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一章 ...
-
早上,安亦是被顾以周和温涵的争论声吵醒的。
“这是什么东西?”走廊里传来顾以周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安眠药啊。”接着是温涵无所谓的语气。
“为什么吃这个?”顾以周听起来十分不能接受的样子。
“为了补钙行不行?”温涵很不正经。
“我跟你说正经的!”顾以周语气着急起来。
温涵也变得非常不耐烦,“废话你说吃安眠药能为了什么?问的全是没用的。”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看!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
“我要是没去医院看过哪来儿的安眠药?”温涵打断了他,“你以为这玩意儿跟消食片一样随便找个药店就能买到?”
空气突然安静了,气势汹汹的顾以周像是突然被人按了静音键。
走廊里寂静无声,安亦呆呆地躺在客厅,难得他一介孤儿在成年之际还能体验一把父母吵架时自己该不该起床的心情......
很快,走廊里又传来顾以周的声音,“这个药放我这儿,每天晚上你睡前我会按剂量给你。”
“顾明安你是不是有病!!”温涵大骂起来,“把药给我!!”她痛恨这种被人管控的感觉。
两人似乎是在走廊上为了一盒安眠药争夺了起来,不断传来凌乱的脚步和碰撞声。
但显然温涵是争夺失败了,歇斯底里地大喊道:“你他妈以为抢走一盒安眠药就能救得了我吗!!”
“那你告诉我我怎么样才能救的了你啊!!!”顾以周亦毫不示弱地大声吼了回去。
空气再次安静了,安亦缩在被窝里小心地咽了咽唾沫......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绝望,连呼吸都透着伤心。可安亦不理解也不明白,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此刻应该保持安静。
很快,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温涵摔门走了。
安亦等了一会儿,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没有看到顾以周的身影。
他循着哗哗水声往洗手间走去,推开门一看,顾以周正试图把脑袋按进水里。
“喂喂!”他连忙伸手拉住了顾以周的胳膊。
顾以周吓了一跳,抬头时“咚”得撞到了储物柜的拐角,“嘶......”他吃痛地捂住脑袋,红着眼睛转过头来,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眼泪,“你干嘛!?”
“唔......”安亦挠挠头,“我以为你......”
“以为我要淹死自己吗?”顾以周暴躁地打断他,“洗脸池的水会不会有点太浅了啊?!”进而转过头去哗哗洗脸,
“谁知道......人死起来很容易的。”安亦道。
顾以周从镜子中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忽然哽得说不出话。他抽过毛巾擦了擦脸,擦肩而过时拍了拍安亦的头,低声道:“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对啊,人死起来很容易的,所以看到温涵藏在柜子里的安眠药时他才反应那么激烈。
顾以周离开很久了,安亦还呆呆地在卫生间门口站着。头顶仿佛依旧残留着顾以周刚才轻轻落下的力度。
由于和温涵发生了争执,上学的路上顾以周沉默寡言意志消沉,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吹着口哨、拄着拐杖、单腿蹦跶着跟在他身后的安亦。
顾以周转过身,想跟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别吹那没调儿的口哨了,恰逢此时一辆三轮车飞快的从两人身边略过,顾以周吓了一跳,安亦则差点被撞倒。
“你他妈瞎啦!”顾以周愤怒地冲着远去的三轮车大喊,又连忙回过头问安亦,“你没事吧?”
“没事啊。”安亦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拐棍。
顾以周却惊得眼睛都瞪直了,“没、没事个屁啊!你看不到自己在流血吗?!”
大概是刚才被三轮车划伤了胳膊,鲜红的血液顺着安亦的手臂潺潺而下,安亦将两只胳膊凑到眼前换着检查了一遍,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受伤了,“真的诶......”话没说完,已经被顾以周拉扯着拽向了街边的社区医院。
“喂喂我只有一条腿!”安亦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由于伤口不浅,而且不确定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社区医院里医生给他打了破伤风,并给伤口缝了针。
缝合现场,眼睁睁看着绽开的皮肉被针线穿过,拉扯着重新贴合在一起,顾以周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转头皱眉跺脚一分钟八百个小动作......而安亦面无表情。
医生动手的同时不忘调侃,“你俩到底谁在缝针啊?”
顾以周摆摆手捂住眼睛,怂得很认命,“这观感太血腥了,我以后肯定学不了医......”
