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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Episode 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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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后的夜晚,维尔塔恢复力气之后试图继续弑神,他不信做不到,更不愿相信那个方法是假的。
明明他被创造出来了,凭什么弑神是假的。
于是在半夜,他刺杀相拥而“眠”的怪物,反而被他按进怀里安抚着睡着了,失败。
白天,他故意分割祂的肢条,分离出来的肢条却变成另一个祂,新生的肢体不断再生,他割不完,又被祂簇拥在中心密不透风,失败。
许多尝试毁灭祂的方法都失败了。
根本没有杀死祂的方法,他终结不了他们的关系。
他还能离开吗。维尔塔看着身侧的触手们想。
又是一个夜,祂把妻子放在床铺上,为祂掖好被子,触手拍拍他的头。
“我们第二天再玩吧。”祂说。
维尔塔闭上双眼,他做的一切在怪物眼里就是一场游戏?
他好累,不想再玩了。
身边的床铺一轻,神明离开了。
维尔塔睁开双眼,望着背影:“你要去哪里,又要躲起来?”
“弑神之后的人类不会想看见神明。”祂说。
维尔塔懒得骂了,话虽如此,祂却每天半夜偷偷爬上床和他一起,有什么意义。
睡着了就想看见了吗。
澎湃的杀意已经消退,他不想和伪人怪物吵架。
规则早已失效,祂何必遵守。
看不见杀不死的神明就代表他赢了么,小孩子都不这么骗自己了。
……是啊,神明是杀不死的,这是他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兜兜转转,他还是没法彻底拥抱残酷的现实。
所以扭曲的一切还在继续……么?
“游戏结束了……”维尔塔说。
他不弑神了。
“来聊聊吧,■■■■。”
维尔塔看着神明,疲倦道:“别演人类了,一点也不合适,就做你自己吧。”
他的借口错漏百出,以爱为名的诡计什么也解决不了,只会把他们两个套得更牢。
他错了。
神明的头颅闪烁几下,道:“你……接受我了?”
“只是累了,有些事情……也该说清楚。”
维尔塔从裹得严实的被窝里探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一下身边的空位,“自己把胸口的刀拔出来还给我,上来。”
匕首带着寒意回到维尔塔枕边,他嫌冷,用多余的枕头压住。
神明上了床,躺在他身边。
维尔塔掀起被子一角问,“盖不盖?”
神明说:“理论上不用盖,但、”祂觉得和妻子在一起很“温暖”。
“那就算了。”维尔塔掖紧被子。
“……”
祂说:“好吧。”
紧接着,祂的身体裹住盖着被子的妻子,把他整个圈在自己怀里:“这样也很好。”
维尔塔无情绪地呵了一声:“松开。热。”
神明怔了一下,轻笑。
触肢离开妻子,祂变成人类的大小。
维尔塔在解除拥抱后把被子递给他,神明熟练地和他处在同一个被窝下。
他们第一次摆脱浓郁的香味吸引,只是静静地躺着。
祂说:“我变成人是你许下的愿望。”
“我后悔了。”维尔塔看着床顶。
“好吧,我喜欢你的任性。”
“我宁愿你不喜欢。”
祂默了一会儿,舌头舔上他的脸,说:“我说过的,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只想你开心。”
“有你在我是不会开心的。”
“那很遗憾了,维尔塔。”祂说,“有你在我很开心。”
“是啊,我那么用力地杀你,你的心里全是笑声,吵得我耳朵痛。”
“对我来说,很幸福。”
维尔塔说:“你这神明变态吧。”
“我只是爱着你,接受了你的爱和恨。只要是你,无论什么情绪都是美味的。我喜欢被你在意的感觉,无论是扎进身体的刃,还是从你眼里掉出来的泪,或是破碎的呻*吟,我都很喜欢。”
维尔塔:“我不理解。”
祂说:“因为我们不一样。”
“很有自知之明,夸你一下吧。”
“要说谢谢么。”
维尔塔笑了一声,彻底撕开温和的氛围:“别装了,你早就知道不可能为我变成人类吧。”
“你也一样。”祂缠上他的手指,语气平和,“你知道就算我变成了人类你也不会接纳我。”
维尔塔看向祂。
祂说:“学习的成果,真正的。”
维尔塔:“满分。”
“今天聊到这里吧,我困了,准备睡觉。”
“我看着你睡。”
“你们神明不用睡觉吗?”
