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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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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蓄着长须,看起来年逾半百,着紫而金带,却剑拔弩张,裴鸢早已察觉情形非同一般。这些被斩首的人里头,恐怕不少是他们的党属。
依照唐律,谋逆罪理应斩首,这已经是刑部核查过,中书省颁布了诏令的定局。
还不清楚对方是不满中书省还是刑部,但对方位高且人多,她听见了他们大逆不道的话语,恐怕不好脱身。
裴鸢思索一瞬,拱手行礼,“下官只是当值,未能来殿下面前见礼,还望殿下恕罪,待公干结束,下官自去殿下府上拜见。”
对方果然收敛了些冷意,哼了一声,“姓什么,何处供职?”
裴鸢不得不答,“下官姓裴,乃是户部司主事。”
“户部?”对方音调拔高,讥笑了一声,“那你说说,今日这三十人,是罪有应得,还是遭人构陷?”
裴鸢望了一眼四周,仍旧挤满了人,但四周仿佛寂静了,只闻鲜血滴答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这方动静实则并不大,但台上的绯袍官员无不瞥了过来,外围的郑达也有意无意扫了这边几眼。
“回答本王!”李真沉喝,瞪得眼里渗出了血丝。
近旁的绯袍青袍官也都盯着她,仿佛她一句话不对,就要群起而攻之。
裴鸢垂首恭敬行礼,“案件已判,不容下官置喙,但想必陛下不会冤枉了他们。”
她抬出神皇陛下,以为他们总没有理由发难,不想李真居然一脚朝她踹来。
裴鸢凭着本能转了下腰胯,灵活躲开了,身体转动间肩膀却碰到了旁人,对方举起手就要给她一耳光,她后仰再躲,这下近旁几人同时拥了过来。
眼看就要被群殴,裴鸢选择了蹲身捂住头。
“住手!”有人大喝。
巴掌没落在脸上,裴鸢回头从指缝里看,是黑脸郑达。
凶神恶煞的,仍是皱着眉,但裴鸢觉得他可亲极了。
郑达阔步而来,众人退开让路,裴鸢趋步迎上去。
郑达斜看她一眼,转向李真,“齐王殿下请项王一叙。”随即看了看那窗扇紧闭的酒楼。
李真脸色变了变。
郑达让开路,金吾卫看着李真。
李真摆袖走了过去。
“还有你。”郑达走过裴鸢时道。
裴鸢扫了台上一眼,见卢践投来关切的目光,但眼底深沉莫测。
裴鸢转回眼目不斜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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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王李真在前,郑达居中,裴鸢缀在最末,跟着前面二人,穿过人群,进了茶楼。
楼中立着一队金吾卫。上了二楼,转过楼梯,李真对裴鸢露出一抹冷笑。
二楼站着两名金吾卫,一名着绯袍的官员,身形高挑,肩背宽阔,肤若麦色,裴鸢只记得前日在兵部见过他,不记得他是谁,猜测他是齐王的近臣。
见人上了楼,姚慕川冷肃稍稍缓了些,挂起虚虚的笑,将李真引入屋内。
房内门窗紧闭,却不见齐王。
姚慕川朝李真行礼,“殿下见下方出了骚动,项王竟在其中,特命姚某来关切,可是裴主事冲撞了项王殿下?”
李真看着纱橱之后,刻意高声道,“方才裴主事说户部罗侍郎乃是遭人构陷,得此下场实在是冤枉。”
裴鸢想辩解,但看姚慕川笑意底下是刺人的冷意,沉住气没吭声。
姚慕川将她的反应收在眼里,觑着裴鸢冷淡问,“你说说,方才是怎么回事。”
“还问他作甚,那下面的都可作证,此人质疑神皇敕令,该以谋逆罪论处!”李真高声道。
姚慕川:“谋逆之罪当诛,项王说这话可有证据?”
李真冷笑,“罗侍郎罪在诋毁陛下,是谁当场听见了,是你,还是他?可有证据?”
李真愤然,姚慕川却冷静,“是罗侍郎亲口招供画押,陛下看了口供定的罪。”
李真憋得脸通红,最终还是没有失去理智,“焉知不是冯未明屈打成招!”
“王爷看到了,罗侍郎好好的,哪里像受过刑。”李真说不出话来,姚慕川淡道,“王爷揪着罗侍郎不放,莫非质疑敕令的不是裴主事,而是王爷您?”
