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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穷二白(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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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乔槿把锅碗收拾好,锅里开始温水。
干了一天的活,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汗涔涔的,很难受。
前些年,乔槿去集市淘了一个便宜的洗澡盆,因此,家里洗澡还有一个洗澡盆。
乔槿烧着水,许婉娘坐在房里,像往常一样,她在祈祷,给出门在外打仗的丈夫祈祷,希望对方能平平安安。
乔栩和孟则舟收拾着院子里晾晒的粮食,也就是在这时候,外面传来的呼喊身。
“许婶子,许婶子,吃饭了吗?”
许婉娘祈祷的时候大都避着人,害怕被打断,有的时候有呼喊声也不会应答,她总是保持着最诚挚的心,去给自己在战场上的丈夫祈祷。
因此,乔栩听见外面的叫喊声,同孟则舟说了一声,便朝门口走去。
她打开了门,门口是一个慌张的妇人,透过月色,她仔细观察着来人,搜刮着记忆,终于在犄角旮旯里翻找出来,这是西口的一个嫂子。
随即,乔栩笑着说道:“嫂子,什么事?我娘在屋里给我爹祈祷。”
“别祈祷了,来信了。”
妇人满脸笑容,她眼尾都笑成了花,两颊酡红如春日桃花,连鬓角散落的银丝都跟着欢快地颤动。粗布围裙下的双手不住摩挲,扬声朝屋里喊着,“她婶子,你家上战场的男人来信了!”
这一声,成功打断了屋里人的祈祷。
乔栩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妇人上前几步,直接握住了乔栩的手,她的声音颤着,靠得近,乔栩都能看到妇人眼里的泪珠。
“快!快叫你娘!你爹有信了!”
她说话时带着破风箱般的喘息,围裙下摆还沾着没拍净的灶灰,却笑得直抹眼角:“可算盼到了!可算是盼到了啊!”
“嘭——”,门的碰撞声响彻院子,乔栩赶紧让开了,让门外的妇人进来。
门口,许婉娘死死握着门,素色裙裾扫过洒在地上的月光,恍惚间竟不知该先迈哪只脚。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厨房里,乔槿闻声直接冲了出来,沾着水汽的手在围裙上慌乱擦拭,烧火时被熏黑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婶子,信啊,他们的信回来了。”
她不认识字,村里的人也很少有认识字的,想到乔家的赘婿是个读书人,她拿着信就跑了过来。当初,她男人和乔甄一起被征走的,也不知道,她家那……咋样了。
妇人快步走了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了了封信。看到熟悉的信,许婉娘身形踉踉跄跄,眼中的泪瞬间浮现,她颤抖着接过,指甲在信纸刮出细微声响,展开信纸的瞬间,艾草熏染的信笺上突然飘出半片干枯的桃花。
枯花飘飘荡荡,落在了地上。
许婉娘看着桃花,她最喜欢的桃花,瞬间,力气像是被抽干净,身形不稳。
“娘!”乔栩喊了一声,而后快步跑过去扶住了许婉娘。
乔槿心跟着一紧,也跑到了许婉娘身边。
“念信,念信。”许婉娘喉咙发紧,泪水啪嗒落在下,“小孟,念信。”
听见喊自己名字,孟则舟上前,接过了信。
几人回了屋,微弱得烛光下,孟则舟念了起来。
“妻卿见字如晤:
自戍鼓催征,倏忽七载。烽火连月时,常对残阳念及故里桃枝,忆卿簪花笑靥,恍若昨日。今托商队捎信,幸得苍天庇佑,身无大碍,同袍乔四亦安然无恙。其家书函,已一并托付驿使,望卿代为知会乔四娘子,免其挂怀。
边塞霜雪虽寒,然归心似箭,马蹄已踏碎关山。待旌旗收卷,定携塞外初绽桃花,与卿共赏庭前芳菲。勿忧勿念,珍重万千。
夫乔甄顿首
甲辰年仲春于玉门关外。”
温和的声音回荡在夜里,整个房屋异常的安静,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的哭泣声响起。
许婉娘没忍住抹了又抹泪,乔栩慢慢地拍着她的背,企图给许婉娘带来安慰。
送信的妇人早已经泪流满面,她和乔四成亲不过一年,他便去了战场,她一个人守着两个老人过了一年又一年,都在说乔四和乔甄一样,死在了战场上,可她偏不信,她就那么等着,那样守着……守回来了她的丈夫。
回来了。
要回来了啊。
“婶子,这是高兴的事啊。”
妇人泪流满面,却努力朝许婉娘笑着。
“是,是高兴的事。”
许婉娘抹了抹泪,“我们就等着,等他们回来了,让他们跪个三天三夜,谁让他们一走就是七年……”
孟则舟妥善地将信折好,递给了许婉娘。无意间,看到乔槿也在抹泪,孟则舟下意识看向乔栩。没看到乔栩落泪,他默默地松了一口气,没哭就好,如果哭了,他该怎么去怎么哄?
