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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朝歌夜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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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的住所是宜春宫,不同于我的那一方几百亩的小院落,它占地面积达到千万亩,建筑恢宏壮阔,一路上植满了花卉翠竹,一眼望去,辽阔无边。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又以一种蜿蜒曲折的虹桥连接。
《阿房宫赋》中有言:“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其中形容始皇斥巨资所建的阿房宫规模之广,何其豪奢。然而,扶苏的宜春宫中许多因素便是后来阿房宫的原型。
我一边走着,一边张望着这宏伟壮丽的宫殿,心中感慨不已。若是后世有幸亲眼见到宜春宫的原型,怕也是要惊羡无比。我同嬴高一起,拾阶而上,却在正殿门口被扶苏伴读赵佗拦下,他朝着我们行了一礼,“二位殿下请止步。”我疑惑望他,觉得他面生,只听他接着道:“大公子请二位殿下在殿外跪省。”
跪省?我起先愣了几秒,并不十分明白二字的含义。顺阶而上,我似乎看到宜春宫里的扶苏正在桌案前蘸墨书写,四周寂静,他应该能听见外面动静,但偏不抬头,也不侧目,全然不关心我们。嬴高难得不做辩解,撩袍跪下,目不斜视,但我分明从他脸色中看出了愤然。既然如此,我也不愿当众忤逆,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身旁跪了。只是身前通往正殿的台阶过高,我几乎看不到扶苏的身影了,这让我有点失落。
冬日的空气总是阴寒刺骨,青石板砖上浸满了凉意,如同萧瑟的秋意一点点蚕食着人的心理防线。我冷的瑟瑟发抖,双腿更如灌了铅般沉重刺痛,与地面的触感僵硬难熬,全凭着心中对着扶苏浓烈的执念才咬牙坚持了下去。事到如今,也不难猜出,现在我们两个跪在这里,大概与稷下学宫的事有关联。我印象中在课堂上打打闹闹并不算什么大事,却忽视了如今的身份地位。但,也确实够迂腐的。
这时候天色暗沉下来,遮住了可怜稀少的阳光,寒风凛冽,更是雪上加霜。跪的久了,头渐渐晕起来,太阳穴一抽一抽的隐痛,胸闷其中有种窒息感,头重脚轻几乎想要倒下去。却在此时,赵佗端着托盘出来,半蹲下身子,轻声道:“大公子煮了茶,命我送来给二位公子。天气严寒,暖暖身子。”
盛着茶的瓷盏做工精细,上面的刻纹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出自世间手艺精湛绝伦的工匠之手,青蓝色的玉雕浮于其上,可见其价值不菲。说是放在后世,定是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而这些皆出自于扶苏之手,可见秦始皇对他的宠爱程度。
我稍微挪动了下膝盖,却是刺骨的酸疼,强忍着去接了茶,小口抿着。茶水滚烫,应该是刚刚泡开的,入口清香,幽韵绵长,捂的手掌发热,入肠却暖了身子,果真不似先前冰冷。嬴高也默默喝尽了茶水,放回了茶盏。赵佗端着托盘进去,却没多久,便出来传召,“二位殿下,大公子让你们进去。”
我勉强起了身,膝腿以下一阵酸麻刺痛,延续了几秒,险些站立不稳,再看公子高,他面色不太好,也不看我,直接踏上台阶,朝着宜春宫内走去,我紧跟上他,进入宫殿之内,才发现相比起内部的繁华,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扶苏坐在案前,抬手取了镇尺压在书页前,抬眸看见我们二位,嘴角勾了一下,竟淡淡开口问道:“茶如何?”我与嬴高对视一眼,皆低头不语。此时却接收到赵佗明显递过来的眼色,鬼使神差,我低声答了句:“茶……很好。”嬴高睫毛轻颤,诧异看了我一眼。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煮酒品茗,本是一件畅快逍遥的美事,如今却酝酿出了如履薄冰的意味。扶苏却释然笑了,悠悠开口,“此茶名为‘君山银针’,形细如针,其成品茶芽头茁壮,长短大小均匀,茶芽内面呈金黄色,外层白毫显露完整,而且包裹坚实,茶芽外形很象一根根银针,雅称“金镶玉”。故有诗云:金镶玉色尘心去,川迥洞庭好月来。”他停了一下,“此茶产于湖南岳阳洞庭湖中的君山,当地百姓进贡于父王。”