李真还想张口,姚慕川转向裴鸢,“你说吧,是不是他们说今日处斩的反贼是冤枉的?”
裴鸢脑中飞速思索,面对笑中带冰的姚慕川,和恨不得将她瞪穿的李真,她拱手道,“是下官不小心踩了王爷的脚,惹了王爷动气,并未谈及刑场上诸人。”
李真冷哼了一声,姚慕川多看了她一眼。
默了片刻,姚慕川道:“那看来是误会一场。”
裴鸢应是。
姚慕川看向李真。
李真冷哼不语。
静了片刻,内室里传来齐王的声音,“既然下方拥挤,请项王在此观刑。”
李真想说些什么,郑达走来开了窗,半挟半迎,将他带到了窗边。
屋中没有桌椅,李真干站着,吹胡子瞪眼。
齐王又开口了,“裴鸢进来。”
姚慕川开了门,裴鸢朝他致意,姚慕川连个眼神也不给。
裴鸢进了门去,门从背后关上了。
门内只有赵泓一人,在近窗的茶座边坐着,一旁的窗扇半开,挂了一面素色纱帘。
秋风吹得纱帘微颤,齐王殿下颇是闲适,倒了杯茶,“过来坐。”他抬眼看着裴鸢,将茶盏推到了隔座案几上。
裴鸢趋步过去,行了一礼才坐下,微垂着脑袋,背却绷得笔直。
赵泓看她良久,忽然轻声开口,“怕成这样。”
裴鸢下意识回:“没有。”
“擦擦汗。”赵泓道。
裴鸢这才察觉汗水自额头流下,顺着脸颊流到了腮边,后背也黏腻湿热,可以想见她满头大汗,惊魂不定。
裴鸢抬袖擦了脸上的汗水。
赵泓仍旧看着她,“告诉我,方才李真如何刁难你。”
裴鸢将方才的对话讲来,没再隐瞒他们的大逆不道之言。
赵泓听得她说稍后去拜会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裴鸢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裴鸢说完,赵泓问:“那方才为何说是你不小心踩了他的脚?”
裴鸢极愣了片刻才回答,“微臣得罪不起项王,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是么。”赵泓眼眸深了,“难道不是想着稍后去拜会他?”
裴鸢大惊失色,欲站起来行礼告罪,赵泓淡道:“坐。”
裴鸢坐下,背绷得更直了。
“你做不出左右逢源这等傻事。人人都知道户部是本王的,他当你是我的人,才如此针对你。”
“是。”这点裴鸢方才已经看明白。不仅是项王,恐怕其余人也都认定她是齐王的党属,包括卢践。
“那你当着我的面咽下这般构陷,不怕削了本王的颜面?”赵泓道。
他虽如此问,但裴鸢莫名觉得他的心情不错,仿佛还有些笑意。
裴鸢道:“方才他们的人多,要是联合诬陷我,我人微言轻,恐怕真成了他们针对殿下的工具。且微臣看殿下暂无心与他公然对立,不如大事化小。”
说完这番似乎全心全意为他考虑的话,赵泓的脸色反而不好了。
“你思维敏捷能言善辩。”赵泓慢声道,“我是教过你,能用言语解决的问题,不要吃眼前亏。”
裴鸢愣怔,显得有些傻气。
赵泓看她这样,软了语气,“你怕的是我不保你,是么?”
她的这些花招居然都是他教的?
她不能再隐瞒分毫,略略思索了下,道,“都有。微臣想自保,也不想给殿下添麻烦。”
赵泓顿住了。
半年前的春日,户部的梨花正浓,他发现了她的女儿身,将她调去大理寺,数日后,案子结束,她回到户部,在北厅外等候他。
梨花落了她满身,她望着他,不敢来问,又不甘心放弃。
只能按他曾经教过的,“下属最要紧是心诚,比你高位的都是人精,要不惹上位者猜疑,唯有心诚一招。”妄图以诚心来打动他。
他那时对她说,“你如此作为,除了给本王添麻烦毫无用处。至于犯了什么错,你心中最清楚。本王不救寻死之人。”
他也曾教过她,为臣者应有自我决断,莫要事事请教上官,上位者不喜毫无主见,只会寻麻烦下属。
那之后,她果然远离了他的视线,只是迫于上官排挤来奉茶。不过她奉茶半年,他几乎从未理会过,总是视而不见径直走过,或是她放下了茶盏,他一口也不动。
赵泓看着她面前的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那时是我话说重了。”
裴鸢一脸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