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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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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最终还是唐觅帮小艾解了围。
听说是她同学,客户代表大手一挥,说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便将小艾赶了出去。
事后,小艾约她见一面,在一个小酒吧。几杯酒下肚,两人都有些醉了。
小艾说:“真后悔。”
“后悔什么?”唐觅问。
“以前没有好好读书,不然现在也不会这样,真难。”小艾把脸贴在杯子外壁,冰凉的,可以降温。
唐觅不说话。
小艾说:“还是你好,正儿八经的律师,不用像我一样,跳舞陪笑。”
听着她这话,唐觅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入喉,刺激得她眯了眯眼。
“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那也比我好多了,你看,就像同一场酒局上,我是站着的,而你是坐着的,我是跳舞的,而你却是看客。”
“有什么区别吗?”唐觅晃了晃酒杯,潋滟的琥珀色液体荡漾,“你给他们跳舞陪酒,是为了赚钱,我挤破脑袋进律所,抢案源,也是为了赚钱。”
“都得喝不想喝的酒,对不想笑的人笑。”
小艾叹一口气,隔了半晌,说:“钱难挣,屎难吃。”
的确。
窗外的城市灯光璀璨,车水马龙,天桥上往来人行匆匆。唐觅几乎看见,从前的自己,在便利店,或是在饭店,在咖啡馆,那些兼职的夜晚,夜色降临,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慢慢由收银台后抬头,望向玻璃门外。也是这样的时刻,城市沉没在黑夜中,路灯的光晕冷下去。可街上那么多灯,却没有一盏为她而亮。
小艾说:“上次兼职一女的,传播学院的,会场上傍上一老总,四十岁,离异,听说马上要结婚。彩礼给了一套别墅,还有她名字缩写的一辆大奔,真是一劳永逸。累死累活,还真不如找个这样的冤大头。”
但事实上哪有这么多冤大头。唐觅看看手机信息,距离上次和周阅川联系已经隔了好几周。
酒吧里的爵士乐,慵懒摇曳,一曲终了,又换一曲,酒已见底。
酒意上头,头脑发热,四肢却愈发冰凉,唐觅看手机许久,最终还是给他发了几个字过去:“我喝醉了。”
……
周阅川观察着她的脸,道:“走路都走不直,喝了多少?”
唐觅闭着眼睛不说话,周阅川便用手去掰开她的眼皮。
车厢内,灯光柔和,他的表情也柔和。
“问你呢。”他又说。
唐觅拍开他的手,一阵头晕目眩,回答:“记不清。”
她的话少,显然是在生气,先前给他发信息,他回复得倒很快,说是来接她。可来的却是一个司机,他本人并未出现。
她给他发信息是试探,他明明懂她的试探,却偏偏不接招,叫她有几分恼羞成怒。
于是她也没上车,而是赌气似的,在路上走得东倒西歪。
司机无奈,一直开车跟在后面,不知何时竟换了一辆,然后周阅川将她拉上了车。
“司机不是说你有事?”唐觅问。
周阅川似乎没察觉气氛不对,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一边打量着她,一边打开车窗,叼起一支烟,“这不是听您召唤,又来了吗?”他笑了下,用打火机点燃了烟。
唐觅很想说,如果我不主动找你,你肯定不会来,但她忍住了。
车窗像一个黑色的画框,嵌着城市的夜景。那流动的灯光,在窗户边缘染了一团团黄晕。
周阅川说:“也算清醒,还知道给我发信息。”
唐觅喃喃:“就是因为不清醒。”
“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话的声音就在耳后,唐觅不觉震了一震。回过脸来,只见他离得很近,单手撑在中间的小茶桌上,使她的视线里完完全全都是他的模样。
“你知道的。”唐觅低下头去。
周阅川笑着反问:“我知道?”
唐觅“嗯”了一声,又抬起头来:“你知道。”
他若对她有一点心思,那一定知道她的想法。
周阅川扬了扬眉毛,两人打着哑谜时,目的地已经到了,是一间酒店。他没有继续追问,揽着她下了车,送到房间门口。
“好好睡一觉,不要乱想。”他摸了摸她的脸。
“乱想什么?”唐觅问,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故意说,“上次的事才过多久,万一又被人偷拍,我又要倒霉了吧。”
周阅川道:“不是有人会帮你?”
