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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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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小猫坐在阳光里玩了一会儿,关上房门去寻沈聿白。
大概是害怕小猫的缘故,沈聿白很少会主动进次卧,她也很有做客的自觉,沈聿白在的时候不会让小猫出房门。
在客厅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她又摸去书房,果然这人在写字。
楠木桌后悬腕执笔的人神情专注,面白眸黑,鼻若青峰,唇若横岭,她倚在门边,欣赏好风景。
沈聿白没看她,只说让她去拆礼物。
许轻晃了晃手上光洁润泽的镯子,“这不是吗?”
新年第一天,她从床上醒来,浑身酸软,懒洋洋埋在被子里抻手脚时才发现,这人昨晚不知什么时候给她戴了手镯。
触手升温、剔透润泽,看不出是什么玉,估计非常昂贵,导致她动作都格外小心,生怕磕了碎了。
不像是她戴了玉镯,反倒是玉镯戴了她似地。
沈聿白抬手蘸了一笔浓墨,眉眼温柔,似春山化雪,“去拆吧,看看那个礼物有没有更合心意些。”
这话有点怪。
玉镯很合她心意,只是玉镯昂贵又脆弱,她无以为报,心虚而已。
许轻摸着手镯往玄关走,之前堆积的快递已经被人处理好了,现下只放着一个包装十分精美、严实的长方形包裹。
上面没有快递面单,是专人送上门。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价值不菲,怕是比手上的玉镯更昂贵。
而且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这个礼物非同一般。
她坐在玄关,拿着剪子发了一会儿呆,沈聿白见久久没有动静,搁下笔出来看。
“怎么不拆?”
许轻仰头看他,为难又无措。
沈聿白蹲下来,与她的视线持平,“怎么了?”
许轻像是有点累,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味道,两人用的是同一种沐浴露、洗衣液,但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就是不一样,清新里带着点甜,她嗅了又嗅,想问他。
假期快结束了,我能陪你做些什么吗?
礼物都太昂贵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但真的说出口,又变了一层意思,这大概是老许家的祖传艺能,真心话从来不直接说。
“假期快结束了,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万幸,沈聿白已经能听懂一点她的潜台词。
拿走她手里的剪刀放到一边,又扶起她的脑袋,漆黑的双眸带着光。
“宝贝儿,礼物有价,真心无价。”
他的双眸似星辰,泛着真诚、炽热的光,就像一团火炙烤着许轻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那我可以不拆吗?”她问,我可以不接受吗?
沈聿白点点头,他将那个长方形的礼物搬进卧室,锁进落地柜。
自那之后,他不再自作主张地去制造他自以为许轻会喜欢的惊喜,许轻也轻松了许多,不用苦恼如何回报他慷慨的馈赠。
双方以一种简单、轻松的方式,维持着这段情感。
爸爸的复查结果当晚就发了过来,许轻一张张看过去,指标数据都不错,她给爸爸连发三个点赞的表情包。
许吉安给女儿转了一笔钱,让许轻有空的时候多多出门,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不要着急回来,多看看才会知道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又劝她学业上不要太用功,少熬夜,多睡觉,吃新鲜的蔬菜肉蛋,保障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许轻看着爸爸发来的那些消息,字里行间都在鼓励她继续留在U大深造,她也开始认真去思考这件事。
爸爸身体稳定的情况下,或许她真的可以继续留在U大,以她的成绩,通过申请不难。
新的一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好像阴霾了十多年的天空,突然拨云见日,阳光满身。
时间过得很快,上课、实验、遛狗、兼职...塞满了她的时刻表,剩下的一点点空隙,她喜欢待在沈聿白的公寓里,
他搬走了书房里的书柜,给她安置出了一块画画的区域,起先她并不想在书房里画,被人看到凌乱笔触画出来的东西,有种没穿衣服在大街上裸奔的羞耻感。
沈聿白听到这里,对她招招手,“没穿衣服的样子?”
