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送你的,这是保平安的红绳。”
      许吉安把一根编织精巧的红绳戴在女儿手腕上,“女孩子孤身在外,要注意安全,有空的时候给爸爸妈妈打个视频,钱不够用也要跟我们说,好不好?”

      许吉安年轻时是跳芭蕾的,形体、样貌、气质放在人群里都是一等一的,但重病多年,身形消瘦,病容惨淡,全然没了精气神。

      许轻从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家,高考时也报的本地大学,就为了能够在家照顾爸爸。

      林霜女士是个自由画家,收入极不稳定且微薄,为了赚钱治病,她去教培机构上班,教小学生画画。

      这一教就又教出了事。

      她怀孕了。

      在许轻大三下学期尾声的时候。

      那一年林霜女士三十九岁,沉浸在艺术世界的她好像并未被生活和疾病磨损,容颜美丽、天真明亮。

      她慌慌张张去学校找女儿,两人坐在图书馆前的长椅上,林霜没有说实话,只说想让她陪自己去医院做个流产手术,签个字就行。

      云城入夏后蝉声非常吵闹,太阳悬在半空晒得人发昏,许轻手脚冰凉,只觉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拧着手,攥到指尖发白,那些状似简单的话语、故作轻松的姿态就像一双利爪,按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往冰水里扎。
      窒息、崩溃、想发疯,想大声质问,想要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毁灭。

      但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平静地问,“是谁的。”

      林霜心虚偏过头去,“这你别管。”

      “那个学画男孩的爸爸吗?”

      林霜不说话。

      那就是了,许轻曾意外撞见过两人说话,头凑着头,看到她后,就各自退开了。

      “他知道吗?”

      林霜依旧不说话。

      那就是知道了,但不想负责。

      许轻真的不懂,她的妈妈好像很容易爱上别人,小时候她去上画画的培训班,她能爱上她的老师;爸爸生病住院,她能爱上科室主任;现在她去当绘画老师,她又爱上了学生家长。

      爱是什么廉价又背德的东西吗?

      “有钱开房,没钱买套,”许轻的声音很冷,带着嘲讽,“他给你钱打胎了吗?或者用我的奖学金?”

      林霜一下子站起来,胀红着脸,扇了她一巴掌。
      “啪”一声,在连绵的蝉鸣声里打出了一个杂音。

      她看着女儿白净面容上的红手印,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可被刺痛的自尊心让她立刻挥刀相向。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你爸生病,我不去赚钱行吗?!你还要读书,我不去赚钱你哪来的学费?!哪来的生活费?!”
      “现在到头来指责我?许轻,你是我的女儿!是我生的,你为什么也不理解我!”

      事情的最后,她陪着林霜去医院,林霜只是在教培机构兼职,没有医保,许轻用了自己的医保挂号、开单。
      手术后不好回家,刚好她有个同学要出国了,在校外租的房子还没到期,愿意借给她应急。

      她带着术后虚弱的林霜临时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两个星期。
      白天上课,中午和晚上过去做饭。

      那时的她,所有关于爱的教育都来自林霜女士,所以她认为爱是冲动,爱是丑陋,爱是背叛。

      等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提交了去英国U大的交换生申请表。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她无法面对好像和谐的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饭,她会忍不住冲到洗手间呕吐,她开始失眠,大把大把掉头发。
      她恨林霜,也厌恶自己,她是个卑鄙无耻的帮凶。

      在英国的日子,很像溺水之人得到的一点喘息。

      她每天辗转于学校、打工的咖啡店、Rachel家,致力于把每一分钟都填满,她不要有安静的、清净的时间,连入睡的时间都不要有,倒头就睡是最好。

      林念词看过她的日程表,盛赞她是最好的时间管理大师,比某些金融男还要厉害。

      “别人同一时间最多谈三、四个,你可以一次性谈八个。”林念词啧啧称赞。

      许轻暗自自嘲,这大概就是遗传的天赋。

      但今天的她有点失算,咖啡店爆单,她上了两把锁的自行车又不翼而飞。

      真是著名的,又偷又抢英吉利!

