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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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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是如何结束谈话的,唐觅已记不清,只记得窘迫极了,以至于她跑进屋就扑进被子里,好像装一只鸵鸟,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就在她翻来覆去懊悔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猫叫。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
拉长的、凄惨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叫声,在寂静的雪夜格外刺耳。
声音忽远忽近,此起彼伏,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听得人心里发颤。
白天是看见几只猫,没想到夜里这么吵。
唐觅起床往窗边去,正准备看看,把猫赶走。
突然间,窗外闪过去一个影子,一只黑猫以玻璃为支点,“咚”地越过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唐觅离得近,吓出一声尖叫。
紧接着,外面传来老师傅中气十足的怒吼:“倷只畜牲,有完朆完啊!”
但猫显然并不怕,反倒叫得更加激情,像开了午夜剧场似的。
唐觅忍无可忍,打开阳台门走出去看,发现周阅川也站在外面。
他应是刚洗完澡,还裹着睡袍,头发上还残留着水汽,正往楼下瞧。
“怎么了?”唐觅问,也趴在栏杆看。
“有几只猫。”周阅川说,“问问师傅怎么回事?”
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只见老师傅正举着一根棍子四处追。
“师傅,这猫怎么一直叫呀?”唐觅问。
眼看着就要追上一只狸花,老师傅眼疾手快一棒子打下去,狸花猫一跃而起,矫捷躲过。
“畜牲叫.春哩!小赤佬,春天还早,倷倒已经发情哉!”
老师傅用方言骂,语速又快,周阅川听不懂,扭头去找唐觅翻译。
唐觅哪里开得了口,加上猫儿叫得愈发欢腾,对于交.配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她清了清嗓子,提议道:“太吵了,要不出去走走?”
……
雪后的月夜很美,两人走在乡间的小道,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冷吗?”周阅川问。
唐觅冻得嘴唇直哆嗦,却还是嘴硬答不冷。
她单穿一件大红的毛衣裙,寒风透过毛线的缝隙钻进去,吹得骨头都痛了。
先前出来时,不是没想过加一件衣服,但为了好看,又将羽绒服挂了回去。
“你穿太薄了。”周阅川说。
也不等她回答,他便很绅士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她身上。
大衣罩下来的瞬间,淡淡的清香袭来,温度回暖,整颗心都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唐觅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大衣,问,“你怎么办?”
他里面只穿了件白色羊绒衫,十分单薄。
周阅川却说没关系。
大衣上残留着他的热度,暖烘烘的。
唐觅低头笑笑,突然想起从前看到的一个笑话,说是一男一女约会,女人故意说好冷,男人愣了一下,说:“那就跑起来,跑起来就不冷了。”
她身材高挑,被罩在大衣里,好像整个人都被黑色包裹住。但偏偏领口处又延伸出一截大红的毛衣,红得刺眼,仿佛这一大片黑色深处,燃烧了起来。她一笑,那截红色也就跟着颤。
周阅川不由得也跟着弯了弯眼,问:“你笑什么?”
唐觅只好讲一遍,末了还感叹道:“最近流行一本书,叫《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有时候男女思维差异大得真像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好像男的在某些方面天生就少一根弦。”
这时,远处的天空突然放起了烟花。火花稀稀拉拉的,但流泻下来,衬着一轮明月,就像一颗颗闪烁的星。
唐觅仰脸望天,一颗颗星星都坠入她的大眼睛里。
周阅川的视线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天上,说:“哪有什么差一根弦,女人说冷不一定是真冷,而男人不懂,也未必是真的不懂。”
烟花虽美,却转瞬即逝。一阵噼里啪啦,几分钟后,便万籁俱寂,只剩下白雪皑皑。
