的问题。
“诗人小姐的旅行是什么样的？”
她歪了歪头：
“在金雾散开时沿着路走，快要合上时就能到下一个人类聚居的地方。然后进去拜访一下；有一些地方看起来很友好，有一些则很凶险。在不能离开的时候，就藏起来观察下有没有可能是救世主的人。直到金雾再次散开，就是我离开的时间了。”
“……真抱歉他们把你抓进来。”
诗人小姐抿起嘴微笑了一下：
“现在说这个已经不重要了。他们一开始表现的很友好，我以为希望会在其中。但是，事实证明我只是看走眼了。”
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快说点什么啊，别再让我们无话可说了！我对自己这样说道，在脑海中翻箱倒柜。
“嗯……你想弹一会琴吗？”
听到这句话，她立马抬起了头。我松了一口气，把那把小小的竖琴拿了进来。
“你既然自称是诗人，应该也有自己写的诗歌吧。能让我听听吗？”
诗人小姐的指尖在其上拨动了两下，琴弦随之奏出悦耳的音符。
她随即微笑起来，用一种可爱的傲慢语气念道：“当然。修女小姐可要认真地听啊。”
她轻轻地弹唱起来，旋律赫然就是我第一天晚上听到的那首：
“想念你，尽管我们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我依旧期待久别重逢；
想念你，即便阴云浓雾豺狼虎豹纠缠不休，也无法将你抹去；
当我跨越重峦叠嶂，渡过波涛滚滚，却依然无法看见你；
我心虽空，你的光辉仍旧不休照耀，引领我行于路上……”
我静静倾听这美妙的旋律，心中感到无比的宁静。此刻的美好，比我遇到她的前半生中加起来还多。
一曲弹毕，我鼓起了掌：“美妙的音乐。”与此同时，我也想到了引出问题的方法。
“敢问诗人小姐是怎样学会这些的呢？”
她沉默了一会，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是家中的独女。父母十分宠爱我，因此当我表现出对音乐和文学的兴趣，他们就为我聘请了专门的家庭教师。”
“老师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在变故发生的时候也一直带着我。就这样，我学习了很多这方面的知识。”
我大概知道后面的故事了。我有点想叫她不要再说，但是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诗人小姐继续往下说：
“我们一路逃亡，想找到稳定的避难所。旅途上遇见的人们一开始都很友好，但随着金雾的增强，恐慌的气氛不断传播，我们不得不离开，以避免我父母的惨剧再度发生在我们身上。”
“不要再说了，”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语言能力，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单词。
她一动不动的看起来很冷静，我的耳尖却捕捉到了琴弦重压下的嗡鸣。但她的倾诉欲似乎被我点燃了，此刻已经不在乎我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然而，我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又一次的旅程中，她没能避开，被金雾吞没了。我试图去拽她，但毫无用处。在被完全吞进去前，她叫我快逃。之后，我就独自一人了。”
诗人小姐说完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所以，我现在全部都告诉你，一次性付清我的报酬。”
这本该是好事，但我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我不想再继续与你讲这些。因为你……你明明在做金雾的帮凶，却对你的被害人摆出一副好心的样子。”
“温饱与舒适……那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你把它夺走了，又‘仁慈’的从指缝里漏给了我一些。”
我沉默的面对她，等待着残酷的审判。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对你很失望。……不，我在期待什么呢。”
“不要再缠着我说话。我与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一言不发，起身冲出了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她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