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章 ...
-
“后来为什么没有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呢?”顾以周问。
“一开始是生活在一起的。”
说是生活在一起,其实安子晏只会在每个周末的下午短暂的出现一下,穿着英伦风格的马甲衬衫和骑士一样的黑色长靴,显然是翘了马术课偷偷来的。
说起来他大抵也是很笨拙的孩子,不善于在不涉及权利交换的情况下和陌生人建立感情,于是只能教一教安亦数学题。
“上次教你的题做完了吗?”他总是问这句,一边摘着手上的白手套,一边审视安亦的习题本。
这一瞥让他很惊喜,因为安亦不但做完了,且做得比他预料中好得多。出乎意料的,这个同他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弟弟和他一样喜欢数学。
这个孩子自从来到B市就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房间,他不能出门,因为外面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连安子晏来这里都要从马场后门偷溜出来,再坐上提前叫好的车,而自家司机此刻应该还在马场前门等着。
他需要一些时间考虑该怎么处置这个孩子,但对于那个年纪的他来说,要避过家族的耳目将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儿藏在B市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好在老爸生前也是同样的想法,这个国际公寓就位于公司总部的后侧,甚至共用同一个地下停车场,就算来看他也可以说是来公司处理公务。
外人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大家族内部的相处模式,血缘亲情只是遗产继承时才好用的筹码,不然这么大一个家族难道要靠“相亲相爱”来管理么?开玩笑,这和靠人人自觉维持社会秩序有什么区别。家族和家庭不一样,家庭是一个关系紧密的利益共同体,家族是则是很多家庭组成的利益共同体。固然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每个家庭都希望自己才是家族中的上位者。
这个出身卑贱的私生子对于家族来说可以是一个弃如敝履拿不上台的秘密,也可以是一把出其不意见血封喉的利刃,无论他的出生多不体面,只要他身上流着安家的血,他就和他们一样有机会继承公司的股份老爸的遗产。这个私生子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可能开启战争的钥匙。
但显然,这个孩子此刻还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价值。
安子晏是个赌徒,并且是个手里没什么好牌的赌徒,对于一个满手烂牌的家伙来说,手里的牌总是越多越好的,就算拿不出两张王,凑出个同花顺也照样能赢。
所以无论这张牌最终是否排得上用场,他都不会让它落在其他人手里。
按理来说,打牌的人是不会和手里的某一张牌培养感情的,但也有例外,比如这张牌无法拿钱收买,或者这张牌总让你看到自己。
安亦趴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随手在纸上写下一串串数学公式,安子晏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看着草纸上的字迹走神。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谈不上亲近,却和谐静谧。
但太阳快要下山了,他又该走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末的下午成了他固定休息的时刻。从小到大,他是不会主动让自己停下来的,可这里除了他和这个孩子什么都没有,他就算不休息也没什么事做。
“咱们这样算是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吗。”忽然,安亦抬起头来,睁着黑漆漆的眼睛问他,像个懵懂的小怪物。
安子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重要的东西,金钱,权力,地位,没有哪一样都不行。但幸福?你可不能指望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伸手抚摸着安亦的头。
“金钱,权力,地位,哥哥也想要这些吗?”
“当然,有了这些,那些困住你的东西,都会变成你的走狗。”
“困住你的东西是什么?”小怪物依旧仰头看着他。
夕阳在少年的眼里暗了下去,像是幽幽鬼火,他转头看着楼下总有小孩嬉闹着跑来跑去的盛大广场,轻声说:“你不是一直想去那个广场上玩吗?但你不能去,因为你没法离开这个房子,这个房子就是困住你的东西。”
“什么时候才能去广场上玩呢?”