唐觅垂下眼眸,敛住眼底的神色,再抬眼时,转了个新话题:“小时候我最喜欢这种小礼花,就盼着过年的时候,爸爸带我去买,比那些鞭炮好玩多了。”
周阅川笑了下,倒也想起了小时候。他可不爱这种女孩子的东西,几个发小从家里偷了枪,取出霰弹夹,再用老虎钳把弹头拔开,把里面的枪药倒出来,然后堆起来。
“点燃跟原子弹似的。”
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偏偏讲得事情又很有趣,唐觅失笑。
“你居然这么淘气,没被打吗?”她问。
“吊起来打。”周阅川淡淡地回答。
唐觅笑出声,原本提到爸爸,刚才有点难受,被他一打岔,心情倒是好了一大半。
两人走了很远的路,没有灯,只有依稀的月光照明。
此时前方出现的一点灯光,格外清晰。
那是一家小商店,门口支一块板子,上面摆着各种烟花爆竹。
唐觅拿起一把仙女棒,决定慷慨解囊,让周阅川随便选,她买单。
“唐老板这么大方?”周阅川笑道。
唐觅扬了扬眉毛,大手一扬,挥斥方遒的小模样,像给他花了几个亿似的。
从小到大,周阅川收到过很多礼物,贵的、便宜的、精致的、粗糙的,数不胜数。但的确没有遇见过,一个小姑娘会在郊外夜里的小商店,把钱包一拍,让他全场随便挑,属实是霸气。
周阅川还真没客气,选了一大堆。又抱着那些烟花,挨个插在雪里,还找来几块石头抵住,防止它燃烧时震动翻倒。
就算好多年不曾放过烟花 ,如今做来,动作也相当娴熟。
他用打火机将那一排引线点燃,然后大步走回来。
“呲呲”一阵响,一排烟花喷射出去。
他从缤纷闪亮的火光中走来,背后是一道道金光银浪,在黑夜中炸开,又很快湮灭。像照相机的闪光灯,照得他的脸部光线忽明忽暗。
他走近,到唐觅身边,递过来一支正在燃烧的仙女棒。
“新年快乐。”他说。
网上说,一根仙女棒只能燃烧9秒,却可以释放出180亿个火焰,比银河系的星星还要多。
唐觅握着仙女棒,就像握住整个银河。
火焰变成一团模糊的暖光,不管不顾地烧进心底去。
“新年快乐。”
……
第二天,周阅川感冒了。
回程的路上,唐觅开车。
她只是拿了驾照,车技烂,自然也很少开车。
但周阅川却酷爱驾驶,他们后来一起去过国内外很多地方,遇上风景绝佳或者路况险峻之处,他总是怂恿她来开,顺带当起了教练。
那一次在新西兰,从基督城开往tekapo湖,晚上在山腰的石子路上行驶,突然前方出现一堆发光的眼睛。仔细一看,才知道是路过的一群牛。
可唐觅还是吓了一大跳,紧张之余,错把油门当成刹车踩,车子突然急速向前。前方是一个弯道,旁边就是悬崖。
她猛打方向盘,“砰”的一声,把车子撞进内侧的沟里,这才躲过一劫。
车陷入沟里,再也动弹不得,两人下车,依偎在一起等救援。
可那个深夜,晴朗无云,天上出现了粉色的南极光。
那一幕,哪怕她白发苍苍时,也觉得浪漫如初。
和他在一起后,她也渐渐受了感染,喜欢把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就算后来分开了,她仍常常一个人自驾,在美国西海岸独自驾驶过3000英里,也在阿尔卑斯山跑过60个急转弯,还在安道尔边境小镇的冰雪路面上差点车毁人亡。
但她看过悬崖大海,经过陡峭的山路和一望无际的平原,也欣赏过日出日落的美景。
对方向和速度的掌控是一种长久的安慰,不再依靠任何人,想去哪里,随时出发。
但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二十岁的唐觅,一路上小心谨慎地盯着前方,好不容易才开到服务区。
打算休息一阵,却发现周阅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第一次仔仔细细、肆无忌惮地看他。
造物主一定偏爱他,给了他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就连投影在眼睑下方的睫毛,也像飞蛾羽翅般轻盈撩人。
她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昨夜天空中绽放的璀璨烟花,炽热明亮却远在视野尽头。
他的脸色苍白,但嘴唇却很红,是发烧了吗?
她伸出指尖去触碰他的额头,可刚一贴上他的皮肤,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睁开眼,显然还未完全清醒,眼底还带着几分温柔的迷茫之色。
唐觅的手抖了下,想从他的大掌中收回去,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做什么?”他用手肘撑直了身体。
也许是发烧的缘故,他的掌心好烫。
唐觅用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说:“你好像发烧了,难受吗?”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会比平常更脆弱。
周阅川“嗯”了一声,鼻音很重。他重新靠回椅子上,干脆抓着她的双手,贴在发烫的额头和眼皮上,给自己降温。
唐觅心跳如鼓,却没有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