      许轻痛失贵重资产,报警又被告知周末警察局不开张,要等周一再处理。

      她边隔空比了个中指,边往学校跑。

      今天是她参与沈聿白实验的第一天,不想给人留下迟到的坏印象。

      1点40分,她从咖啡店出发。

      2点09分,她冲进校门。

      2点35分,她跑到实验室楼下。

      迟到了35分钟。

      冬风萧寒,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人站在高耸的实验楼前,有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苍凉感。

      正当她喘完气要进大楼时,身后有人在喊她。

      “许轻。”
      声音不大,混杂着冷风飘过来,却是温和柔软的声调。

      许轻转身就看到了沈聿白,他站在二十米开外的梧桐树下,棕褐色的枝干往天空伸展,大片大片黄色梧桐叶随风飘动,沙沙声像是在翻动一本褪色的线装书。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羽绒服,黑色高领毛衣,戴着一副烟灰色方框眼镜,走过来时眼镜后的目光很沉静。

      在许轻开口道歉前,他说:“我也刚到,一起上去吧。”

      许轻又看了眼手表,跟着人入大楼,进电梯。

      封闭的空间里,许轻看着电梯门上的镜子,她的头发跑得有些凌乱,双颊也泛着不自然的红。

      红色的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往上跳,沈聿白在低头点手机。

      她抓了抓掌心还是想解释一下:“今天是意外,我下次一定会准时到的。”

      沈聿白闻言抬头,在镜子中对视,她大概是跑着来的,解了围巾拿在手里,有几缕黑发落在白颈上,发尾没入白色毛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移开视线,静了静后开口,“出了什么意外?”

      许轻简短说了下自行车被盗,警察消极怠工的事。

      沈聿白没说什么,电梯到达十二层,“叮”一声,金属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室内暖气很足,他们在外间脱了厚重的羽绒服,消毒后穿上白大褂。

      沈聿白带着她进实验室,以简单易懂的方式向许轻介绍他的博士课题,以及需要她协助的实验部分。

      等交代好任务,沈聿白没有再跟她说话,转身去了十米外的不知名仪器处。

      这让许轻更自在、放松了一点。

      她短暂忘记前头的兵荒马乱,坐在显微镜前,一张一张涂片看过去,并逐一记录重要数据。

      安静的午后时光,只有笔尖落在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她会停下来看看窗外,看飘动的云、行走的人、不动的树,这种心情很奇妙,就像喝了一口橙味汽水,清甜的小气泡在心口碎开,引起微妙的颤动。

      她把这命名为,独属于二十一岁许轻的治愈时刻。

      日暮西垂,许轻揉了揉肩膀,起身要把实验记录交给沈聿白,转了一圈没看到人。
      她没有沈聿白的联系方式,之前都是用邮件联系,但现在,怎么办?

      实验室门边的老式电话突然响起,她走过去,有点紧张接起电话:“Hello。”

      对面男人的声音在听筒里有点闷、有点冷淡,“做好了吗?”

      许轻认出来是沈聿白,“嗯,刚结束。”

      没等她问,就听到他说,“来天台。”

      对面很干脆挂了电话,耳边的老式电话听筒传出单调的“嘟嘟嘟”声,许轻有点懵。

      实验室顶楼天台。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很多电影片段。

      各式各样的。

      但在看到沈聿白坐在玻璃房里,手边白色小圆桌上放着咖啡和三明治,而不是一捆绳子和刀锯后,她放下了心。
      还好,不是恐怖片。

      “怎么了?”沈聿白看她停在门口拍胸口的动作,“电梯坏了?”

