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北厅。
门阖上之后,赵泓背对着裴鸢而立。
裴鸢站在门边,尽可能地离他最远,也不说话,恨不得呼吸都无声。
“手伸出来。”赵泓忽然转身。
裴鸢就地伸出来,离得太远,赵泓看不清。
素日伶俐机敏的她也有这样迟钝的时候。赵泓心情复杂。
最终还是他走到她身边。
并不触碰她的手,只是仔细看了几眼,她的手指细白,沾着水迹,但没有发红。
裴鸢似是才反应过来他的用意,解释道,“微臣奉的茶温度适口,不烫。”
赵泓从袖中拿出一张手帕,放在她手上,“既然如此细心,方才为何连茶也端不稳。”
手中的帕子柔软温润,传来幽幽冷香,这味道和那晚的触感和喘息排山倒海而来,裴鸢脑子一黑。
手有些发抖,凭着本能用那帕子擦了手上的茶水。
“怎么不回话。”他停了停,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的机敏擅辩呢?”
裴鸢听出了一丝深沉莫名的情绪。
忙回:“微臣以为殿下已经将茶盏接过去了。”
“是我没接好。”赵泓淡道,“是本王的错。”
“微臣不是这个意思。”裴鸢垂首道。
说完这句又没了下文。很反常。
若是往常,他接了她的茶,她应当殷勤靠近,笑着说些诸如“微臣太过激动这才没拿稳”的俏皮话。
看来,不只是他无法等闲待之,她也一样。
先前他对她太过冷酷,那晚之后,她还想维持君臣关系,也算合情理,他也不知如何面对她,便也不说破。
然而这几日里,没见到她时,脑海里全是那夜的情境,一开始仅有触感和味道、声响,他无法入眠,想挥去,反而渐渐补全了画面。
似能清晰看见她细滑的肌肤,是雪白的,浸透了汗珠,闪着晶亮光泽。
见到她时,她的疏离令他克制下去,但过后情愫又百倍疯长,要将他淹没,再不想办法大概会失控。
就来见她吧,此时见到她,心绪终于安定了。
不是克制下去了,是任由其涌动蔓延,将他全然占据,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知殿下还有何示下?”裴鸢忽然问。
“没有。”赵泓看着她微垂的眼,低声说,“只是想来看你。”
立刻就见她的眼皮直跳,眼珠乱转。
赵泓目不转睛,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到他面上。
不仅如此,她还退了半步,朝他行礼,“微臣的病已经痊愈,殿下挂心,微臣铭感五内,往后定全心全意为殿下尽忠。”
赵泓莫名勾了下唇,“你套近乎的水准大不如前。”
裴鸢还能说出话来就不错了,哪敢跟他套近乎,她也心知这样的说辞确实太假,但她要的就是假意逢迎,不讨对方欢心,又不让对方挑到错处。
不知先前她到底如何套近乎的,能讨得他的另眼相待。
她不再说话,摆明了不想套近乎,赵泓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就要走。
“您的手帕。”裴鸢忽然出声。
“赐给你了。”赵泓说完扬长而去。
今日齐王殿下与裴鸢密谈之后,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同。
殿下的神情还是莫测,但没有冷意,脚步也与平时不同,速度不快不慢,但轻了许多。
裴鸢跨出门槛,捧着帕子,朝着齐王离去的方向恭送。
外头洪景等人见状,对裴鸢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齐王走远了,裴鸢捏着帕子直起身,手帕是暗蓝色丝锦,柔软丝滑,织的是麒麟暗纹。
裴鸢将帕子叠好捧在手中,心中不停默念,上恩难得,只此一次。
裴鸢捧着手帕扬首大步回了公廨,当着诸位同僚和李篙的面,抖开帕子擦手,接着将帕子平铺在了案前最显眼处。
书案上堆砌的公文已经不在,剩下的是她分内之事,不多,她想何时处置都行。
裴鸢用镇纸压住手帕一角,起身掸了掸衣袖,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公廨,往大理寺而去。
李篙咬牙切齿,却不敢说半个字。
卫云岫苦着脸,眼看裴鸢走了,垂首看着属于自己的公文,不住挠头。
-
裴鸢到了大理寺,见差役在集结,像是有要紧的事,但他们神情轻松,还有些插科打诨的。
刘寺丞见了她,未等她问,就告诉了她,“今日刑部处斩一批案犯,调大理寺差役去帮忙,裴主事以后要来我大理寺,这等场面会常见,可要去看看?”
