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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乌洛波洛斯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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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德拉!醒醒,尼德拉!”
尼德拉几乎已经陷入了昏迷,祂睁着那双绿眼睛,一只眼珠朝左,一只眼珠朝上,看上去乱七八糟的,有些呆傻。
孟塘知道,如果按照普通蛇类来判断的话,这样的情况属于病理状态,这意味着蛇的脑部或控制眼球的神经受到了严重损伤,可能还会伴有其他严重的症状,比如无法直线爬行、头部歪斜等等。
但尼德拉不一样,祂是因为力量的流失,生命力逐渐减弱,直到最后祂会重复阿祖拉的死亡,孟塘有些束手无策,泪一连串地滴到海水中。
他只能按照自己以往的经验,颤抖着去检查尼德拉的呼吸和心率。
伸出来的呆滞的蛇信微微动了一下,尼德拉尝到了一点咸和苦涩混合的味道,是祂熟悉的味道。
蛇信缓缓收了回去,祂恢复了一点意识。
孟塘立刻就发现了祂的转醒,惊喜地扑到蛇吻上,“尼德拉!”
尼德拉动了动蛇尾,想将孟塘揽得更近一些,但祂没力气了,贴着孟塘像是在挠痒。
祂说了什么话,但声音微弱,孟塘听不清,于是主动凑近了问:“你刚刚说什么。”
尼德拉又说了一遍,孟塘终于听清了,“别哭,珍珠。”
孟塘抽噎着,眼里包满了泪,却憋着不让泪落下来,“我就哭,你管我?!”
他刚吼完的一瞬间又心软了,别扭地拿走尼德拉头上沾着的一片海草,还想说什么,尼德拉就又不清醒了。
孟塘不知道要怎么救祂,都怪洛菲尔不说清楚,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虎鲸,“要怎么救?”
虎鲸游了过来,用很轻松的语气说:“哎呀,很简单啊,你只要去接替尼德拉的位置就好了。”
孟塘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其中的关窍,接替尼德拉的位置......接替祂,成为献祭海洋的使者?
他愣愣地看着尼德拉,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实质性的生命力从祂的体内一丝丝抽离,每抽离一点,祂就更弱一分,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
或许祂的生命在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开了孟塘的意识,瞬间燃烧遍他的整个身体。
不,不能。
谁说洛菲尔讨厌尼德拉了,分明是为祂处处算尽,洛菲尔知道自己一定会救尼德拉。
他呆呆地站在水中,直到天色暗下去,尼德拉再次醒来。
这次祂尼德拉有精神多了,甚至能用蛇尾将孟塘揽到自己怀里,身躯将他缠绕着,松松的,一点也不像以往那样想是要把孟塘勒进祂血肉里的力度。
“别担心,只是蜕皮出了点岔子,我不想让你担心才到这里来的。”
孟塘突然就脾气上来了,他急促地喘着气,但又不敢上手揍尼德拉,他怕自己真的一拳给祂送走了。
“别生气,珍珠,别生气,别生气......”
尼德拉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或许是因为祂知道现在自己除了这句话以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了。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将他抱起来,吻去泪水,不能带他去海里看些新奇的东西,不能带着他去看那棵树上的鸟窝。
孟塘咬牙道:“我能生什么气?反正我气死了你也不在意!”
“怎么会呢,珍珠,你一生气我就心慌,你一哭泣我就心痛。”
闻言,孟塘忽然就泄了气。
尼德拉还不知道孟塘已经知晓了一切,祂继续编织着谎言,尽管再过不久,这些谎言就会随着他的消逝而不攻自破,但那又怎样。
也许过不了多久,珍珠就会淡忘这一切,他或许会去往大陆,努力融入那里的人类,或许会寻找到回家的方法,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回去吧,回岛上去,”尼德拉哄着这颗哭成粉色的珍珠,“你看,我是不是已经恢复很多了?再过不了多久我也能回去了,到时候那窝幼鸟也该长大了,我们还能一起看它们学飞。”
祂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孟塘越听心越闷,他白着一张脸,几次三番想要打断尼德拉的谎言,最后还是没开口。
若是换作平常,尼德拉早该察觉到孟塘明显的异样了,但生命的流失使祂视力模糊,感知力也变弱,祂甚至感觉不到眼前的人已经强于自己,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了。
尼德拉清醒的时间总是很短,这次还没说几句话多久就又陷入了昏迷,孟塘知道祂撑不了多久了。
尼德拉再次醒来时是即将日出的时候,孟塘浑身泡在海水里,靠在尼德拉身上,尼德拉一动他就惊醒了。
“你一直在海水里泡着,”尼德拉的语气是少有的严厉,但话还是轻轻的,“会生病的。”
孟塘说:“那你快点好起来管着我,不然我天天泡海里,气死你!”
