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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穷二白(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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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栩说的话句句在理,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附和着她,一时间,刘翠芳成为众矢之的。
“乔栩,怎么说你都得管我叫一声二婶!你就是这样对长辈的?更何况我家叔叔早些年的时候还帮过你家忙!你不记得你可你问问你娘,你家那盖起来的东屋少说也有我汉子的功劳,我可是记得当时你家并没有给你叔叔银钱。”
像是找到了底气,刘翠芳越说腰杆挺得越直,“如今倒是翻脸不认人了,天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婉娘听得两眼一黑,这颠倒黑白的能力,着实令她作呕!
当初要不是乔蒙子丢了镇上的伙计活,又恰逢农闲,那段时间乔蒙子家都揭不开锅,乔甄心善,提议了让乔蒙子帮忙,要不然,她死了也不会用乔蒙子!
她还想着多少带着亲戚关系,结果如今倒被拿来做文章,方便被刘翠芳指着鼻子骂。
“刘翠芳,你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遍!当初原本是要给银钱的,但房子盖完后,你男人说想要去镇上武艺馆学武艺,拒了给的银钱,让乔甄给他牵线,如今……倒是落下了把柄!
刘翠芳,做人不能这么没有良心,我们家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蓦然拔高的声音,给刘翠芳带来不少冲击,连带着周围人的心跟着一颤。
刘翠芳眼神躲闪,“许婉娘,摸着我的心我也敢说我们家没有要银钱!”
看热闹的人见此,也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开口指责。
“刘大嘴,你光说没有要钱,怎么不说说你家汉子如今在富人家当打手的活是谁牵的线呢?真是狗咬吕洞宾!”
“就是,要不是乔甄之前前线,你家汉子还有机会继续留在镇上?”
“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好赖话都给你说了。”
“……”
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刘翠芳的脸涨的通红,她扫视了一圈的人,想要怒骂,却眼见着骂她的人越来越多。就在刘翠芳焦灼的时候,她眼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躲在人群里,想要跑的瘦弱身影。
她视线定格在躲闪的人身上。接着,大喊出声,“乔六,你躲什么?你就那么站在外面看你老娘的笑话是吧?就那么看着你娘出丑啊?”
声音凄厉,乔六想要躲着的身子一顿。
“你给老娘滚过来!”
众人顺着刘翠芳的视线看到了一抹瘦弱的身影,瞧见是谁后,他们的眼里带着同情。
要说哪一家最重男轻女,那便是乔蒙子家,刘大嘴四儿一女,给大儿子建房子,给二儿子搭理私塾,给那一对双胞胎养的白白嫩嫩的。唯有这个女儿,当牲口使唤一样。
乔六颤颤巍巍地走向中央。
乔栩拧眉,看着走过来的女孩,越看眉眼拧得越狠。
被斥责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四五的女孩子,她穿着灰色的粗布烂衣,光是正面乔栩能看到的地方都有一二十个补丁,灰扑扑的。那杂乱的头发被一根绳子潦草地绑着,发鬓还散落着些许碎发。
她手上还拿着锄头和木桶,走到刘翠芳的面前,也不说话,局促地站在那里,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一样。
乔六有些难堪,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刘翠芳正愁没人撒气,越看乔六越来气,果然乔六就是个赔钱货。
怒火冲天,刘翠芳几步上前,看着低头的人,直接伸手揪住乔六的耳朵使劲拧,我让你“你回家拿个木桶拿到现在???你是瞎了吗?看着我被打被骂?还是说,你和那赌鬼老爹一样,巴不得我死了?你怎么不跟你那赌鬼老爹一样我在外面!!! ?”
耳朵上的剧痛让乔六习惯性的紧紧咬着自己下唇,生怕自己出了声,激怒正在怒火上的人。而那周围那一道道视线,像是带着火,灼烧着她。
眼眶里泪水浮现,乔六拼命忍着,她使劲低着头,掩藏着自己的眼泪,恐怖,焦躁,尴尬充斥着她的大脑,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许婉娘不忍,她也有女儿,做娘的怎么能偏心至此?但明白越是劝,刘翠芳就会越来劲,甚至还会得意洋洋炫耀自己对她女儿的支配,所以,许婉娘并未直接提及乔六。
“刘翠芳,没人愿意陪着你闹,从我家地上离开,我们还要犁地。”
乔栩紧跟着开口,“二婶,记得还完钱来找我娘拿回你家的欠条哦。”
许婉娘无奈看了一眼乔栩,家里哪来的欠条?那张欠条早就不知道卷在哪里了。
不过,她的女儿,做什么都是对的,当娘的决计不会去拆女儿的台的。
许婉娘伸手去牵住乔栩,乔栩察觉到,伸手让许婉娘牵,并在握住她时,乔栩捏了捏她娘的手。
许婉娘侧头,乔栩眨了眨眼,贴近许婉娘,颇有股卖乖的意思。许婉娘牵紧乔栩的手,往堆放的工具走去。
热闹散去,看热闹的也各忙各的去了。
走之前,一个人大喊了一声,“刘二婶记得还钱哈——”
这话一出,哄笑声四起。
刘翠芳的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乔六趁着她走神,飞快从她手里逃脱,她忙不迭地拿着工具跑走了。
刘翠芳愣了愣,瞧着跑远的背影,和周围看笑话的人对视了一眼,吐了一口唾沫在地,“看看看,看个球。”
许婉娘听见,斜眼瞟了一眼刘翠芳,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情。
乔栩扯了扯许婉娘,“娘,再皱眉就成小老太太了。”
许婉娘笑了,嗔怒,“有你这么说你娘的吗?”