祂说:“睡眠不是必需品,何况现在有你在,我不舍得睡觉。”
“你学习得真好,如果是人类的话,也是响彻一方的天才了。”
情话说得真好,他想。
神明低低地笑。
“虽然知道你不用睡眠,……但我希望你能陪我睡一觉,无意义的游戏我玩不动了,■■■■。”
维尔塔看着帷幔,说:“接受……会变好吗。”
“嗯。”
怪物接受了他的爱和恨,他是不是也该接受怪物的爱和恨,才能有呼吸的余地。
接受一切真实,接受残酷的真相。
父母死了,他不再是曾经的学者,怪物爱着他,他也……爱着,恨着怪物,神明……丈夫。
维尔塔面对祂,说:“我还记得颂歌团的那首《神明啊快快安睡》,唱完你和我一起睡吧。”
■■■■:“好。”
维尔塔慢慢地轻声哼出曲调,他转过身,面对神明破溃再生的伤口,毫不介意地拥上去,窝在祂的胸膛闭上眼睛。
怪物很凉,他裹紧被子还是会觉得冷,拥抱神明的手停顿了一下,还是主动搭在祂的身上。
即便冷,也是他能接触的唯一温度。
神明明白妻子的意思,伸出触手搭在他的身上,紧紧绕着,不让他的温暖消散。
*
雪停了。
他还是被留在神明的身边。
维尔塔无言地从床上起来,披上衣服遮住新鲜的红痕,推开窗,微风吹进室内,红色的利刃躺在手边依旧尖锐。
他坐下来,从书桌隐藏的格子取出蓝皮书。
手掌轻拂,施加在上面的封印顺势解开,指腹摩挲细腻的封面,他翻开写着弑神那一页的方法,静静地望。
骗子。
没有弑神的方法,却有造神的方法,世界如此荒唐。
神明咕叽咕叽地来到他身边,祂抱住妻子,细小的触肢在悄悄缠上他摇荡的发丝,轻轻地绕着玩。
“在看什么?”
维尔塔说:“弑神的谎言。”
“你指剖出大祭司心脏弑神的方法?是真的。”
神明目光落在蓝皮书上:“你从哪找到的。”
维尔塔一震,神情复杂:“真的?”
“可你根本没死!”
触手翻阅书页,祂淡淡道:“是真的,而且是唯一的弑神办法。只是除了我,其他神明都会“死”。”
只是除了祂?
维尔塔太阳穴一跳,不好的预感笼罩他。
“特殊的神明■■■■”是宇宙的公认。
到底有多特殊,没人知道。
但维尔塔看过祂对付拉维斯时的无情,都是神明,祂能轻易撕开祂的伤口并且不怕报复。
■■■■向他分享过一切,祂是宇宙全知但傲慢的神明。
全知。
人类不可能知道弑神的方法。
人类不可能知道那么多运用神力的方法。
神力源自神明,没有人比祂更明白神力能做什么。
他曾疑惑过这本蓝皮书是谁撰写的,现在一切有迹可循。
■■■■的笔记本也一并放在书桌,维尔塔拿起本子,看第一页歪歪扭扭的鬼爬字逐渐进化成完美精致的字迹,一如他最熟悉的,翻阅过许多书页里誊写的字迹。
诺迪……傀儡……?
“诺迪给你的?”
■■■■说:“看来他就是从这里发现制作祭品的方法,原来如此,我都忘了。”
“……”
维尔塔想,他这段时间到底在忙什么啊。
准备弑神,结果弑神的方法就是神明撰写的!
甚至还死不了。
“祝你成功”,四个字现在看来是那么讽刺!
■■■■,最强的创世神明……
他还能怎么做?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果泄愤的话,他可以。
维尔塔生气地拽过那本蓝皮书,用尽全力丢向可恨的神明:“你自己写的你记不住?!说什么不知道祭品怎么造出来的,你是故意的?!”
说完不解气,飞快抓起利刃给了祂几刀,看到怪物身上出现伤口,他才勉强泄愤。
“这是很古老的书,我没有必要记住每个人类,以及给予过他们什么。”
神明及时接住蓝皮书,把利刃拔出来还他,身上的伤口在重铸,“曾经有祭司向我索要神力使用手册,我给予,后来似乎人类之间出现分歧,另一位祭司向我祈求封禁这本书,我答应了。”
“既然封禁了,诺迪怎么可能会在神殿的藏书室里发现,是你引导他的!”
