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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阳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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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后她把他送的那辆敞篷卖了,叫了拖车,让人家直接开走。可没过多久就发现,没车是真不方便。加班到半夜打不到车,周末想去个远点的地方要倒两趟地铁。她咬了咬牙,自己又买了一辆。二手的,小小的,不贵,够开。
熟能生巧,现在她开得很好。并线、倒库、夜间跑高速,都不怵。想去哪,踩油门就走。不用等人来接,也不用看谁脸色。
方便是方便了,只是偶尔等红灯的时候,总会想起他。那时他坐在副驾上,手搭在窗边,懒洋洋地说:“你方向盘握那么紧干嘛”。
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他看见了,便伸手过来把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掰开,叫她放轻松。她瞪他一眼,说你别吵。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说行,不吵。然后安静了两秒,又说,开得挺好的。她总是笑。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现在她开得很好了。只是副驾驶上空空的。
她以为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有些人只适合相伴走一段路,遇见,便是为了离别。
只是她没能想到,再次相遇的那一天,来得那样快。
岑叙深告诉她,近来有个好机会,瑞士那边有个生物医疗技术授权的项目,法务这块由你负责。
这是有史以来,唐觅接到最大的一单,如果成功,就意味着在这个行业真正打响了第一枪。
那时,她还感念岑叙深的知遇之恩,直到知道了周阅川的美国公司也会参加。
岑叙深告诉她,不计一切代价要拿下这个项目,可她一个小小的法务,根本没有这个职责和能力,就算有,她也没法和周阅川抗衡。唯有从前的三分情谊,也许能让他手下留情,而岑叙深正是看中这点。
招她进来的时候,恰巧是这个项目开始启动时。如今算得上图穷匕见。
唐觅不愿意。不是不想去瑞士,是不想以这样的身份去。
她可以在谈判桌上跟任何人交手,可以跟周阅川正面交锋,可以输,可以赢,甚至可以被他压一头。
但她不想做那颗棋子。被人捏在手里,扔出去,赌的是他会不会心软。
她跟岑叙深说,你换个人。岑叙深问,换谁。她说谁都行。他笑了,谁都行的话,我当初招你干什么。
一阵恶心袭上。
她以为那些项目、那些加班、那些熬出来的夜,是她一步步走上来的证据。原来不是。
她不是律师,不是项目负责人,不是那个凭本事吃饭的人。她是岑叙深手里的一张旧照片,翻出来,摆在桌上,给对面的人看,求他有几分怜悯之心。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周阅川在听到她入职岑叙深的公司时,那么生气。
办公室将空间划分,岑叙深靠在椅背上,曲起手指敲了敲面前的合同。
“合同上签订得很清楚,服从公司调动安排,你这样辞职的话,恐怕要赔偿违约金。”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条款,巨额违约金,够她白干好几年了。
“你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否认,只是把合同往她面前推了推,“要么,项目照常跟。要么,按条款走。”
他笃定她赔不起那些钱。
唐觅气愤,转身就走,到了门口,脚步顿住,没回头。
“这个项目做完,我辞职。”
“随意。”
……
日内瓦的金秋很美,铺满落叶的林荫大道,悬铃木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唐觅在酒店放了行李,去参加标前答疑会。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四处望了一圈,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想着他可能不会亲自过来,这才默默松了一口气。
人陆续进来,椅子拉开,有熟人寒暄,说话声都低低的。她一直看自己的材料,也没抬头。
这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周先生来了”。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隔着几张椅子,隔着空气,隔着光线明亮的会议室。她一时僵住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的,可是只听到这三个字,心跳就要从胸腔里震出来似的,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失落吗?愧疚吗?后悔吗?都说不清。最后心又沉了下去。
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然后是礼貌的问候,拉开椅子,文件放下的声音,都很轻。
她抬头,只看见他的背影。西装领子烫得挺括,后颈露出一小截。隔得那么远,她似乎仍能感到那块皮肤的温度,她从前靠过这里,把下巴抵在他肩上,闻见他身上的气息。
他不知道她在吧,没有回头看过一眼,更没有打个招呼。倒是坐在她身旁的岑叙深,走上前去攀谈。
她只当自己是个隐形人,低下头,笔尖点在纸面上,开始记笔记。手腕很稳,字也稳。只是握笔的那只手,指节都攥得发白。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会议室实在太闷,她赶紧拐出去透口气。走到旋转门旁边,看见侧门开着,通往后街。
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不禁打了个哆嗦。她靠在墙边,摸出一根烟,叼着,还没点,就看见了他。
周阅川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是一个女人,裹着深色大衣,头发散着,低着头,靠在墙边。他离她很近,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递到她嘴边。女人偏过头,咳了两声,接过去。
唐觅站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那个女人抬起头,光照在脸上。瘦,颧骨高,眼窝深。她穿着体面的大衣,头发精心搭理过,但脸色还是不好,白得吓人。
她靠着墙,手里攥着周阅川递过去的东西,像是药片。周阅川低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女人摇摇头,他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
唐觅站在暗处,手里的烟捏断了。
那个女人她见过,是拉斯维加斯那个神婆。当时看着是个疯女人,如今倒是改头换面。
她突然有点恨自己,一个人黯然神伤,人家可什么都没感觉。
烟丝从指缝里透出来,落在脚边,风一吹就散了。
岑叙深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旁边,说:“她叫柏莎,是他前女友,现在倒不知又是什么关系了。”
他的语气里颇有看笑话一样的不怀好意。
唐觅白他一眼,“你很闲?有空跟我八卦这些,不如想想万一项目没拿到,恐怕你的一腔心思就付了流水。”
岑叙深笑笑,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个生物科技项目,手里有一项神经修复技术,目前全球顶尖,还在临床阶段,没有商业化。柏莎的身体状况,正好能用。他拿到项目,就能拿到技术的优先使用权。你知道他为什么带她来?项目方要见患者本人,才能评估技术适配性。”
“所以,小唐,他势在必得。”
手里的烟早已被捏作一团,唐觅没说话。
岑叙深偏头看她一眼,“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你在跟什么抢。不是项目,是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我赌的是,他看见你,会分心。分多少,够不够我赢。”
唐觅冷笑出声,“所以你这还是阳谋,我还得感谢你是吧。”
“随你怎么想,我只要我赢。”岑叙深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唐觅站在原地,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凭什么帮他,他从来没选过你。一个说,你拿别人的命去赌,赢了又怎样。
她抬起头,周阅川和柏莎走了。她想起刚才他手背贴在她额头上的样子。那个动作她见过。她发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凭什么退出,她都是自身难保,可没那么烂好心!她走到这一步,也很不容易。
到了项目方准备会前酒会那一天,她作为岑叙深的女伴出席。
所谓会前就会,所有受邀的投标方都会参加。大家表面上谈笑风生,底下各怀心思。在这种场合,大家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是常态。
不会有人在这个场合谈具体标书内容,谈的都是场面话。唐觅也以为只用做做场面功夫。
酒会在酒店顶层的宴会厅。落地窗外是日内瓦的夜,灯一盏一盏的,铺到湖边就暗了。
她挽着岑叙深的胳膊进场,她穿一条黑色的礼服裙子,领口不高不低,头发放下来,耳朵戴一对珍珠耳钉,那是妈妈留给她的。很久没戴了,今晚不知怎么翻出来。
他们到的时候,周阅川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香槟,正跟瑞士方面的负责人聊天。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跟白天开会时没什么两样。
唐觅看见他的时候,他也恰好侧目望过来。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她挽着岑叙深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很短,像一阵微风扫过,全然没留下痕迹。然后淡定收回目光,继续跟负责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