乔栩心口也闷闷的,她穿过来乔父就已经上了战场,对于乔父,她脑海里只有模糊的影子,以及原来自己拿浓厚的思念。现在,突然得知乔父要回来了,她们不再是村里人嘴里的孤儿寡妇了,心里一直的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乔栩给了乔槿一个眼神,又看了看孟则舟,三个人离开了屋,给屋里两个人留了空间。
出了门,乔槿声音恍惚,“姐,咱爹要回来了?那个上战场的爹要回来了?”
乔栩点头,“嗯,要回来了。”
“姐,我没有做梦吧?”
小时候被骂没有爹的孩子,她就总做梦,梦见她爹回来了,梦见她爹带着她去报仇。可,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那些人最后还是她大姐赶走的。
保护她的,是她大姐。
“没有,这不是梦。”
乔栩揉了揉乔槿的头,“你不是一直念叨着咱爹吗?”
“我没有。”
乔槿声音冰冷,抬脚朝厨房走去。
乔栩叹了一口气,看向孟则舟,“陪我出去走走吧。”
月光将村口的老槐树染成霜色,细碎的银斑洒在青石板路上。乔栩和孟则舟并排走着,也不说话,但气氛却诡异地十分和谐。一阵风吹过,撩起乔栩裙角,那木簪别起的发梢垂落一缕,随着风飘荡着。
两人沿着田埂慢行,月光照亮小路,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犬吠。乔栩忽然停下,眺望着远方。孟则舟紧跟着停了下来,循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村口的方向。
瞬间意识到什么,孟则舟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乔栩并不是外在表现出来那么淡定,乔栩也在慌张,也在期待……可能也向乔槿一样害怕,害怕最熟悉的陌生人回来打破某些平衡。
孟则舟喉结剧烈滚动两下,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响。夜风卷着初春的凉意掠过耳畔,他终于颤抖着伸出双臂,将单薄的身影牢牢圈进怀中。粗布衣裳下的肩胛骨硌得掌心生疼,这才惊觉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的姑娘,原来这般纤弱。
奇怪,他竟然能完完全全把乔栩揽入怀里……
记忆里乔栩总像村口那株老槐树,风雨里护着妹妹与母亲。她举着锄头与闹事村民对峙时的身影,在烈日中被拉得那样高大。她明媚地一笑,将银钱放进他的手里,与他谈判,招他入赘……那些不同寻常女子的做法,让他总是忽略一些东西。
可此刻怀中的温度,却让他恍然惊觉乔栩也有柔软的一面。
“乔栩,别不开心。”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像是被蛊惑了一样,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怀里人的头顶。
察觉到什么,乔栩先是一僵,随后突然抓住他后颈的布料,不着痕迹地往孟则舟怀里靠了靠,她卸了力,就那么靠在孟则舟的怀里。
乔栩不说话,孟则舟也安静了下来。放空了一会自己后,她卸下了手上的力气,慢慢地回抱住孟则舟。
轻轻地笑声回荡开,乔栩从孟则舟的怀里抬头,月光下笼罩下,孟则舟的眉眼似乎更加柔和了。因着光线问题,那眉目间的病气并不显现,看起来倒像是个金钱堆砌出来的贵公子。
乔栩蛮喜欢的,她微微踮了踮脚,拉进同孟则舟的距离。
温热的呼吸纠缠着,孟则舟不知作何反应,显然后续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他僵硬着身子,看着面前的人,姣好的容貌在月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面纱,心口什么在剧烈碰撞。
“小孟,阿舟,夫君——”
乔栩的笑容总是那样,明艳、肆意,宛若盛夏正午时的骄阳。
孟则舟看一次,心脏猛烈撞击一次。他满脑子的“知乎者已”消失了,被夫君占据着。他应该喊什么?阿栩吗?亦或者是……娘子。
“怎么不说话了?”
