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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渔夫和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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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阅川很小的时候,爸妈经常吵架。那天晚上,隔壁房间又闹起来。先是“哐”的一记,玻璃碎掉的声音,紧接着椅子拖地,刺啦啦的,妈妈声音尖锐,像要震翻屋顶,可没多久又哭起来。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很是害怕。
但每每这时候,门就会开一小条缝,是旁边栋的柏莎姐姐过来。先是伸进一个脑袋,朝他笑笑,再走进来,把门带上。
“小川。”她叫他,声音很轻。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
他答应一声。隔壁又传来一声咆哮,他吓得缩了一下。
“别害怕,姐姐来给你讲故事。”柏莎说。
她坐在床边,安抚地拍了拍被子。她的眼睛很黑,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从前有个渔夫,”她说,“有一天捕到一条美人鱼。”
他翻了个身,认真听着。隔壁的声音更大,但有姐姐陪着他,也不那么恐怖。
“美人鱼跟渔夫讲,你放了我,我就帮你捕鱼。渔夫放了她。第二天,美人鱼真的来了,赶了一群鱼到他的网里。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也来了,后来渔夫就爱上了她。”
隔壁传来咆哮,“你简直是个疯子!”
“那也是被你逼疯的!”
小朋友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问:“渔夫和美人鱼会结婚吗?”
听到柏莎说不会,才松了一口气。
柏莎继续讲:“渔夫想跟美人鱼走,但美人鱼说,如果你要和我一起,那就必须把你的灵魂留下,那样你就可以去海底了。”
“灵魂怎么留下?”
“渔夫去找到牧师,牧师骂他这是疯了,说灵魂是千金不换的宝贝。渔夫去找到商人,商人却说灵魂看不见摸不着,一文不值。最后他去找到女巫,女巫给了他一把刀,说只要照在海边背朝月亮,把影子从脚边割下,就可以驱散灵魂。”
小朋友低头看了看床尾,灯的光照在着,他的影子缩成一团,黑黑的,小小的。
“渔夫把影子留在沙滩上,丢掉了灵魂,自己跳进海里,跟美人鱼走了。灵魂没有了心,但每年会回来一次,跟渔夫讲故事,劝他回心转意。”
“第一年,灵魂带回了全世界的财富,如果渔夫同意让他回到自己身边,就能成为这世界上最最富有的人。但渔夫拒绝了。”
“第二年,灵魂带回了全世界的智慧,如果渔夫愿意,他就能成为这世上最聪明的人。渔夫也没有同意。”
“直到第三年,灵魂带回了一条消息,不远的小镇上有一个会跳舞的姑娘。渔夫沉默了,他的小美人鱼没有脚,永远不会跳舞。于是,渔夫被灵魂诱拐,离开了美人鱼。可是当他回来时,小美人鱼却不见了。”
“灵魂太坏了!”小朋友愤怒道。
柏莎说:“灵魂本来就没有心,它变得邪恶,让渔夫去偷窃,凌弱,忘恩负义,杀人抢劫。渔夫很气愤,问灵魂为什么要这么做。灵魂却说因为渔夫没有给他一颗心。”
隔壁传来摔门的声音,是爸爸离开了,但终于安静了下来。
小川说:“可是没有心的话,会死的。”
柏莎说:“是呀,菜无心可以活,人无心肯定会死。”
“后来呢?”
“后来小美人鱼死在了岸边,渔夫也殉情了,灵魂也随之消失。”
柏莎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他下巴那里掖了掖,说:“睡觉吧。”
他听话地闭上眼,慢慢的,呼吸就匀了。
可是后来,父母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动静声也越大,从最初的摔玻璃杯变成砸电视,家具,可怕极了。
有次柏莎又来看他,他哭花了一张小脸,缩在衣柜里不敢出来。
柏莎说:“走,姐姐带你去看美人鱼。”
可是他们岁数还小,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于是柏莎便去找对面岑家的大哥哥,叫大哥哥和他们一起。
大哥哥说,小孩子不能跑那么远,大人要担心。
可他到底经不住柏莎的央求,还是答应了,只说我们悄悄走,可是要去哪里呢?
柏莎兴奋极了,说,我们去南方,去海边,那边的海里有美人鱼,我在世界未接之谜里面看过!
大哥哥说,从京市到南方,要坐飞机,或者坐火车,要几十个小时。
小川说,我想坐轮船。
大哥哥瞪他一眼,柏莎拍了拍手,说,那就坐轮船!
