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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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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轻畏惧挑战,但很少逃避,一向是一边害怕一边迎难而上。
譬如徐故楷问她愿不愿意接东冠医疗,她亲耳听上一任顾问郑老师敲桌子骂过,说她的秀发、她的乳腺结节、她的子宫肌瘤在接了东冠的项目后,全线崩溃,最后还要背着能力不行、态度不行的黑锅,像过街老鼠一样败走他区。
谁不想在职场上过点轻松日子,她也害怕接东冠医疗,那时她问徐故楷。
“我有的选吗?”
徐故楷夹着一根香烟,隔着朦胧的烟雾,许轻的眉目好似远山青黛,倔强又坚韧。
他有片刻的失神,又很快收回视线。
“有。”一个字掷地有声。
许轻还是接了,这个“有”字,是出于真的有,还是出于两人那层莫名其妙的亲属关系,她分辨不清,道德上的洁癖让她不想在林霜女士那落一点点口实。
她宁愿挺直脊骨走难的、险的路,就像当年她去英国做交换生留学,她没有用林霜给她汇的钱,那张卡里所有金额原封不动扔了回去。
现在沈聿白这样问她,她立刻迎难而上。
双手撩起长发,用红绳松松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脖颈,动作间浮光清柚的香水味带了出来。
她单手撑着下颌,声音里似有撩人钩子。
“就只是看猫吗?”
“除了看猫,你还想看什么?”
“那我想看的可就多了。”笑着眨巴眨巴眼睛。
沈聿白原本只想逗逗她,现下眼底渐沉、渐幽暗,他眯了眯眸子,冷声唤她名字。
“许轻。”警示意味很足。
“是你先这样说话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复拿起筷子,搅拌辣酱和麻酱,店家量给的非常足,吃得再小心,还是飞溅了几滴到毛衣上。
“呀!”
白色毛衣呢。
羊绒的呢。
沈聿白飞快抽了张纸巾,欠身过来,捻起一点毛衣料子,细细地擦。
他的目光很专注,曲起的手指修长又白皙,周围的人声很嘈杂,像她骤然起伏的心跳一样。
她悄悄放缓呼吸,耳朵尖却冒起了一点红。
辣椒酱擦不干净,颜色已经洇进去了。
他抬眼待要说话,却看到许轻垂下来的眼眸,目光相接的刹那,有一瞬的静止,而后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
许轻转头看向店外,天渐渐暗下来,隐隐有风雨来袭。
等了一会儿,她转过来问。
“花生会劈叉吗?”
沈聿白很上道,陪着胡说八道,“会,还会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全旋。”
“这么有出息,”许轻很自然道,“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沈聿白眉间一挑,“真想去?”
许轻很认真,“这么多年不见,我上门是不是应该带点礼物给它?”
恰逢店家给邻桌上菜,滚烫的米线眼看要擦着许轻的肩膀过去,沈聿白抬手护在身侧,调侃她:“这么隆重?”
许轻朝他耸耸肩,一副我就要这样的俏皮劲儿。
极为平常的地方、极为普通的吃食,沈聿白却很愉快,唇角不可抑制地翘起。
两人吃完饭往外走时,外头恰巧下起小雨,行人或持伞或站檐下躲雨,二十米外的便利店外摆着一水桶的透明伞,硕大的纸板写着:二十块一把。
“你在这等着,我去买伞。”沈聿白说。
许轻有点冷,往里站了站,朝他点点头。
卖伞的是个年轻小姑娘,大概是学生在这兼职,红着脸跟他说,“第二把半价,要两把吗?”
沈聿白看了眼头顶已经撑开的伞,又看向女孩手里的伞,心中一动。
“一把就可以了。”
等他回来,店里却不见人影,连打三个电话都没有接听。
跑了?
沈聿白握着手机站在店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来,也没有给他回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抬脚就要离开这条街道,离开这个和许轻相关的大学。
一周上六天班,好不容易周末休息,为什么要在这个破天气里参加无聊的校庆。
他一点都不喜欢吃麻辣烫,他也很讨厌下雨,又冷又潮,雨有什么用,只会让人感冒,还会让人分离。
兜里的手机突然一阵蜂鸣,他拿出来一看,停下了脚步。
划到接听键,放到耳边。
“你要往哪里去?”许轻清脆欢喜的声音随着电流传过来,“快回头,我在这边,看我看我。”
电话的背景音里放着九十年代的香港金曲《一生所爱》。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婉转悠扬的曲调好似伞檐下滚落的雨滴,一滴一滴掉落在他心里,砸出难言的奇妙情绪。
白色毛衣、鲜绿色阔腿长裤、手里抱着一束鲜花,大朵的红色、橘色花束,在阴雨天色里,格外鲜艳惹眼。
她踮着脚尖朝他挥手,雨丝飘到她的发上、怀里的花上。
沈聿白站在原地,唇边泛起一个很轻的笑。
他的脚步很快,透明的伞面先倾斜过来,而后温热的掌心握在她的肩头,将人往怀里一揽。
冬季的雨一向很冷,他的手很大,温度偏高,年少时时常没有轻重,许轻细皮嫩肉,稍微用力就会留下痕迹,她一疼就红着眼挣扎,磨得沈聿白血气翻涌,总是单手抓着她两只纤弱手腕,压在头顶,再俯身下去抵死缠绵。
一抹不自然的红悄然爬上耳根,喉咙却有点发干,她清了清嗓子。
“这是给花生的。”
黑凌凌的瞳孔里映照着她的面容,想要看穿她胡言乱语后面藏着的真心。
“你给一只猫送花?”