乔栩明知故问,看着逐渐变红的脸,乔故作担忧,“是发热了吗?怎么脸这么红呢?”
孟则舟脑袋宕机,他松开了手,想要撤离,然而,乔栩像是预判到了他要做什么,回搂着他的手不断的收紧,并且,随着身形不稳,直接撞在了一起。
柔软的触感。
发麻的脸颊。
“你撞疼我了。”
“我的问题。”
夜风掠过田埂,带着清爽,将两人的低语揉碎在月光里。
……
乔栩和孟则舟回去的时候时候,许婉娘已经休息了。等在院子里的乔槿看到两人,后知后觉起身,“嫂子很早就走了,嫂子走了之后,娘洗漱后回屋睡了。”
“你洗了吗?”
乔栩询问。
“洗了,我回屋睡了,锅里给你们留有温水。”,乔槿打了一个呵欠,冲两人说道。
“好,你赶紧去休息吧。”
乔栩点点头,朝厨房走去。
孟则舟紧跟着乔栩去了厨房。
厨房里有一锅的水,乔栩用一边的瓢舀了一点试了试温度,感觉还是有点烫,“洗的时候记得添凉水。”
孟则舟点点头,说道:“你先洗吧,我去给你找衣服。”
乔栩一愣,朝厨房门口看去,眼神里带着诧异,“你确定?”
孟则舟想着让乔栩先洗先睡,这一天下来,她肯定很累,“嗯。”
见此,乔栩点头,收回了视线,“哦,那行吧,你记得把我枕头下的衣服也拿过来。”
孟则舟应了一声,回屋去给乔栩取衣服。而乔栩则是盖上了锅盖,去院里把洗澡盆拿了进来添热水,等到差不多了,乔栩抱着洗澡盆出了厨房。她家院子里有一口井,是村里为数不多自己家打了一口井,乔栩用水桶捞出来一桶凉水备用。
而后,弄完一切,屋里的人还没有出来。
乔栩疑惑,不应该啊,她的
疑问嘎然而止,孟则舟抱着衣服走了出来。
“这么久?”
乔栩开口说道。
没有回应,孟则舟沉闷得像是一根百年老木头,他径直走了过来,硬邦邦地把衣服塞给了乔栩。而这一靠近,妥了,乔栩看清了孟则舟的状态。
跟吃了朝天椒一样,一整个人红温着。
“哎,你”
乔栩话没说完,孟则舟转身直接离开,再次回了屋。
乔栩不明所以,低头,看见衣服里的一抹粉。
于是,了然一笑。
她就说嘛,孟则舟不适合去帮她拿衣服,你看看,现在弄得整个人害羞得跟要熟了一样。
乔栩心情愉悦,把衣服放在一边的干净的椅子上,随后,解开衣服,洗了起来。
……赚钱真的是迫在眉睫了,得亏大晚上,没有人。
半个时辰后,乔栩终于洗完了。换好衣服,她烦躁地用粗布一样的毛巾擦着头发。没有便利的洗发露,没有沐浴露,没有能吸水的毛巾那。还有着死长死长的头发!烦!长发打理烦!湿着的长发要弄干更烦!
乔栩边擦边回屋,她已经浪费够长时间了,得赶紧让孟则舟洗,不然明早还要早起去地,休息时间不够。
乔栩回了屋才知道屋里的人正在看书学习,虽然不想打扰,但是现在已经不早了,她还是开口说道:“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看着书的孟则舟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下。
乔栩没有再说话了,坐到床边擦起自己的头发,边擦边思考,异能能让她头发快速变干吗?
想着,乔栩准备试一试,结果显而易见,没有用。
和自己头发作斗争中的乔栩,并没有注意到孟则舟已经出去了。
等到孟则舟回来,乔栩已经放弃和头发纠缠。孟则舟注意到,开口:“我来吧。”
乔栩挑眉,没有拒绝。
然后,孟则舟接手了。
他让乔栩躺上去,头朝外,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床边,开始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