神明把蓝皮书还给他:“诺迪的试验场也封禁了,但是艾克闯了进去,我并没有引导他去往那里,这件事是你给予的“幸运”造就的成果。”
“你许愿艾克获得好处,又不想他被信徒纠缠。所以,幸运的力量让他误入试验场,让他成为了可怜的,揭露诺迪阴谋的人。”
“封印是死的,会被更强大的神力覆盖溶解,艾克身上愿望承载的力量比脆弱养伤的诺迪更多。同理,诺迪发现书的时候驾驭了比封印更强的神力,所以他才能发现这本书。”
维尔塔颓然:“命运?”
“也许吧。”
维尔塔一愣,记起祂之前说过的话:“……你之前为了结束人类妻子的出现,去了假设的宇宙,在那里,我也一直存在。”
对神明而言,他是逃不开的宿命。
祂恨这个结果,但现在是如此爱他。
维尔塔不相信只是弑神的举动就让祂沉迷,肯定还有什么东西影响了祂,让祂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你到底在那些宇宙里经历了什么,告诉我!”
**
过去的神明不满意人类成为妻子,对妻子这个词被恶心地怒意滔天。
高傲的神明不允许自己和蝼蚁链接,想要及时毁掉人类,但未来的祂却意外的没有对这件事抵触,甚至警告自己不要牵扯唯一的宇宙走向,并给出信息,如果祂想知道为什么,可以在假设的宇宙里自己发现答案。
神明虽然愤怒,但仍有理智。
祂来到假设宇宙看到无数条衍生的未来,在这里微弱的好奇被愤怒打倒,他泄愤般地毁灭主动撞上自己枪口的人类。
祂才不要人类成为自己的妻子!
可惜,他越打击,有些幸存的人类就越崇拜祂的力量。
如此强大、伟大的神明啊!被力量同化的人类信徒赞叹道。
即便神明毁灭了无数星球,但星球也在新生,生死循环,没有终结。
所谓的“妻子”诞生的星球也在变化,只要还有人类,维尔塔就会出现。
在那些世界里,维尔塔怎么杀都杀不死,无论如何他都会和祂站在对立面,不死不休。
在许多祂主导的假如里,维尔塔是研究对神明特攻兵器的,是狂信徒但联合其他神明联军攻打祂的,是主动弑杀其他神明只为终结祂的……
祂杀戮人类,而维尔塔杀戮祂。
每次对战,维尔塔赤红着双眼质问祂:“为什么你不能消失!?”
祂也愤怒道:“为什么你无论如何都杀不死?!”
恨意无边。
但祂微妙地在那一刻理解了他。
维尔塔恨祂存在破坏了一切,世界本不该有神。
祂也认为人类该和自己有距离,同僚们喜爱和他们交流,可祂只觉得无趣。
人类与其为祂献唱跳舞讨欢心,不如给祂上演一出拒绝神明的好戏。
那个瞬间,祂明白了。
好奇开始占据上风,为什么在确定、唯一的宇宙里祂不抵触这个结果,难道祂们之间除了恨意和杀戮之外,会有别的答案?
祂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答案。
互相纠缠恨得要命,拒绝祂的人类会在唯一的宇宙里给祂怎样的答案。
祂回到正确的宇宙,等待着。
一切如齿轮般开始滚动。
离他坐标最近的星球向祂发出信号,渺小的蝼蚁说:“神明啊,我们伟大的主,请看看我们吧——为了得到你的瞥视,我们什么都会做的。”
他们自称是狂热信徒,忠心耿耿。
未来提示祂,“妻子”会在这颗星球上诞生。
于是祂投去瞥视,不再毁灭,建立了交易的规则。
“神明啊,我们深爱的主,请降临吧,我们是被你影响的造物,我们向你祈愿,请求你让我们回归人身。”
不知过了多久,狂热信徒再度召唤祂。
祂同意,接受了祭品,剜出眼睛赐予他们非凡的力量。
祂剜了两度眼眸,第一次最本真的眼球留在星球上帮渺小的人类抵御外敌,守护和平,并作为给未来妻子的礼物。第二颗才给予人类,使他们强大,恢复人形。
做完一切,祂隐藏踪迹,等候时刻的到来。
有了神明的力量,狂热信徒们的野心膨胀。
——如果能留下神明让祂时刻满足我们就好了。
——如果能留下神明让祂只看着我们就好了。
终于,叛逆的祭司诺迪登上权力的座位,他和奎南一起看遍星球变化,阅尽沧桑。
他向神明祈求无果后,想,能不能铸造一个让神明喜爱的东西让祂就此停驻脚步?