许轻走过去,被人一扯,坐进他怀里。
他的眼神很直白,“好像没有羞耻,只有快乐。”
许轻像是被戳中命门,说她只是寻欢作乐,于是垂下眼靠在他的肩膀上,有点心虚,良久,她说。
“那你不准点评我的画,一个眼神都不许有。”
沈聿白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柔软温暖,“遵命。”
花生也在慢慢长大,沈聿白好像习惯了它的存在,花生的活动范围也不再仅限于次卧,有时也会趴在主卧的床边,睁着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看床上痴缠不休的年轻男女,偶尔还要舔一舔许轻垂下来,微微蜷缩的手指。
花生是只被娇养的猫,在五月时不知为何突然尿闭,许轻害怕生病,无论是人还是猫,像是创伤后遗症,她的思维会直接前往最坏的方向,整个人惶惶不安,她会失去花生,她要失去花生了,
沈聿白比她乐观,主动抽出时间一趟趟带花生去医院治疗,安慰、承诺许轻,花生一定会平安。
这个世界真的很偏爱沈聿白,花生的病情好转得比预想中快很多,没过多久就精神满满地上蹿下跳,缠着人要罐罐。
许轻在轻奢店的兼职在五月底结束,结束前她意外遇见了许久不曾见面的汪晓月。
她说来给沈聿白买生日礼物,言语之中意指俩人即将成为男女朋友。
许轻想了想,为她推荐了店里最贵的一款袖扣,她也因此在离职前拿了一大笔销售奖金。
她用这笔钱给花生买了个金镶玉的小葫芦,希望花生往后都平安,也买了平时舍不得买的贵价颜料和画笔,准备画送给沈聿白的礼物。
她没有去猜测汪晓月说的话是真是假,也没有刻意关注沈聿白是否收到了这个礼物,只是她的出现,她的话好像一块石子,“嘭”地一下扔进这寻欢作乐的生活。
五月中旬,沈聿白去了曼切斯特参加研讨会,为期两周,结束时正好去意大利。
两人已经约好去克雷马,去过一个慵懒、舒适的夏日假期。
庆祝她高分完成所有课程,也庆祝他的生日。
除了跨年那天,他问过她要不要继续在U大念书,往后的半年里,他只字未提过。
许轻也没有提,U大的申请表一直躺在她的邮箱里,Rachel教授早上提醒她,不要错过最后期限。
但她在犹豫。
起身慢慢走过客厅的沙发、阳台的花草、书房的笔墨,她去到卧室的大床,把自己埋进去,然后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
许吉安的声音有点飘渺,也有点疲倦,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女儿犹豫的点。
“小轻,父母养育小孩,不是为了让小孩背负父母的艰难,你有你的人生路要走,爸爸也是。”
“做你想做的选择,不要把我背在你背上,家人之间要互相成全啊。”
“这些话,我应该早一点跟你讲,希望现在也不晚。”
许轻鼻头泛酸,眼泪淌湿深色的床单,她瓮着鼻子,“嗯”了一声。
很多年来,她一直都很迷惑,总觉得“出生”、“活着”并不是一种恩赐,这个世界不曾为她张开过怀抱,也没有明确否定她的存在,她就像一颗自己对自己拔苗助长的豌豆,迫切地以脆弱的枝苗去抵挡人世的风霜雨雪,于是总是战战兢兢、焦虑不安。
但其实也不用如此,或许她也可以被这个世界“接受”、“肯定”。
被子里是很熟悉的味道,她抱着自己,像婴儿一样蜷缩在里面,给沈聿白发了一条消息后,睡了一个绵长又安稳的觉。
伦敦和云城有八个小时的时差,早上10点左右,她正在希思罗机场等着去意大利的航班,相比去年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她自如了很多,带着耳机隔绝嘈杂的广播,安静看Rachal昨天发给她的文献。
Rachal教授很高兴她的决定,并慷慨表示可以继续住在她家,她和happy都很喜欢她的中国菜。
只是一个电话之后,她拉着行李箱离开了登机口。
她在手机上不断刷新回国的机票信息,最近的航班在两小时之后,没有经济舱,还剩一张商务舱机票,价格高到咂舌。
她没有犹豫,点击订购,页面却提示余额不足。
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她整个人在颤抖,她的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倾覆。
那一刻就好似理想的泰坦尼克号撞上现实的海上冰山,时间缓慢、海水刺骨,黑暗窒息。
她给林念词打电话,想要借钱买机票,短暂又漫长的“嘟嘟”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你别急,我被家里限制了单笔消费额度,我现在立刻去套现,你等我,”林念词听着她语不成调,着急穿衣服出门,弯腰穿鞋时又想到一人,“要不要问问沈聿白,你不是在帮他做实验吗?”