“花生是公猫。”
“他是公公,没有蛋蛋。”
许轻:......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朝停车的地方走,沈聿白买的伞有点小,大半都倾斜在她这边,他的肩膀湿了一大半。
“我们有两个人,你为什么不买两把伞。”
沈聿白大约心中还有气,语气算不上友善,且惜字如金。
“贵。”
许轻想起他那辆车,又看了眼他手上的百达翡丽腕表,连外套衣袖上的袖扣都是钻石的。
越有钱的人越小气。
真想每个月抽出三十一天去打劫有钱人。
两人走过热闹的小吃街,从东侧门进入学校,沿着勤思楼一路往前走,再绕过勤学楼就能到停车的地方。
校园里人少了很多,白日的热闹喧嚣随着暗沉的天色,渐渐淡去,冷雨中教学楼孤寂林立着。
许轻笑说自己刚进大学时分不清南北,那时的英语课单双周在勤学楼的南楼和北楼轮换,她老是走错,总是迟到。
“女孩方向感好像是要弱一点。”沈聿白说。
许轻很敏锐地识别出了这话里背后可能指向的人,说曹操曹操就到,烟雨朦胧里拐出来一行人,最中间的是汪晓月。
她立刻拉着沈聿白往勤学楼南楼的墙后躲。
汪晓月说话的声音在一众人里格外清晰,沈聿白沉着眉眼,“躲什么?”
她虽然一向迎难而上,但不必要的冲突不必耗费心神,她对人比了个“嘘”的手势。
等一行人过去,许轻松懈下来,顺着沈聿白的目光看到自己一直握着人家的手。
她讪讪地要抽回。
沈聿白脸色愈发难看,手上力道愈发大,手指强硬地顺着指缝嵌入。
十指用力相扣,勒得指骨生疼,许轻越是挣扎,他越是用力,仿佛要彼此一起疼痛才够痛快。
“为什么要躲,”他俯下身,鼻尖若有似无地触碰她的面颊,“我见不得人吗?还是什么别的见不得人。”
过近的距离,滚烫的眼神,清苦调的雪松香,像一张网将她紧密网罗其中,心脏跳得很乱,连呼吸都变了节奏。
“说话。”沈聿白紧盯着她,唇瓣渐渐压下来,不过分毫之间的距离。
许轻颤着指尖推他,手掌之下一片硬实,耳热头昏之际,过去某些时候的安全词脱口而出。
沈聿白闻言一顿,发红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下,而后偏过头去,缓缓松了手。
两人气息不稳,双双背靠着墙,一个看雨,一个看地,错开着目光。
过了半晌,许轻听到旁边人说。
“在英国时,我都不知道有这个问题。”他的声音里带着回忆般的飘渺,“直到这些年,我偶尔想起,都得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一想起来,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忽然开始理解豌豆公主的故事,许轻就像那一颗豌豆,无论他叠多少个柔软的床垫,给自己找多少事情转移注意力,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他睡不着,他不明白。
沈聿白转过头,盯着许轻的眼睛,带着执拗去要一个答案。
“你对我们当初的关系是怎么定义的?”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手机有来电,他看也不看挂断。
对方却不依不饶继续打,沈聿白直接按了关机键,世界彻底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轻看到了来电的姓名。
她往旁边移动了一步,拉开距离。
她想的很认真,态度也很坦诚,用词更是文雅,只是不知是否出自真心。
“能够发生关系的关系吧。”
真他妈就是不能见光的关系。
沈聿白沉默片刻,眼尾上扬,笑得很有风情的样子,只是他胸膛不断起伏,说话格外难听。
“许轻,我真想掐死你。”
她没见过沈聿白生气,他一向是个谦谦君子、八风不动的沉稳模样,现在气成这样,她不敢说话,只默默也靠着墙。
她一直认为这是双方约定俗成的,不过彼此各取所需,来时聚走时散。
想了想,把手里的花递了过去。
沈聿白冷嘲一声,不接,又连名带姓叫她,“许轻,你替别人给我送情书,现在又要我替你送花给一只猫,替来替去你有意思吗?!”
许轻嘴唇动了动,嚅嗫着说了一句,恰好天边滚过闷雷,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沈聿白只听到了个“你”字。
许轻将花往他怀里一塞,红色玫瑰抖落几滴水珠,蔓出淡淡香气。
“我说,这是送给你的。”她又重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