“我说了,你要等。”等哥哥把所有一切抓在手里,咱们才能离开这里。
“你会抛弃我么?”安亦漆黑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他,完全平铺直叙的语气。
眼前这个小小的家伙毫无疑问是个怪物,连质问时脸上都是那副微笑的表情。
“不,只要你听话,哥哥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安子晏低声说。
安亦淡漠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继续低下头在习题本上涂涂写写起来。
“全世界只有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安子晏俯视着他,眼神中是和他一样的淡漠。
安亦信了,因为那个淡漠的眼神。那时的他觉得,这样的人是不屑于骗小孩儿的。
和哥哥相依为命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不久前刚跟他说完“哥哥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的人,在下一次见面时忽然道:“你回G市去吧,等我处理好一切,会去接你。”
安亦微笑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好像能读懂他的心思似得,哥哥摸了摸他的头,道:“安亦,这不是抛弃。”
于是和来时一样,他又坐上了一辆玻璃黑漆漆的车,车子连夜疾驰,他又回到了来时的地方。
故事说到这儿,顾以周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渐渐变得缓慢平稳。
“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抛弃。”安亦盯着黑暗的空气自言自语。
当初承诺会带他去的广场已经不存在了,小贩低头找零钱的瞬间,手里的彩色气球飞向天空,那些隔着玻璃远远眺望过的欢声笑语和游乐场一起被推土机碾成砂砾,新的高楼大厦在废墟中被建起,其实B市从来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可对这些他都一无所知啊,他只是很听话的在等而已。那人塞给他一块糖说“你要等”,然后转身走进人群。这些年糖早就吃完了,只剩皱巴巴的糖纸攥在手心。
他早该明白,不是突然发生的才叫抛弃,数不清的“下次”“以后”“等一等”也是抛弃。
他很难跟顾以周解释他所说的Bug究竟是什么,但截止目前为止,他的人生总共出现了3次Bug。一次是十年前,他以为不会有人来敲门的,但有人意外的敲开了那扇门,给了他一盒冰激凌,告诉他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手里捏着权力啊,你要等,等哥哥拿到那金灿灿的权力以后来接你。至于来接你干什么,哥哥没说。
他很擅长等,反正他又没什么其他事要做。于是他从一栋高楼回到另一栋高楼里,一个人等啊等,那扇门寂静无声了好多年,当年那个来敲门的人再也没来过,他觉得这回应该是真的不会有人来敲门了。
可十年后忽然有一天,敲门声又响起了,那个纯白的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家伙站在门口,说“你在这鬼地方干嘛啊?跟我走!”
还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Bug,你就是觉得幸福了而已。”
哦,原来是幸福这种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遮风避雨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一直只知道幸福是个没什么卵用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值钱又虚无缥缈,可这东西真他妈的好,他还想要。
小时候妈妈给他讲过长发公主的故事,说:公主被巫婆关在高楼里,其实巫婆也很爱公主的,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总想着出去干什么?而且是公主的妈妈偷吃了人家的莴苣在先,人家巫婆都没计较什么。
可公主就是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破门而入的王子走了啊,因为巫婆口中期许的未来她总是看不到,什么权力啊金钱啊的蜜糖对她来说遥不可及。可幸福这东西真他妈让人上瘾,尝一口就万劫不复地堕落下去。
要说最大的Bug,大概是出现在顾以周刚来上学的那天。
其实每次大雨他都会跑去学校的天台上发呆啊,但只有那天,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从背后偷袭了他,一把将他从天台上扯了下来,自己还被砸断了胳膊。
如果说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Bug,那顾以周说错了,安亦想跟他描述的那个所谓Bug的中文名字叫奇迹,幸福只是奇迹的残留而已。
B市,男人独自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冷冷的月光从落地窗外泼洒进来,勾勒着华贵的实木桌椅。手机里冰冷的女声重复着没有感情的念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的脸湮没在书柜投下的巨大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这是第几天了?”
另一个身影自他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垂手而立,如最忠诚的仆役,“第二十三天。”
“学校呢?”
“也没去。”
“还活着么?”
“活着,刚才保安来电话,说他和一个男生一起出门了。”
男人没什么语气的“哦”了一声,像在沉思,也像毫不在意。
片刻后,男人再次开口,“忙完这个阶段,订一张去G市的票吧。”
“那边出什么事了么?”
男人的指尖随意划过桌上尚未组合成型的汽车模型,那些定制的金属零件冰凉锋利,“大概只是,想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