      许轻摇摇头。

      天边晚霞热烈,大片橘色与红色交织、分层,像条缓慢流动的绚烂天河,橘红的光线铺在玻璃房上,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好似走进一幅橘红色的油画里。

      “饿了吧?”沈聿白推过一份三明治和咖啡,“刚才见你太认真了,就没打扰。”

      的确是饿了。

      “谢谢。”许轻说。

      沈聿白很安静地看晚霞,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许轻僵着的肩背慢慢放了下去。

      三明治和咖啡都还热着,许轻用余光看了下地上的袋子,她去这家应聘过,食物单价很高,生意很好,不做外送。

      她不知道这餐饭要多少钱,但吃起来真满满都是英镑的味道。

      等许轻吃得差不多了,沈聿白才开口,“我还没有你的号码。”

      说着从兜里拿出便签纸,四四方方,是蓝色的,他伸手去摸笔,却摸了个空。

      许轻见状,递过去自己用的笔。

      沈聿白接过,低头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了一串数字。

      他将纸和笔一道递了过来,随意问道:“你好像一直用这个牌子的笔,在这里能买到吗?”

      许轻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一串手机号码上,字迹舒展飘逸,如春烟出岫。

      字很好看,但笔太便宜了。

      “买不到吧,”许轻喝掉最后一口咖啡,“这是我从国内带过来的,有一整盒。”

      足以用到她回国。

      她在另一张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然后将纸推过去。
      动作间毛衣衣袖往上拉,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手腕,上边戴着一根红绳,松松垮垮,底下嵌着一颗圆润珍珠。

      沈聿白眉间一挑,“红绳很好看。”

      许轻手上一顿,而后拉下衣袖,将垃圾收拾好放进黄色纸袋里,“师兄,这餐饭多少钱?我等会儿转你。”

      沈聿白抬眼看对面坐着的人。
      晚霞的光落在她身上,琥珀色瞳孔清透,白皙面容如蜜桃,急于划清界限的笑也很甜。

      他的手指很轻地一下一下点着,像是一下一下点在许轻跳动的心脏上,她悄悄屏住呼吸,就好像游泳时沉入水底一样。

      “送我一根红绳,”沈聿白清冷的嗓音带着笑,将人拽出水面,送她空气和阳光,“下周来实验室的时候给我。”

      许轻愣怔,张了张唇,“还是——”

      话被人打断,“就这么说定了。”沈聿白没给她推脱的机会。

      那日他送她回家,指着车库里的一辆自行车对她说,这是他之前骑的,在她买新车前可以先用这辆。

      许轻拒绝不了这个建议,毕竟时间光里大师严丝合缝的日程表实现起来,不能没有自行车这个重要工具。

      而那根红绳看起来,真是非送不可了。

      她去文具店、礼品店都看过,没有合适的,她又去商场里找,甚至大胆踏进一家轻奢饰品店。

      在这里,除了买到合心意的红绳外,她意外还获得了一份销售工作,时薪是咖啡店的三倍,叠加额外的销售提成。

      “您不介意我的口语不够正宗吗?”她问金发碧眼的店长。

      “语言是用来交流而非装饰的,”店长皱着眉,像是不理解她的担忧,“你讲得很好,而且你很漂亮,我认为你绝对能胜任这份工作。”

      离开饰品店时,她的脚步很轻快。
      那天沈聿白问她,为什么总是用那个牌子的笔,她没有回答。

      答案可以追溯到高中时候,高二开始她不再画画,全情投入文化课,奋战高考。
      但她基础不好,即便挑灯夜读,成绩仍然不理想,那时班里有个学神,长年长在年级榜第一名,而学神用的就是这个牌子的笔。

      于是许轻学他也用这个牌子的笔,并在每次考试前,都会让学神摸一摸她的笔,保佑她学神附体。

      神奇的是,她的成绩真的慢慢好了起来。

      现在,她觉得沈聿白好像也有同样的功能,学神自带知识,沈聿白自带金币。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