电话那头久没回复,她把手机拿到眼前看,显示还在通话中。
“许轻?”
许轻颤抖的声线随着电流传到耳边,“谢谢你,念词,我可以自己解决。”
她挂了电话后,抖着手去翻书包夹层,里面放着一张银行卡,跟着她飘洋过海,但即便在她再拮据的时候,也没用过里面的钱。
这是林霜给她的。
15个小时后,许轻落地云城,没有取行李,直奔云大附属第一医院。
林霜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眼睛通红,脆弱苍白地像雨中飘零的小白花。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手掌环着她的腰,低头似在轻声安慰。
看上去还挺恩爱的,如果不是站在太平间外的话。
如果不是站在她爸的遗体外面的话。
这世界真他妈的疯狂!
真他妈的疯狂!
林霜看到女儿来了,悄悄推开男人的手,扶着腰走了两步,“小轻——”
许轻瞪着她、略过她,快步走向坐在角落的阿爷。
老头早年丧妻,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两个人儿子长大,好不容易都成了家,如今小儿子却突然先走了,老头一双老眼浑浊,褐色面皮耷拉下来,想要说话,却连嘴角都在抖。
一老一小,未语泪先流。
许轻给他擦眼泪,扶着人说话,她送爷爷回家,又请大伯母照看,葬礼的一应事宜都是她在忙,她看着遗体被推进去火化,她给她爸选了个紫檀木的骨灰盒,她端着沉甸甸的盒子去墓地,她去派出所注销户籍,她看着身份证被剪掉一个角,她带着缺了角的身份证,一个人等公交车回家。
家里还剩很多没吃完的靶向药,爸爸从二月开始就停了药,谁也不知道。
他睡眠不好,医生会给他开低剂量的安眠药,他大概攒安眠药也攒了好久。
许轻在病友群里发了消息,打算把药送给有需要的人。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垫,脚边放着她爸一沓一沓的病例、存折、手机,安静地等回复。
窗外的玉兰开花了,风一吹,淡淡的玉兰花香充盈着整个房间。
她抬头去看白玉兰,这棵玉兰树是她出生那年,爸爸栽在院子里的,从一个小树苗,慢慢长,年年长,长到二楼窗边,每年开花给她看。
她起身摘了一片洁白花瓣,放在鼻尖轻嗅。
“爸爸,今年的玉兰,你有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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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女士中间回来过一次,问她户籍注销的事。
许轻把剪了的身份证给她看,“这下你高兴了,可以名正言顺再婚了。”
林霜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扶着腰大喘气,“是我不让他吃药的吗?!”
“是我不让他吃药的吗?!你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到我身上!”
“他病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知道他也想解脱吗?!”
许轻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张缺了角的身份证,又抬头看眼前着面目狰狞的女人,忽然觉得好讽刺。
“他年初的复查结果很好,他每个月按时去开药,却二月份开始停药。”
“为什么是二月份,”许轻解锁了他爸的手机,点开和林霜的微信界面,上面的备注甚至还是“亲爱的”,“你给他打了个电话,通话了十分钟。”
许轻说话的时候,嗓子发干,神情却很冷漠,“我恢复了他手机里的备忘录,你要看吗?”
