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好像个灾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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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普通商人的女儿。商人重利轻别离，这话在我身上应验得鲜血淋漓。父亲在外豪赌，背下如山巨债后竟如轻烟般消失无踪，留下我与母亲，直面那噬人的深渊。债主上门，如狼似虎。母亲情急之下，一把将我推入屋后幽深的地道，用身体死死抵住入口。
“别出声！”她最后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颤抖。
我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泥土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地道逼仄，霉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唯一的光线，是从入口木板几道细小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就是这几缕微光，让我此生坠入永恒的噩梦。
缝隙外，人影晃动，狞笑与斥骂声刺耳。紧接着，是身体被撕裂的闷响——噗嗤！一声，又一声！我死死捂住嘴，牙齿咬破了嘴唇，咸腥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曾无数次温柔注视我的眼睛，透过缝隙，正正地、死死地“望”着我！那里面凝固的惊骇、绝望，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对我的担忧，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鲜红的、温热的液体，顺着缝隙蜿蜒流下，滴落在我眼前的泥土里，洇开一片刺目的暗色。
我疯了似的顺着地道另一端爬去，指甲抠进泥土，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终于爬出出口，外面是陌生的荒野。我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跑！仿佛身后有无数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世道混乱，饿殍遍野。我混在流民队伍里，像一具失了魂的空壳。身上没有任何吃食，更不敢回到那个沾满母亲鲜血的家。饿了，只能揪一把路边苦涩的草叶胡乱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绿汁；渴了，便踉跄到浑浊的河边，捧起冰凉的水猛灌。饥饿像一只贪婪的虫子，日夜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很快，身体便支撑不住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斤重镣。
终于，在一片昏黄的暮色里，天旋地转。我像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意识沉入黑暗前，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有一个穿着鲜艳、身姿摇曳的身影，正朝我快步走来……
黑暗中，母亲那双凝固着惊骇与绝望的眼睛再次浮现，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那刺目的血红猛地将我拉回现实！
“啊——！”我惊叫出声，浑身冷汗淋漓。
「诶！她醒了！」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慵懒的声音响起。
我惊魂未定地循声望去。床边站着一位女子，穿着水红色的纱裙，云鬓半挽，斜插着一支简单的珠钗。她的容貌极美，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姐姐……”我怯生生地叫她，声音嘶哑干涩。虽然完全不知道她的年纪，但母亲曾说过，孤身在外，嘴甜些总归能少些麻烦。
她闻言，柳眉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回头冲着门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能说话！」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勾人的味道。喊完，她又扭着纤细的腰肢，款款走回床边。一双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手伸了过来，带着淡淡香味，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小姑娘长得还挺俊俏的。」她的指尖微凉，笑着看我。
外面立刻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衣裙窸窣声。门帘一挑，瞬间涌进来好几个人影，都是年轻女子，穿着各色鲜亮的衣裙，好奇地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位约莫三十几岁的美妇人。她穿着更为素雅贵气的锦缎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玉簪，通身气度雍容。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沉静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她径直走到床边，在凳子上优雅地坐下，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烧退了就好。”她的声音果然如我想象般好听，温润柔和，像上好的绸缎拂过心尖，“饿了吧？昏迷两天了，肚子里怕是早唱空城计了。”
我喉咙干得发紧，腹中空空如也的绞痛感瞬间被唤醒，只能用力点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她了然一笑，朝那几个姐姐轻轻招了招手：「去，把温着的粥和小菜端来。」
很快，几位姐姐便鱼贯而入，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白米粥、一碟碧绿的腌菜、还有几个松软的馒头。食物的香气瞬间霸道地充盈了整个房间，勾得我腹中馋虫疯狂叫嚣。
什么矜持、什么恐惧、什么疑虑，在这一刻都被汹涌而来的求生本能彻底淹没。我几乎是扑到桌边，抓起温热的馒头就狠狠咬了一大口，噎得直翻白眼也顾不上，又端起碗，顾不得烫，稀里呼噜地大口吞咽着软糯的米粥。咸菜脆生生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更是激起了更深的食欲。眼泪不知何时混着滚烫的粥一起咽了下去，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是刻骨悲伤的无处宣泄。我埋头苦吃，仿佛要将这几日亏空的力气，连同那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一同吞进肚子里去。
那碗滚烫的粥和粗糙的窝头，是我坠入深渊后抓住的第一根浮木。戏班成了我新的家，一个名为“云韶班”的小小方舟。班主姓柳，我们都敬称她为“柳师父”。那位第一个发现我的蓝衣姑娘叫小翠，是唱刀马旦的好手，性子爽利。还有唱青衣的玉兰，嗓音温婉；唱小生的红英，眉目英气；负责文武场的琴师张伯和鼓手阿福。加上我，拢共六个人。
柳师父待我如子侄。她见我识得几个字，身段也算匀称，眼神里有股子韧劲儿，便在我身体稍好后，让我试着开了开嗓。那日，她坐在院中的藤椅上，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让我站定，气沉丹田，念一句最简单的戏词：“好——风——光——”