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大哥哥,大哥哥无语极了,说,那只能火车转轮船。
一大清早,柏莎牵着小川,大哥哥背着行李,一行三人,偷偷摸摸去了京市火车站,爬上车,坐好,火车就开了。
柏莎坐上火车,每样觉得新鲜,又念叨着什么时候可以坐船。小川也觉得新鲜。
辗转两天,到了南方,大哥哥叫一只小船,一脚踏进去,摇摇晃晃,稳住了身形,再钻进狭小的船舱里去。坐定之后,桨一响,船便朝前走。
柏莎说,这不是轮船,但是比轮船好玩。小川,好玩吗?
好玩。
大哥哥坐在船的另一边,目光看着柏莎,温和地笑了笑。
一叶扁舟,碧波似软缎,荡漾舒展,两岸山色苍翠,水中倒影鲜活,船头水声,异样宁适。
不多时,远处响起雷声。
大哥哥心神不宁说,要下雨了,大人们现在肯定知道我们跑了。
柏莎说,管他呢,我可不怕!我爸爸还在英国呢,我不接他的电话。哇,小川,看,有鱼!是不是美人鱼!
大哥哥摇头笑道,你就惯着他。
他们当然没看到美人鱼,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后来上了岸,大哥哥掏钱请客,吃清蒸野生江团鱼,还没吃完,就有公安来了。三个小孩被逮回家。
柏莎说,小川不要怕,我送你回去,周叔叔要骂就骂我。
爸爸一反常态,没有责骂他们,倒是看了柏莎好几眼,说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亭亭玉立的了。
柏莎爸爸是英国人,妈妈是中国人,所以她是混血儿,轮廓很深,睫毛又长又密,很漂亮。
大哥哥听到这话时,又笑了一下。
不过后来没多久,柏莎被接走了,去了英国。等再相见时,她家发生了巨大变故,她便寄住在周家了。
后来,爸爸说柏莎生病了,让他端药给她喝。柏莎却说她没病。
爸爸说,难道你想让她像你妈妈一样吗?
妈妈也生病住院了,脸色好白,去抢救了好久,差点死掉。
于是,他每天都端药去求柏莎喝,柏莎哭着叫他放她走。可是她生病了,怎么能走呢?岑家哥哥也结婚走了,谁又能带走他们?
又过几年,周阅川十八岁,终于发现柏莎的灵魂好像不见了。
人没有灵魂,就没有了心,这样会死。
于是,他带走了她。
……
阿尔卑斯山下的疗养院,雪山森林像天然氧吧。
唐觅陪周阅川去探望柏莎,工作人员说她今天状态不错,正在花园里晒太阳。
周阅川单独去见的她,唐觅在远处看着,没有过去。
柏莎穿着病号服,头发扎起来,比上次见到胖了一些。他们两人坐一起,周阅川给她理了下头发,柏莎很听话。斑驳的阳光落在脸上,倒有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唐觅是个局外人,仿佛看电影画面,别人的喜怒悲伤,无法完全共情,因此更无能为力。
正在这时,柏莎扭过头来,突然朝她笑了一下。周阅川跟她说了什么,也对着唐觅笑了一下。
风吹过来,花香飘来,淡淡的,很好闻。
他们开车离开时,唐觅从后视镜里看见柏莎。她站在门口,朝车子挥了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此时唐觅很想问他,你会管她一辈子吗?
然而,一辈子太长太沉重,她也没有勇气问出口。倒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当时他为什么会中途退出竞标。
周阅川开着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才说:“那天早上她又发病,很严重,我在医院。”
还没等唐觅开口说话,他又笑了笑,说:“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还有别的原因。”
“那还为什么?”
“明知故问。”他说。
道路两旁,枫叶飘落,簌簌地往下掉。车开了一路,谁也没有再说话。
快到市区时,周阅川伸手,握住了她的。
……
和岑叙深解约后,唐觅去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律所,开始自己接案子。最初只是一些零散的小案子,收入很不稳定。于是她自己去印了名片,跑客户。
周阅川去美国前,又劝她不如去读书,以后到他身边去。
唐觅拒绝了。
其实从一开始,她接近他就只是想要一个机会。可机会给了,自己本事跟不上,也是白搭。一个漂亮女人很容易拿到入场券,可真正进了场,也不过是盘下酒菜。
这段时间,她想到了很多人,妈妈,美珍阿姨,柏莎,夏舒月……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命运。
现在她要选择自己的那条路,自己挣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