“有很多是关于你的。”
听到这些,林霜茫然又无措,明艳的眉眼剥离了好颜色,怔怔地看着身份证上的人。
她捂着脸呜咽,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我能怎么办,我要我怎么办,我怀孕了,你让我再去打掉吗?!我托人看过性别了,我要生下他,我打电话和他说离婚,我有什么错!”
许轻耳朵边嗡嗡的,眸光空空地悬浮着,喃喃道:“生病也不是他的错,他也不想的。”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累极了,“他说他很愧疚,他想说对不起。”
“他说,他应该早点跟你说离婚的,是他让你为难了。”
在许轻小时候的记忆里,父母是极恩爱的,两个人兴趣相投,样貌登对,是远亲近邻口中的一对佳人,即便爸爸生病了,他们的感情依旧很好,起码看上去是的,直到她发现林霜出轨她的油画老师。
但她没有告诉爸爸,她被迫成了同盟和帮凶。
有时候她觉得林霜女士演技真好,看得她都要怀疑,和男老师亲嘴的林女士,和给爸爸夹菜喂药的林女士是不是同一个人,她是不是有什么失散的双胞胎妹妹。
但林女士说她是独生女。
于是许轻开始明白,爱不是唯一,爱也不具备排他性,爱也不高尚,爱只是排解烦闷、痛苦的小玩意儿。
“我不想听!”林霜打断她,自我保护的情绪反扑,口不择言,“你凭什么指责我,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不是也逃走了吗?你不是还要继续申请留学吗?你自己都不想回来,凭什么要我一个人烂在这里!”
“你也没有多爱他啊,他死了,你掉过一滴眼泪吗?!”
爷爷原本在他自己房间,把客厅让给母女俩说话,结果越说越不像话,老头阴着脸推门出来,直接扇了林霜一个巴掌。
“啪”一声,声音很大,五指红痕清晰印在左脸上,用了大力气。
老许是个老实人,一直很喜欢这个儿媳妇,小儿子和儿媳妇是自由恋爱,儿子病了这些年,他心里对这个儿媳妇有愧疚也有感激,所以即便出了这事,他也没说过一句林霜的不好,更别说动手。
自那日以后,林霜就没有再登门,听说结婚了,生了个男孩儿。
这天,许轻拎着个塑料袋要出门,老许看了一眼,里面装的是二十来盒靶向药。
“阿爷,一个同城的病友联系我,想要这些药。”许轻说。
老许点了点头,“能帮到别人也是积德的好事,”他又想起什么,“那瓶安眠药你也放进去了?”
许轻正弯着腰穿鞋子,她像是没听到,等穿好鞋直起身才说,“安眠药不值钱,就不送了。”
老许心里犯嘀咕,但看许轻说的自然,便也没追问。
许轻送完药,又去了一趟云大,和谢老师说她不想再念医学了。
谢邺华无法理解,也不同意。
她站在谢老师的书桌边,单薄地像一片纸,夏天的T恤和牛仔裤穿在身上,一阵风刮过,空荡荡的。
“我坚持不下去了,”许轻的面容很麻木,语气却很坚决,“老师,我学医原本就是为了我爸,可现在我才发现,医学救不了我,我也不配当一个医生。”
谢邺华知道她刚刚丧父,情绪有起伏,但人不能遇到一点坎,就选择逃避、后退,她认识的许轻坚韧、聪慧,不是个意气用事的懦夫,所以她也坚决不同意许轻放弃医学专业。
一向和睦的师生,一向待人彬彬有礼的师生,吵了一场令众人咂舌的架。
谢邺华对她极其失望,直言枉费她诸多心血,往后她爱干什么干什么,只不要再来碍她的眼。
许轻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的家,爸爸出事后,很多时候她都有点恍惚,脑子很迟钝,就像一块被砸碎又被胶带重新胶起来的玻璃,里里外外都透着冷风,骨头里都冒着丝丝寒气。
她开始学会抽烟,开始变得厌食,也开始失眠,她把爸爸之前用的烟灰缸拿了过来,放在窗边。
窗边的烟灰缸总是很满,不知是她抽得多,还是她懒得倒,偶尔还会落进来一两片白玉兰的花瓣。
那时的日子,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她只会抽烟,麻痹神经。
直到有一个晚上,她点开手机的录音键,开始录遗言,手边放着她爸没吃完的安眠药。
可反反复复总是说不好,像个语无伦次的结巴,于是她录了一遍又一遍。
凑巧阿爷来敲她的门,“囡囡,我买了王婶家的烧鸭,还有啤酒,要不要出来陪爷爷吃一点?”
