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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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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觅很忙,满脑子都是复杂的报告,其中海域使用权的风险连带责任像是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她可没心思去揣测他怎么想,只当他是老板架子大,将杯子一放,便回去继续加班。
到后半夜时,实在扛不住,推开键盘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周阅川已经走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想起在迷糊时瞥过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那时候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要不怎么活该人家赚钱呢,比她这种苦命打工仔还拼。
她撇了撇嘴,醒神之后又振作起来,滚动鼠标。
电脑屏幕重新亮起,唐觅愣住。
那份让她绞尽脑汁的风险连带责任条款,新增了两处红色标注,直击要害。
她目光一转,发现电脑旁放着一个空杯子。
正是昨晚给周阅川端苹果水的那个。
何人所为,不言而喻。
……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是一杯水就能拉近。
眼看着实习期就要结束,唐觅再也没见过他。
临近春节,律所放假,她回了苏市。
那年苏市下了场大雪,一夜之间,纯白落在亭台楼阁,像回到了千年前的江南。
唐觅和妈妈约着吃一顿饭,期间接到了陆律师的电话。
他说周阅川来了苏市,要收一家丝绸厂,作为新年贺礼送给母亲,需要去工厂实地看看。但厂里的老师傅们都是本地人,也不会普通话,便想寻个翻译,薪资就按照律所加班费计算。想着唐觅是苏市本地人,问她是否有兴趣。
关于钱的事,唐觅当然有兴趣。
饭后,她和妈妈从饭店出来,天上还在飘雪。风吹过来,呼呼的响,冷得半张脸都是麻木的。
妈妈撑开伞,罩在两人头上,让唐觅办完事回家。
“你嫂子也回来了,大过年的,你总不能一个人呆外面。”
妈妈皱着眉头,眼里含着忧色,小心翼翼的,叫人有些不忍心拒绝。
可唐觅还是狠了心,笑着反问:“我前两年不也是一个人吗?”
“觅觅,你别赌气了……”妈妈有些哽咽。
她从前是个美人,鹅蛋脸,浓重的眉,双眼皮很深。就算到如今,鱼尾纹已经很多条了,但整个脸庞还是端庄秀美的,隐约可见年轻时的影子。
她的眼眶蒙上了一层水汽,但又端着点长辈架子,迟迟不肯落下来。只抬起手来,装作换手拿伞,抹了下眼睛。
唐觅心里也难过。
恍惚又回到了三年多以前,她去上大学,实则是被赶出家门,那天也是飘了雪。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往上看,妈妈站在楼上,扶着窗户,像今天一样,也是在抹眼泪。
唐觅最终还是拒绝了,那个家她再也回不去,也不想再回去。
每次放假回来,只是为了看望独居的外婆。偶尔妈妈会来找她吃一顿饭,或者给她一点钱,但也仅是如此了。
不一会儿,接人的车子来了,妈妈开门上车。裙角消失,车门关闭,车窗升起,一条空荡荡的路,最后只立着一个孤零零的公交站牌。
所谓父母子女一场,不过是走到各自的路口,分道扬镳,缘分薄浅罢了。
雪后的天光,和平时不一样,亮得人眼疼。
唐觅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珠拼命转着,怕酸楚控制不住,一不小心就要夺眶而出。
也就在这时,周阅川到了。
雪花飘飘洒洒,一片片,又轻又渺小,落在手背上就化成了水,唐觅用手拂去。忽然听见一声滴响,一抬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对面。
车窗降下,车内阴影深邃,他的轮廓却被雪光映衬得格外清晰。
等她坐上车时,他盯着她看了一阵,突然问道:“怎么哭了?”
