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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人声鼎沸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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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觅怔了怔,说不清到底什么缘由,只是把手从岑叙深臂弯里抽出来。但他没松,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说:“去打个招呼。”
说罢,便拉着她,径直往周阅川那边走。他过去与他碰了个杯,像普通熟人一样,随意寒暄两句。
可唐觅什么都说不出来,心里觉得累得慌,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眸对着桌角的铁涡卷形花纹出神。
还是周阅川先开的口,他在她面前,低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唐觅抬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两只眼睛黑沉沉地看着他,说:“周先生。”
这个称呼,仿佛在两人面前划了一道无形的河流,河水湍急,再也踏不过去。
周阅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面上没有反应。
岑叙深笑了一下,松开唐觅的手,道:“先前看见柏莎也来了,没想到这么久了,阅川你还是一样的怜香惜玉。”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趣事,周阅川却没搭理他。
“不过说起来,你和小唐也是老相识了。她刚去我那边,干得还不错,你可一定要手下留情,别让人家小妹妹伤心啊。”岑叙深转头看了唐觅一眼,又向周阅川敬一杯酒。
唐觅站旁边,手指攥着裙边,灯光之下,她仿佛一件商品,待价而沽。她没看周阅川,也没看岑叙深,目光直直落在桌上那排香槟杯上,杯口映着灯光,亮得刺眼。
只听酒杯轻碰,周阅川说:“你好自为之。”
然后转身走了。
岑叙深站在原地,端着那杯酒,看着他的背影,说:“瞧,他生气了。”
唐觅恨他一眼,却无能为力,快速往露台走去,好像这样就可以逃离这里的一切。
露台没人,可以看到酒店后面的一大片湖泊,风吹过来,直击脸上,凉冰冰的一片。夜幕从湖边漫过来,一点一点吞噬掉日内瓦的轮廓。
好在天上还有一轮弯弯的月,浅浅地映在水面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阅川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湖面。湖上有灯,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晕。
“最近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唐觅回答。
“挺好?”他淡淡地瞥她一眼,“挺好能被逼到这儿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唐觅没吭声。风大了,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他动了动,像是想把外套脱下来,最后却没动。
“进去吧。”他说,“外面凉。”
旧情人见面,往往言不由衷,明明是想随意地聊几句近况,好展现出一副分手后我也照样洒脱的模样。嘴上说着体面话,心底却怎么都放不下。
唐觅扭头看向他,问:“项目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公事公办,不用想太多了。”周阅川说。
他望着不远处,脸色比湖面还要平静。
明明早就知道结果,她却仍然心存侥幸,直到人家毫不顾忌地说穿,才涌上一种戚戚然的哀伤。
她一直觉得,作为女性,往上爬时,心要冷,要狠,可事实上,男人们总是无情多了。
倒也不是全然无情,譬如对他的那位前女友,可就仁义多了。
“那就会场上见。”唐觅说着,转身走了。
推开露台的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璀璨灯光倾斜下来,香槟碰在一起,钢琴曲从角落流淌而出。她站在门口,恰好一束光打在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照得雪亮。
唐觅笑笑,走了进去。
……
有天晚上,唐觅回酒店。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她低头翻手机,没注意前面。
突然传来一阵魔鬼般的声音,低沉又压抑,好像从门上的锁孔里发出,听得人心惊肉跳。
一个人冲出来,撞在她身上。力气很大,她踉跄了一步,手机掉在地上。
仔细一看,那个人是柏莎。她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头发散着,赤脚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唐觅吓一跳,站在那儿不敢动弹。
柏莎就在对面,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墙,蹲下来,双手抱住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唐觅忍不住问道,稍稍往前一步。
柏莎忽然抬头,一双赤红的眼睛对上了她的。唐觅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退,柏莎冲上前,伸手猛地将她一推。
那只手瘦得像爪子,但力气大得吓人。唐觅没站稳,摔在地上,手掌擦过墙壁,火辣辣地疼。
柏莎站起来,往走廊另一头跑,跑了几步又摔倒,蜷在墙角,开始抽搐。
就在这时,周阅川带着几个人冲过来。他在柏莎面前蹲下,手搭在她肩上,低声说了句什么。柏莎抬起头,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他没挣,由她攥着。
唐觅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掌。擦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不算很严重,此刻却觉得痛得钻心。
他这才发现她,看到她的手时,目光怔愣一瞬,像是一种心痛的表情,但唐觅无法确认了。
“受伤了?”他大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臂。
“没事。”唐觅说。
但她没能挣脱开,被他反手一抓,手心向上,露出一大片血糊糊的痕迹。
“这叫没事?”周阅川皱着眉头说,一把握住她的双肩,把她扶起来,“走,我叫医生来处理一下。”
“不用。”唐觅说。
他没理她,拉着她的手腕,往电梯走,无论她怎么也没挣开。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赌气似的,谁也不说话。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盯着那些数字,越想越气。
受害者是她,他凭什么给她脸色看?她自己还憋屈呢!