她放下手机,慢吞吞走去开门,阿爷已经快七十,他很瘦,干巴巴的,背也有点弯了,小心翼翼地又问她,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饿不饿。
她看着可怜的老许,忽然哭了出来,坐在地上像小孩那样,嚎啕大哭。
老许不知所措,只好也坐下来,陪哭一场。
活着是很累的,要吃饭,要睡觉,还要出门赚钱,回来要洗澡,有时候天会下雨,还会刮风,有时候人还会后悔、会愧疚,会哭着问,那时的她为什么只有一个含糊的“嗯”,为什么没有听见爸爸言语背后的难过和求死之心。
她何止是帮凶。
她又怎么能又厚颜无耻,自私无情地再去伤害阿爷。
或许是身体被折腾到了一个临界点,情绪爆发后许轻当晚得了急性荨麻疹,老许带她去医院的路上,眼睁睁看着她的脸变肿、变紫,老头心里怕极了,怕许轻喉咙也发肿,堵塞气管,等到了医院,推进急诊抢救室时,她的手也全是紫的,根本打不进去针。
她呼吸都变得费劲,喘鸣,意识开始模糊,头顶的天花板凹凸不平,她猜想这或许就是濒死的感受。
这个世界真的好奇怪,在她放弃死亡的时候,死亡却找上了她。
隐约听见医生商量着要割开气管,就在那时,混沌声里闯进来一声清脆的女声,“让开,让开,让我来!”
片刻之后,一股清凉感自手臂传来,药打进来了,她知道她得救了。
在急诊室的夜里,她昏昏沉沉醒来,眼皮沉重、浑身无力,稍微动了动身体,被子发出一点摩擦的声音,在旁边陪护床上睡觉的老许就醒了。
“囡囡,还难不难受?”老许半坐起来,给她倒热水喝。
他已经很老了,面容上的沟壑在昏暗的灯光下越发深刻,端着热水的手干瘦,皮肤上长着褐色的老年斑,可他的目光慈爱,言语温暖。
“阿爷,”许轻眼眸含泪,但她在笑,“我好了。”
许轻从前总觉得一个人彻底发生改变、人生的重大离别,都需要一个盛大的仪式,惊涛骇浪般宣告过去的落幕,和新的开始,但在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变化、跨越原来是悄无声息、不着痕迹的。
发生在一个谁也不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寂静时刻。
给她打通静脉通路的是个年轻护士,短发,高鼻梁,走路总是带着风,脸上总是挂着笑。
许轻在医院里住了三天,老许陪了她三天,出院的时候,爷孙俩买了蛋糕和水果去谢人家,他俩也很懂规矩,把东西放在护士台,不说给谁,放下就走。
回家的路上,老许走得慢,他说那晚他就在门外听着她说话,真是吓死了。
许轻挽着老头,说她打算多吃一点,又说她要开始找工作了,说要努力赚钱,养活老许。
二十二岁的许轻就像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在月寒日暖里,重新学着铺平自己,善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