尼德拉低低地笑了几声。
四周不是很暗,海平线上有一条橘红色的光带,孟塘盯着那边看了很久,才轻轻说:“我待会儿就回岛上去了,回去等你。”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尼德拉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嗯。”
只说了这一个字,祂就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不管说什么,待珍珠发现真相之后,这些话都会成为祂的罪证,成为扎在珍珠心上的利箭。
尼德拉泡在海水里,只感觉到身旁人的远离,没多久,他的气息和温度也完全消散了,祂动了动松弛无力地肌肉,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祂叹了口气,又陷入了昏迷。
祂能感受到,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孟塘其实就在不远处,他望着尼德拉再次陷入昏迷,再靠了过去。
“我骗你的,”他顿了一下,又心虚地补充了一句,“谁让你先骗我的。”
说完,他回头招招手,示意不远处等着他的虎鲸过来。
尼德拉在这片海湾待得最久,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抽泵。
虎鲸说:“只要找到指定的地方,沉入海里,嗯......不加任何措施的那种,海洋就会发现你作为使者的存在,以及你身上的力量。”
那个特定的地方很好找到,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他还没靠近就感觉到一瞬间的眩晕,那是海洋在“捕食”——通过诱惑食物,让食物自愿走进牢笼。
虎鲸压根不敢往那边靠,她将孟塘送到距离漩涡不远的地方后就远远地躲开了。
孟塘撤掉了泡泡,一头扎进去。
身体瞬间就被无形的大手攥住,拽向深渊。
先是刺骨的寒冷,像千万根冰针扎入皮肤,他的力量和生命力随着这些扎出来的孔迅速流失,流向无边的海水中。
明明并不深,但光线迅速在头顶消失,化作一小片旋转晃动的幽蓝色,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咚咚声。
孟塘没有溺水的痛苦,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仿佛听到了海洋的絮语,这大概是捕食时对猎物的麻痹。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自我存在感的剥夺,仿佛自己正在逐渐被抽离出这个躯壳,变成一件空荡荡的、轻飘飘的衣袍,在海水中晃荡着。
那些曾经紧紧依附这“自我”的东西,焦虑、欲望、爱、恨和遗憾......通通都开始松动,随时准备着被剥落、丢弃。
孟塘继续下坠,他已经没有了对时间的感觉,方向也失去了意义,最后连“我”这个概念也渐渐模糊,如同滴入广袤海洋的一滴墨水,晕开之后就再也找不见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拖住了后背,停止了下坠。
耳边响起一阵轻柔的絮语。
......
虎鲸在溶洞的洞口等得打了好几个哈欠,他又困又饿,在原地转了几圈,想去抓点鱼来吃,但又不敢离开这里。
不然尼德拉和孟塘出了什么岔子,他又没及时发现,那就要倒大霉了。
尼德拉的身体在经过几天的抽取,已经变得很轻了,那粗壮的蛇躯里不像是骨头和血肉,反倒更像塞满了羽毛和棉花。
祂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浪荡着出了溶洞,虎鲸想将祂推回去,可没一会儿祂又被荡着出来了,虎鲸只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尼德拉前面。
虎鲸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这位使者,她是新生的虎鲸,以往只从族长那里听说过这位使者的丰功伟绩。
她这会儿就忍不住凑上去,仔细看了几眼——瘦得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磷虾。
但她立马就止住了可谓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心虚得钻到水下咕噜几声,又冒出来朝四周打量了一番。
还好没人谁发现。
但下一秒,她的身体就被蛇躯有力的缠绕收紧,她挣扎着朝外游去,又被缠住了胸鳍。
黑蛇已经醒来,祂甩甩头,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已经下意识地要将身边陌生气息的拥有者置于死地。
虎鲸还是个小孩子,她哇哇哭起来,尼德拉被吵得头疼,但也恢复了一点意识,松开了蛇尾,虎鲸一溜烟游远了。
她隔着好远的距离,怯生生地问:“使、使者大人,您还好吗?”
尼德拉彻底醒了。
自己上一次醒来是目送珍珠回岛上,祂有预感,那是祂最后一次清醒,在那之后祂将把自己的一切都融于海洋。
但是现在呢?祂为什么又醒来了?
祂终于在脑海中抓住了那些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珍珠.....珍珠!
尼德拉抬头望去,海中那个漩涡已经扩大了十几倍,非常显眼,祂知道那是什么,蛇瞳猛地一缩,几乎是立马就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