他带她回房间的时候,医生已经在走廊等着了。周阅川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医生跟在后面,提着医药箱。
她坐在沙发上,医生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消毒水和纱布。周阅川站在旁边,跟个瘟神似的,唐觅心里不爽。
医生拿消毒水往她手上倒,酒精蛰在伤口上,像有人拿针往肉里扎。她手指猛地缩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上来。
“好痛!”她没忍住,叫出声。
周阅川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擦破了一大片,血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红红白白的,看着就不像不疼的样子。他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他轻声安慰道。
唐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瞪着他,“又不是你受伤,你当然可以说风凉话!”
医生继续消毒,她疼得攥紧了另一只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可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倒宁愿是我。”周阅川说,伸手抚过她的泪痕。
迟来的委屈尽数涌上,说不清到底委屈什么,是分手时他没挽留,是被岑叙深利用,还是被他前女友推倒,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心里搅得难受极了。
“你走!”唐觅挥开他的手。
他没动。
“你去看别人,”她说,声音有点抖,“我这儿不需要你。”
眼泪滴在手背上,顺着纱布的边缘淌下去,把白色的纱布洇湿了一小块。
医生把伤口处理完了,涂了药,缠上纱布,一圈一圈的,包得很仔细。交待了注意事项后,便离开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包成白色的手。
只听他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弯下腰,把她抱住了。
“我哪儿也不去,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他说。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拖住她的后脑勺,耐心地安抚。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一下又一下。
明明该挣开的,可是唐觅却像是失去了力气。眼泪还在流,蹭在他衬衫上,湿了一片。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抱得更紧。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跟以前一样。唐觅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日内瓦的夜,水波温柔,月亮也温柔。
……
第二天竞标会上,唐觅到得早。
会议室还没什么人,她坐下来,把资料摊开,受伤的那只手搁在桌下,纱布包着,看不出来。岑叙深坐在她旁边。
对面那排椅子慢慢坐满了,法务总监,助理,团队都来了,周阅川的位置却空着。
项目方的人也进来,寒暄,落座。会议正式开始。对面开始陈述,声音稳,逻辑清,数据准。唐觅听着,低头记笔记。讲到一半,她抬头,对面那张椅子还是空着。
中场休息,她站在走廊里喝水。岑叙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难掩兴奋,“他那边退出竞标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
“刚通知的,周阅川那边直接退出了。”
唐觅默然,一瞬间百感交集。那些话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漏出去了。
会议室的灯白得刺眼,她觉得眼睛好酸。
赢了。她赢了。岑叙深赢了。
可她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当然也不难过,就觉得心里空得厉害。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劲,什么都没打着。
那个项目理所当然落在岑叙深手中,有人过来恭喜,有人过来攀谈,有人来求合作。但她觉得都不真实,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此刻,应是春风得意之时。
招标方办答谢晚宴,岑叙深把一杯酒递给她,说自己果然慧眼识人,“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那杯酒闻着就很烈,琥珀色的液体晃荡,挂壁很厚。
唐觅端着酒杯,不由想起了从前,周阅川带着她去应酬。也是这样的酒,有人向她碰杯,她习惯性地回头找他。那时他正跟人说话,忽然看过来,笑了一下,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她这才知道,她曾经拥有过,一双在人声鼎沸时望向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