人就是这样奇怪,一个人的时候,原本可以坚持很久,但一有人来关心,就觉得委屈到不行。
一股心酸,沸沸扬扬往上涌,唐觅的眼泪簌地就落了下来。
看得出来,他是个面冷心软的人,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都让她占了便宜。若在平时,她一定会顺势说出缘故,卖卖惨说不定至少可以捞到两个项目或是优秀实习生的名额。
可此刻,她难以启齿,只是轻轻摇了下头。
好在他很体谅地没有追问。
车里安安静静,听不见她的抽泣,只看见发丝垂落,绕着耳垂上的仿钻小坠子,银光闪闪掣动。
她俯在窗边,侧过头去闭眼假寐,也没有与他攀谈的意思。
周阅川收回目光。
车停了,车门开启,灌进一阵冷风。
唐觅睁开眼,朦胧视线中,周阅川正站在车外,微微颔首,示意她降下车窗。
“到了吗?”唐觅疑惑问道,她的眼眶还有些红,泛着残留的水光。
他并未回答,而是将手伸进来,掌心躺着一只小巧的油纸包。
那是一块热乎乎的梅花糕,有些烫手,甜香裹着豆沙的热气蓦地氤氲在冷空气中。
“吃点甜食,心情好点了再出发。”
他半弯着腰,手撑在窗上,深色大衣的肩膀处被雪水浸成墨色。他的背后是老街,青瓦屋顶覆着软雪,大红灯笼高挂檐下,隐约传来断续的琵琶声。
他的眼睛,眼皮褶皱很深,瞳孔深渊似的黑,虽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足以让人心绪起了波澜。
那一刻,唐觅突然有点不敢与他对视。
“谢谢。”她低头去撕梅花糕外层的纸。
但其实纸已经被撕开,低头也不过为了撤回目光,掩饰莫名加快的心跳罢了。
“苹果水的谢礼。”周阅川说。
……
丝绸厂开在郊区,雪愈下愈大,车行缓慢,到了已近下午三点。
与厂长和老师傅们交谈后,天色全黑,大雪留客,怕行车不安全,只好借住一晚。
唐觅坐进房间不久,有人来敲门。
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手里抱几匹绸缎布让她挑选。
阿姨热情介绍,这几匹布是新织出来的,属于宋锦,颜色鲜亮有暗花,适合她这样的年轻姑娘,做件斗篷就蛮漂亮。
阿姨说:“周老板吩咐过了,师傅们加加班,明天走之前一定能做好。”
唐觅微微一怔,周阅川的确提过让师傅们赶制一批衣服丝巾之类,过年时方便送给家里的女性亲属们。
没想到,还有她的份儿。
女孩子天性就爱新衣服,唐觅兴高采烈选完,又和阿姨讨论许久。
屋里有些闷,她推开阳台门,打算出去透透气,却看见了周阅川正倚靠在阳台上打电话。
两人的房间在隔壁,阳台自然也相邻,中间只隔一道半人高的栏杆。
雪已经停了,天上一轮月,镜子似的亮。
他的大衣外套没有扣,里面的衬衫领口也是敞开的,月光的清辉流泻在他身上,能清楚看见他滚动的喉头。
听到她推门的声响,他转头望过来,月光恰好落入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仍在讲电话,白雾从他的唇间逸出,低咳了好几声。
他咳得挺厉害,听得人心脏发紧,像被先前那块梅花糕黏住了。
唐觅快速转身回了屋,拿起热水壶,倒了杯水。
再出来时,他刚好挂断电话。
唐觅将水杯递过去,说:“周先生,晚上风凉,喝点热水吧。”
看着这杯冒着雾气的水,周阅川想起不久前那个加班的深夜,她也是同样的表情,将一杯温热的苹果水放到他手边。
“实习快结束了?”周阅川问。
“快了,就剩半个月。”唐觅回答。
周阅川点点头,先前在外面站许久也没觉得冷,现在捧着一杯热水,热度从杯壁传到掌心,还是暖和点才舒服。
“实习结束时都要汇报展示,准备得怎么样?”
像是被老师抽问,唐觅顿时挺直了脊梁,老老实实作答。她查阅过资料,知道他是从斯坦福毕业的,可不能随意糊弄。
听她讲完,周阅川很快地笑了一下,眼底流过一丝光。
最初,他以为她不过是个爱耍小聪明的绣花枕头,只会借势钻营。尤其是面试时,竟然扯着他的名头撒谎。
这样的女孩子,他见多了。原本打算给下面的人知会一声的,但那时突然接了个电话,后来便忘了。等到想起来时,她已经入职。
上次碰见她在酒局,强颜欢笑的拼命样,听说还是为了抢一个项目。
几次接触下来,她似乎有点不一样。
那天深夜在律所,他出来还杯子,瞥见她电脑上的报告,结构清晰,论证缜密,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实习生的预期。
这倒令他刮目相看。
许是今晚月色很美,周遭也清静,他心情不错,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了面试的事。
唐觅如遭雷劈。
谎言被当事人拆穿就足够尴尬,更何况还是这种桃色沾边。
她实在没脸见人。
像个做错事被现场抓包的孩子,她不敢抬头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栏杆。
看着她这副狼狈表情,周阅川觉得好笑,故意一本正经地问她:“没什么想说的吗?”
唐觅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阅川不说话。
唐觅说:“面试官问有没有资源,我怕通过不了,是不得已。”
周阅川喝了一口水。
唐觅快哭了,也摸不清他的想法。
“谢谢。”她好不容易憋出两个字。
小姑娘表情窘迫,脸颊红得不像话,连小巧的耳垂都透出绯色。
周阅川决定不再逗她,敛起戏谑,语气也放缓了些:“老陆说你胆子大,脑子也活泛,既然用了我的名头,那就用好它。”
“可别叫我失望,小唐律师。”
屋外种了棵红枫,叶子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微风吹过,雪簌簌落下。
唐觅抬头看,只觉得这枫叶红得快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