“嘿嘿~我娘永远貌美~”
许婉娘忍不住笑了弯了眸,看似指责的语气,满满的宠溺,“贫嘴……对了牵牛的时候,你东婶有没有说什么?”
“东婶没说什么?她给我炸摸摸我没有要,还有我把小妹要回来的消息告诉她了。”
许婉娘叹了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希望那救命的草药有了着落。
许婉娘拍了拍乔栩的手,抬了抬下巴,“你先去地那边,我去牵牛。”
乔栩瞅了瞅被自己丢在一边的牛,此刻正悠闲地吃着嫩草,这老黄牛还挺能吃的,都吃了一路。
随即,她朝许婉娘点点头,“好。”
许婉娘把牛牵了过来,两人合力开始给牛套上专用的铁具。
春阳和暖,照得人脊背发烫。蛰伏了一冬的土地饱饮了雪水与春雨,此刻正是酥松软润的时候。
准备好一切,许婉娘将手搭在额前,望了望远处连绵起伏的矮山,绿茵茵的。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稳稳扶住了犁把。
“娘先去。”
“我来,娘给我搭把手就行。”
乔栩说什么也不会让许婉娘上去干,她伸手跟乔栩抢犁把,“牛都是我牵来的,按道理得我干。”
“不行……”
话没说完,一声由远及近的呼喊声传了过来,“娘,阿栩!”
两人双双看过去,孟则舟牵着一个人跑得飞快,活像山林间的野兔。
许婉娘心跟着一颤一颤的,也顾不得和乔栩抢犁把,生怕一个气不顺孟则舟就犯病,边走边喊:“慢些慢些……别跑!”
乔栩见许婉娘视线被引走,于是扶着犁把,赶着牛就往地里走。
这老黄牛很温顺,跟着乔栩走到了地头,随着她一声清喝,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那头歇养了一冬的老黄牛,似乎也积蓄了无穷的力气,闻声便沉稳地迈开了步子。
犁铧“嘶——”的一声,利落地切开丰腴的泥土,那声音不像秋耕时的沉闷,反而带着一种顺畅的、近乎欢快的节奏。
新翻开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汪汪的光泽,仿佛能捏出油来。一些过冬草嫩白的根茎被翻了上来,蜷缩在泥浪边上。
许婉娘听见声音,回头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已经开始干活了。
“娘。”
而这时,孟则舟也跑了过来。许婉娘回头,连忙扶住孟则舟。
孟则舟弯着腰,调节着自己的呼吸,试图缓解失律的心跳带来的刺痛。
“乔妹子啊。”紧跟在身后的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这女婿真能跑啊。”
许婉娘讪讪一笑,“村长,你怎么和小孟一起来了?”
“你女婿找上的我。”说到这里,村长的脸色明显可见的愠怒,“刘翠芳还是跑得快,你放心,这件事我会解决的。”
“谢谢村长。”
“不用,乔老弟走之前专门找我,让我照看你们的,平日里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不在,你嫂子还在嘛。”
见两人在交谈,孟则舟不着痕迹降低自己存在感,并瞅准时机,转身朝乔栩走去。
两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少了个人,依旧说着话。而孟则舟已经快步走到了乔栩身边,准备替她干活。
“……刘翠芳早些年借的银钱……”
“放心,这件事我回去催的。”
该说的话说完了,乔荪看到地里干活的乔栩,叹了一口气,“该忙去忙吧,晚些时候,我让三石来帮忙。”
“不用不用。”许婉娘忙拒绝,农忙时候,各家都缺男子,“我们的活不多,没事,村长你忙吧。”
“就这样,明天我让三石帮上一天。”说完,乔荪转身离开。
许婉娘拒绝的话到了嘴里,又咽了下去。转身,地里两个人已经干起活来了。
许婉娘也跟着下了地,开始缝隙里矮小,刚冒头的野草。
“我去找了村长,这件事,村长介入后,刘婶下次闹事就会顾及些,你,不会生气吧?”
乔栩瞅了一眼孟则舟,那脸上敷着一层黄油似的东西,仔细一闻,倒真有些油的气味。
“我干什么生气?”
相比起来,乔栩更关心孟则舟脸上的伤,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毁了多可惜啊。
“你的脸怎么样?”
“没事,我半路上碰见二妹和西头李郎中,他给我敷了奇怪的东西,说是和药膏一个效用,还说少则两三天就会恢复。”
“那就好。”
带着庆幸的话,钻入耳朵里,孟则舟一时间瞬速升温,不出一会,耳朵通红。
孟则舟沉默了。
小窃喜破土而出,孟则舟感受到不同于亲情的关系。
沉重的牛轭压在牛肩上,随着老黄牛用力的步伐有节奏地微微起伏。
地被翻新。
初春,空气中还有些凉意。那种混杂着独特的、带着生命力的蓬勃,蓄力着,即将爆发而出。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野山谷里的清凉,驱散了犁地带来的热气。孟则舟下意识侧头,视线追寻这乔栩。
他视线被飘起来的发鬓吸引住,看着那飞舞的发丝,鬼神差使下他抬手,帮乔栩挽在耳后。
乔栩挑眉,没有打趣孟则舟。
孟则舟感觉手心发烫,指尖微颤。恰巧,身后的牛“哞”得一声,惊醒了他。
“今年会是一个丰收年啊。”
许婉娘的声音响起,她抓起一把土,眼里都是希冀。
“会的。”
乔栩应和道。
孟则舟没有说话,余光里看了看牛犁过的地,一道道犁出的沟垄,整齐地排列在身后,仿佛看到了丰收的光景。
今年,会是一个丰收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