裴鸢:“谢刘寺丞提携,我去与卢少卿打个招呼就来。”
刘寺丞:“少卿已经去了,正是他让我把你带上,走吧。”
刑场设在西市。
裴鸢还不是刑狱官,不方便帮着大理寺公干,被刘寺丞安置在了邢台的左侧,那方站了几个官吏,是百姓和官吏交界之处。
没一会儿,差役就位,几位绯袍官员上了邢台坐定,下令押送犯人。
裴鸢不知这些人犯的什么罪,与普通百姓一样往街头看去。
当头的是一位绯袍官员,骑着大马,面容俊俏,双眼细长斜飞,嘴角带着些笑意,扫视着人群。
忽而看到裴鸢这方,笑意更甚,是在看她旁边的几人,但她莫名觉后背发寒。
光天化日,那人的笑却有些森冷的邪气。
“天杀的冯狗!”一声低骂忽然在身侧响起。
裴鸢震了一下,想起了卫云岫提到过的刑部侍郎,也是黑无常,冯未明。
裴鸢装作没听见,去看冯未明,他身后跟着一串犯人,戴着脚镣枷锁,由绳索牵着,足足三十来人。全是男丁,老的少的都有。
犯人渐次聚拢,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差役被挤得东倒西歪,随着犯人最后走出来一列着甲胄的金吾卫兵将,沸腾的百姓才冷静下来。
领头的是郑达。
郑达着了甲,看起来威风八面,神情冷酷,眉头紧皱着。
裴鸢看着郑达身后,没看见齐王的车驾,莫名松了口气。
郑达锐目若鹰隼,打量着官员聚集处,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在,扫过裴鸢时有些诧异,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的茶楼,一边的茶楼窗户里塞满了围观的人面,另一边却紧闭着,只开了半扇,还用纱帘遮挡着窗后人。
酒楼里没有动静传来,郑达也就当裴鸢不存在。
犯人到齐。
刑部官员宣读罪状,裴鸢才知这些人全犯的谋逆罪。
罪状所示,这些人都与徐敬扬州起兵谋反有关,或是暗中资助,或是暗通款曲,而户部右侍郎罗均则是私下诋毁了陛下。
诋毁天子,是谋逆之罪,而谋逆罪判斩首也是应当。裴鸢不知罗均素日为人,是否总是诋毁陛下,心中没有多少波动。
观刑的百姓之中,大多义愤填膺,对罪犯们嗤之以鼻,少数满脸兴奋,是来看热闹的,没有一个为之喊冤叫屈。
刽子手只有五个,一次上台五人,一次次看着人头落地,排在后头的案犯已经吓得昏死过去,即便如此,也要用水泼醒再斩首。
看了两批人头落地,裴鸢脸色苍白,干呕了两次。
一旁的差役们面色肃然,不露情绪。
百姓中有不少人拍手叫好。
而裴鸢身旁的官吏们咬牙切齿,“罗侍郎只是骂了几句,何至于此!”
甚至有人暗骂,“疯狗助纣为虐,待……第一个拿了他狗命祭天!”
“祭天?他也配!该千刀万剐剁成肉酱投入茅厕!”
愤恨声中忽而出现一道沉稳的嗓音,“仅因罗侍郎曾是司空的府属就遭此下场,诸位都莫存侥幸,事到如今,只有殿下能保大唐国祚,能保你们。”
裴鸢仔细听着,眼神直直看着前方,不防有人忽然转头迎着她的视线,狠狠看着她,“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裴鸢似是没听清,眼神茫然,“什么?”
四周还是嘈杂,那人走近了些,打量了裴鸢几眼,“问你是何人,哪个衙署供职?”
“下官是大理寺借调来的。”
“是谁的僚属?”
“下官为朝廷正官,自是为天子僚属。”
那人脸色顿变,穿过人群后忽又回来,“跟我来。”
裴鸢不动,“下官当值中,恕难从命。”
对方冷笑一声,不一会儿,两绯袍官挤过来,开了道,让出一位气势不凡的紫袍。
裴鸢仍旧维持着平常。
项王李真打量了裴鸢一眼,“天子僚属,九品小官。就你一个来打本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