我听着这些晦涩难懂的一堆文字,并不知晓要如何回答才不显得生硬,只是站在他面前微低着头,时不时眼神乱飘,偷偷望着扶苏。扶苏似乎方才也只是在闲聊,看出我们紧张,于是温声道了句,“不必拘谨,我总归是你们兄长的。”这一句,似感叹,也似安慰。
听他所言,我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正当我感慨于公子扶苏的温文儒雅时,却听他侧眸言:“毕之,去取戒尺来。”赵佗应声而下,片刻后便捧了上了精致金锁的木盒回来了。他矮身跪在扶苏面前,奉上了戒尺。扶苏纤细的手指拨开了金锁,取出漆黑锃亮的黑条状物,单手扶起了赵佗,低声道:“有劳了。”
戒尺是黑檀木的材质,黑的发亮,上面纹理分明,有少年手臂之长,看着坚硬沉重无比。遍览史书皆知,秦朝自古以来便倡导笞刑,父子君臣无一幸免。然则能让长公子亲自掌刑的机会却是寥寥无几,我时常听闻,公子仁义,不轻易责罚下人,但在训责弟弟这一块,却从未心慈手软过。
“过来。”他只简单的对我二人说了二字,语气淡淡,却让人不敢违逆。
可能是与生俱来便学会的察言观色,我们二人如同被操纵的木偶,纵然心头巍巍颤颤,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应该是低头看向扶苏的目光略微不敬,我们竟很自觉的跪了下去,心情翻江倒海,又不知所措。
“我今日要罚你们,你们应该知晓的。”扶苏轻声道。不愧是长公子,他的端庄似刻在骨子里,白衣如画,这样端坐着,说出这样的话,依旧是无限风华。
“是。”我和嬴高低声答应,愈发愧于抬起视线。扶苏也并不刻意吊着为难我们,只是吩咐,“跪在这里,撑在案前,衣摆撩起,伏身受责。”他声音淡漠,语气连贯,温润如玉,仿佛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我心里惶恐忐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跳着,一言一行似乎被放慢了,不知怎么挪到了桌案前面,看到嬴高熟练的动作,才发现这个姿势如此令人羞惭,却又不得不照做,就宛如把自己变成任人宰俎的鱼肉。
扶苏提着戒尺走到身后,轻声,“溯月,我第一次这般罚你,你须谨记,以后妄不可再犯。”淡然中带有坚韧,温柔中带有冷冽,这就是大公子扶苏。
身后挨了重重一下,一瞬间的剧痛直窜骨髓,所有神经都在叫嚣着疼。但是转念一想,跪在这里,接受兄长教导和训责,似乎又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他是公子扶苏,我甘之如饴。
嬴高也挨了一下,扶苏并未对他多言,神色淡漠,只是挥手落下更为狠厉的一下。这让我在一瞬间有种错觉,仿佛嬴高经常来此,受责已成了家常便饭。如此,他先前脸上的愤恨便有了缘由。我在他身旁,身后挨的那一下已经缓和过来,带着淡淡的滚烫,然而下一板接踵而至,落在另一处,似乎有意让我缓解,扶苏并不似责罚嬴高那般不停歇,每一板中间都间隔了时长。而再看嬴高,他虽是一言不发,紧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已经被眼泪浸湿,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只剩下板子落下的声音,每一次带起的风声都让我精神紧绷,接下来的板子基本上都落在了我的身上,嬴高偷偷擦干了泪痕,似乎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哭过,然后一声不吭的跪在那里,垂着眸,不看任何人。
这时我才体会到,原来疼到极致,一个人真的会疼到落泪,一时没忍住,眼泪就直接从眼里滋生而出,情起之际,纷涌而至,满脸清泪。我却没有嬴高那般硬气,疼的狠了,虽然不敢动,却忍不住小声抽泣出来。
“委屈了?”扶苏轻声问我。
“不敢。”想起以前看过小说里很多的梗都是这样的问答,我不由自主带了出来,脱口而出,下一刻后悔想要收回却再来不及,身后挨了更重的一下,把我打的直接没了脾气。其实也不能算无意,说是委屈心里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