我依言，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干涩却意外地穿透了小小的院落。
柳师父原本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开，眼中精光一闪。她坐直身体，示意我再念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小翠她们练嗓时的样子，再次开口：“好——风——光——”
这一次，声音清亮了些，带着一种未经雕琢却潜力十足的纯净感，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甚至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
柳师父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末了，她看着我，嘴角难得地弯起一个真切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丝发现璞玉的欣喜：“嗯…是个好苗子。留下吧，跟着小翠先练基本功，把嗓子养好了再说。”
从此，我便成了“云韶班”的第七人，也是最年幼的小学徒。班社虽小，日子清贫，常常要赶场子跑码头，住破庙睡大车店，啃干硬的饼子就咸菜，但每一天都无比充实。天不亮就要起来吊嗓子、压腿、下腰、跑圆场，柳师父的要求近乎严苛，一个眼神不到位，一个身段不标准，都要重来百遍。汗水浸透练功服是常事，膝盖和手肘上的青紫从未消过。但夜里，大家围坐在微弱的油灯下，听张伯拉一段胡琴，听玉兰哼唱几句，听柳师父讲些梨园旧事，那点苦便都化作了融融暖意。我贪婪地汲取着一切，练功、学戏、帮厨、缝补行头…小小的戏台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柳师父和姐姐们是我仅有的亲人。
时光在咿咿呀呀的唱腔和铿锵的锣鼓点中悄然流逝。转眼，我竟到了二十岁生辰。
那日清晨，柳师父难得地没有催促我们练功。早饭时，她将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小包推到我面前，脸上是少见的温和笑意：“丫头，生辰吉乐。这些年跟着班子吃苦了。今日放你一天假，去城里集市上转转，给自己买点喜欢的物件，也松快松快。”她顿了顿，又叮嘱道，“早些回来，晚上让小翠给你煮碗长寿面，卧个鸡蛋。”
小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还有几十个铜板。这是班子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我鼻子一酸，紧紧攥着那小包，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心直涌到心窝里。
我揣着那点碎银，像揣着无价的珍宝，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去集市的路。阳光正好，微风和煦，连路边的尘土似乎都带着喜气。我在热闹的集市上流连，看花了眼。最终，什么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都没舍得买，只在一个老匠人的摊位上，给柳师父挑了一枚雕着祥云的黄杨木发簪（她总用那根旧玉簪），给小翠选了一对结实耐用的绑腿，给玉兰买了盒润嗓子的枇杷膏…最后剩下几个铜板，才给自己买了串裹着糖衣的山楂葫芦。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是我十多年来尝过最奢侈的甜。
夕阳西下，我抱着满怀的小小礼物，满心都是即将归家的雀跃，想象着大家看到礼物时的笑脸，还有那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然而，当那个熟悉的、位于城郊破落小院映入眼帘时，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
太安静了。
死寂。
破我的喉咙。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灭顶。我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那片刺目的暗褐色污渍前，浑身抖如筛糠。
人去楼空，徒留一地狼藉与不祥的暗红。
我的二十岁生辰。我的家。我仅有的亲人…都没了。就在我离开去买那串该死的糖葫芦的几个时辰里！
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崩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
我跪在那片刺目的暗褐色污渍前，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母亲那双凝固着惊骇与绝望的眼睛，仿佛跨越了十几年的光阴，与眼前这片狼藉和那几缕断发重叠在一起，狠狠地撕扯着我的神经。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娘…柳师父…小翠姐…” 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十几年了，命运似乎只是在重复一个残忍的玩笑。十几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母亲为了救我，用身体堵住了地狱的入口；十几年后的今天，就在我生辰这短暂的欢愉时刻，我视为归宿的戏班，我的家，我的亲人，竟也被无声无息地抹去！
乱世如洪炉，人命贱如草芥。我知道，凭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想要查出是谁下的毒手，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就算苍天开眼让我知道了仇人是谁，我又能做什么？手无缚鸡之力，身无长物，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那些能轻易覆灭一个戏班的存在，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愤怒和恨意在胸中翻腾，最终却只能化为更深的无力，沉甸甸地压垮我。
眼泪无声地淌下，滑过脸颊，滴落在沾染了污渍的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我这条命，何其沉重。母亲的命换来的，柳师父和姐姐们倾注心血养育的…如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肩上背负的，是两条血路，无数冤魂无声的凝视。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毫无价值。
我挣扎着站起来，双腿麻木得不似自己的。目光在废墟中茫然地搜寻，最后定格在柳师父房间角落里一个半开的破旧戏箱上。那是唯一没有被完全砸烂的东西。我踉跄过去，颤抖着手拨开散落的杂物，从箱底拽出一件叠得还算整齐的水袖戏服——那是我去年生辰，柳师父亲手为我缝制的第一件正旦行头，用的是她珍藏多年的一块素锦料子，袖口和领口还细细绣着缠枝莲纹。上面压着一顶同样素净、镶嵌着几颗米粒大小珍珠的生角发冠。
这是她们留给我的，最后的念想，也是我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我紧紧抱住那件戏服和发冠，仿佛抱住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冰冷的丝绸贴着皮肤，像无声的告别。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曾经充满汗水、笑语与温情，如今只剩血腥与死寂的“家”。身后，夕阳将废墟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狰狞的鬼爪。
又一次，孑然一身，被抛入这吃人的乱世洪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好像个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