安亦乐了,“你那个成绩本来就学不了——”话没说完,在顾以周幽怨的眼神中默默闭上了嘴。
“好了缝完了。”医生抽出纱布给伤口包扎时顾以周才敢重新把目光落回安亦的胳膊上。
那只苍白的胳膊上伤痕累累。深浅不一、新旧叠迹的伤疤像冬天玻璃上的冰花一样几乎布满了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细看之下令人触目惊心。
那些伤疤都是这么来的吧?因为感觉不到疼,所以根本不懂得保护自己。
从小老爸就告诉他一个道理——人是靠感知来认识世界的。盐是咸的,糖是甜的,雪是冰的,开水壶是烫的。所以刚出生的小孩儿什么东西都要摸一摸,什么都先往嘴里放。长大的过程中被刀割过手,所以知道用刀要小心,疯跑的时候磕破了膝盖,所以知道路要慢慢走。因为知道危险,所以才知道要保护自己。
可安亦这个白痴的感知能力是有缺陷的,他和世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
被刀割了他不觉得疼,磕破了膝盖也无所谓,除非手被割断了,否则他依然会勇敢地空手接白刃,除非腿被摔折了,否则他还是会无所畏惧地站上天台。
起初他觉得这家伙像终结者一样有点可怕,就算身中数枪也能面不改色地走到你面前给你一记绝杀。但现在他觉得他更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刀,锋利无比,但说碎就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安亦只是旷了几天课陈宝蓝却怀疑他挂了,毕竟这家伙连得了阑尾炎都只能在尸检中才被发现。
“喂.....喂......”安亦站在他眼前不停摆手,顾以周的视线慢慢聚焦,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是捉住安亦那只不安分的手,皱眉道:“别乱动,刚缝完针!”
“......哦。”安亦懵懂地点头。
“走吧。”顾以周忽然有些疲惫。
学校离这里很近,两人走到教学楼前时,安亦忽然停下来道:“你先走吧,我去一趟老师办公室。”
顾以周本要继续往前走,但想了想还是留在原地,“我在这儿等你好了。”
没过多久,安亦从教学楼里出来了,顾以周随口道,“干嘛去了?”
“申请补考啊。”安亦理所到然道。
顾以周扯起嘴角,忽然对他有些刮目相看,“真没想到你还是个挺有上进心的人。”
安亦低着头腼腆地笑了,“也不算有上进心啦,毕竟六科全挂是要被退学的嘛......”
“啊,原来是为了......”顾以周说到一半,忽然花容失色,“......你刚说六科全挂要怎么着来着?”
“要被退学的啊。”安亦淡定地重复。
“哦,那什么......你先回教室吧。”顾以周一边强装镇定,一边转身冲进了教学楼。
安亦笑笑,慢悠悠地往教室走去。
长长的走廊上学生不多,陈宝蓝站在通往教室的必经之路上,齐肩黑发泛着冷冷的光,漂亮得像工艺品店里毫无生气的日本娃娃。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气质神态都太过相似,简直像照镜子。以至于这么多年,明明没有半分血缘,却没人怀疑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腿怎么搞得?”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安亦。
“出了些意外。”安亦笑嘻嘻地歪了歪脑袋。
陈宝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道:“你变了很多。”
“是么。”安亦不置可否。
“你想离开这里。”她平静地和他对视着,语气亦是平铺直叙,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测谎机器,“这么久以来你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安亦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不用惊讶,如果你一直看着一个人,你也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很少一次性说这样长的一段话,“尽管你只当我是个狱卒,但这么多年,只有我一直陪你待在这里。”
“可我一直把你当另一只囚鸟。”安亦却笑说。
陈宝蓝沉默了。
安亦渐渐敛起了笑意,话语难得听起来有些认真,“你不厌倦吗,头顶这片方寸大的天空,咱们看了多少个无趣的日出日落啊。”
陈宝蓝微微扬起了下巴,像一只虚张声势来掩饰不安的刺鸟,“不,我愿意一直待在这里,因为有你和我一起。”
“可我要走了。”安亦温柔地笑着。
“你真以为你走的了吗?”她故作平静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要去揭发我吗?”
“当然!”
“那我会也为你加油。”安亦绕过她,拄着拐往教室走去。
“你真以为我不会去揭发你?!”陈宝蓝愤怒地瞪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你凭什么以为我跟你是一伙的?”
“宝蓝啊,”安亦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你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
“你是个很不合格的狱卒。”
陈宝蓝眼睛红了。
是啊,没有这样的狱卒,纵容包庇,百般维护。
为什么呢?因为很怕笼里的囚鸟死了啊。
囚鸟扇了扇翅膀说我要走了,狱卒连忙阻拦,说使不得使不得,外面的猎枪会杀了你的。囚鸟说总会死的啊,我飞向天空的瞬间被猎枪打死是死,我待在这里老死也是死,死有什么可怕的?死是注定的路啊。
可狱卒还是百般阻挠,为什么呢?因为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啊。你是囚鸟,而我是狱卒,你能飞出牢笼,我却飞不出。她比笼子里的囚鸟还怕孤独。
她第一次见到安亦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是一类人,是家族的弃子,金字塔中的弱者。弃子和弃子之间无法互相扶持,但可以抱团取暖,直到必须变成对方的敌人。
“你这段时间做的事你哥哥全都知道。”陈宝蓝冷笑,“就算你离开这里,B市你也回不去。”
安亦哈哈笑了,“说得好像我曾经回得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