他说的是岑叙深上次帮她签名解围的事情,明明是他给她惹了麻烦,现在还酸上了。
“人家那是关爱后辈。”
“对,人家关爱后辈,我不关爱。”
唐觅半个身体都倚在门框上,盯着他的眼睛,恍然大悟:“你吃醋了。”
周阅川淡淡地笑了下,没有说话,但那意思显然也不是默认。
唐觅心里哼了一声,继续说:“我不是你后辈,我与你也差不了多少岁。再说,你也不会帮我。”
周阅川笑道:“你没找我,如何知道我不会帮你?”
唐觅说:“你若是想帮我,就算我不说,你也会帮我。”
周阅川叹了口气,无奈道:“这倒成我的不是了。”
唐觅关上了门。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嘀咕这次她主动找他,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无非就是想用激将法,逼得他承认他有一点喜欢她。可他偏偏不上钩,还跟她说起了绕口令,倒显得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了。……但他又没有完全拒绝她,很明显的,他愿意和她来往,可就是不愿意主动提出来。他要逼得她明明白白地讲出来,甚至低声去渴求他。可若是她真的这样做了,他又不同意呢?到头来,她没找上冤大头,倒是被他戏耍了。
想到此处,唐觅不觉咬了咬嘴唇。正有些迷糊时,电话突然响了。
隔着听筒,周阅川的声音仿佛贴紧了耳朵:“我是有一点不舒服,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吃醋。”
唐觅突然清醒,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握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一时哑然。
听筒中,电波声流动,偶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当时为什么不找我?”只听周阅川又问道。
他说的还是上次那件事,看来这人对于她去找了岑叙深求助耿耿于怀。
唐觅不由得无声地笑了下:“当时以为你不会管我,但没想到你还会因为这个吃醋,倒是觉得很值得。”
周阅川笑了一下:“我吃醋,你就开心?”
唐觅靠在床头,柔和的真皮软包将她的后背包裹着,连带着她的心也软下来。
“也许这样就可以证明,你有一点喜欢我。”她说。
房间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窗帘缝隙透出的一点微光,显得虚幻。
周阅川没有回答,反倒是问她:“你记得在苏市那天晚上吗?”
她当然记得。新雪初霁,满月当空,两人从村子这头,走到另一头。
她听见周阅川的声音很平和:“唐觅,今晚的月亮和那天的很像。”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透明玻璃之外的天空,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清亮温柔,把软光儿送到她摊开的手掌上。
唐觅低声说:“千百年来,我们见的都是同一轮月亮。就算死了,很多年后,月亮也是不变的,也许这就是人们说的地老天荒这一类。”
周阅川问她:“你相信吗?”
唐觅说:“你今晚有点不一样。”
周阅川静了半晌,最后笑了笑,说:“你就当我说梦话罢。”
那时候,唐觅听不懂他,只依稀觉得他的话语中有种难以言明的悲哀。殊不知他是完完全全看懂了她。
就像莎士比亚写的:
不要对着月亮起誓,它变幻无常,轮转着盈缺。
……
第二天,两人像无事发生过,同吃了早餐,期间还聊到她和小艾喝酒的缘由。
提起酒局,周阅川端起咖啡,道:“多喝不如多看,好的饭局并不是你硬拉人脉的好时机,而是可以近距离地观察比你能力强、地位高的那些人,他们的说话方式。”
“哪里遇得上那么多好的饭局。所里的都已经很好了,还不是得说些漂亮话。”唐觅哀叹一声。
她垂下眼眸,想了一会儿,再抬起来时,眼底有光流动。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眼巴巴地望着他,语气不自然地带了几分娇憨讨好,道:“你帮我嘛。”
周阅川说:“去求岑律师,也是这么撒娇的?”
唐觅不由恼道:“你干脆说不就完了,何必还要这样来气我?好像我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一样!”
她是真的生气了,快速撤回手,站起来就要走,又被他拉住坐下。
他说,是她想多了,若是他真的觉得她是这种人,那也不会和她坐在这儿了。
唐觅依言坐下,但仍梗着脖子,不想和他说话。
周阅川便给她取了个外号:小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