祭品由此诞生。
诺迪信誓旦旦召唤神明,和祂签订交易:吾神啊,我为你献上容器,届时,你需将目光留在我们身上,满足神妻的需求!
神明笑了,宣布同意。
原来他的诞生是因为人类的欲望。祂想。
祂不禁好奇,妻子对这个结果会有什么反应?
诺迪再度召唤祂时,一位孕妇跪在阵中瑟瑟发抖。
诺迪骄傲道:“吾神啊!她腹中孕育的即为我要献给你的祭品维尔塔!你可满意?”
祂看见腹中的细胞分裂,逐渐演化成胎儿的模样。
属于妻子的未来在那一刻展现衍生,无数的未来最终在一个节点后聚集,发展出一个未知的结果。
那个节点是什么,祂们的未来竟然是未知的?
祂对妻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有趣。”
祂很满意,默许了诺迪在他身上施加的各种禁锢,期待未知的结局。
祂不插手这个宇宙的发展,只想看到最自然的结果。
后来,米莉和托伦得知他们腹中的孩子是诺迪要控制神明的工具,信徒的世界被打破。
他们无助地祈求。
祂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在这个节点选择了插手。
祂想,自然的结果就该让他们自己选择未来的发展。
他们想逃,祂就带着他们去往Ⅻ。
他们要和过去切割,享受属于自己的自由,祂就隐藏起来,悄悄观察他们的生长。
维尔塔还是个不足几岁的孩子时,祂趁米莉和托伦不在家,偷偷显出形态逗弄这株新芽。
可惜祂不懂人类幼体,力量又不禁遮掩,孩童无法承受凶猛的力量,只有最原始的恐惧。
神明沉默地离开了。
接着,维尔塔成长起来,开始展现自己聪明的头脑,很快,照星球惯例他需要确定自己是否信仰神明,做出自己的选择。
身处于多信仰星球的他是神明们眼中有趣的存在,同类们学着人类的习惯和祂打赌他会信仰谁。
祂想到早已消散的假设未来,没有参与赌注,只是说,他谁也不信。
维尔塔成为了一个无信仰者。
神明笑了。
怨念和恨意开始转化成祂不熟悉的东西。
维尔塔不是信徒却踏上了研究神明的道路,明明如此害怕祂却毅然选择了这条路,真有趣。
不过因为幼年的阴影,他选择了汀忒作为研究对象。
他去危险的星球研究遗迹,祂默默观察,看他的研究结果和想法,对他于神明的看法深觉赞同。
祂想,这就是“妻子”吗?
后来化作人身和他相处时,祂觉得他简直哪里都有趣。
讨厌他的时候有趣,恐惧他的时候可爱,对他感到慌乱的时候脆弱又迷人。抱着他的时候眼睛亮亮又水润着,很是让祂心软。
于祂而言,世上最珍贵的存在就是维尔塔。
以至于拉维斯的神力反噬维尔塔的时候祂很生气,撕裂身躯是对她的警告。
既定的弑神画面再现眼前,妻子的爱恨汹涌地侵袭祂,难言的美味让祂不愿也不能反抗。
那一刻,曾经祂对妻子不解的愤怒,和维尔塔弑神的悲泣重合。
爱祂是人类写给妻子的禁锢,他不愿禁锢影响,给他自由意志的选择,恨是他的选择。
可维尔塔做不到完全的恨祂,也做不到完全的爱祂。
祂因过去诞生恨意,又因为了解维尔塔产生爱意。
对于人类而言,祂的感情也许并非他们心里的“爱”,或者根本不算爱。
祂只知道祂不想离开他,就像不再后悔和他链接,即便被禁锢自由也无妨,祂甘愿一直在他身旁。
不纯粹的感情扭曲地缠绕,挣扎着不愿舍弃。
祂再也杀不死维尔塔了。
祂不明白疼痛的原理,但当妻子的泪被舌头品尝时,胸膛里不存在的器官像被撕裂一般疼痛。
苦涩,悲伤,粗粝,说不出话。
甘甜,美妙,细腻,回味无穷。
听到神明的心声,维尔塔面部表情扭曲一瞬。
祂爱他带给自己的绝妙滋味,曾经也恨过他的诞生给自己带上枷锁,但现在恨意早已飘散。祂早已释然。
也许这才是同类们喜欢人类的原因,感情比祂想的更微妙。
祂们能拥抱人类这个群体,但祂只会爱维尔塔。
祂唯一的宝物。
“……”
“原来是这样。”
“未知的结局……”维尔塔看向■■■■,“你也在寻找最优解。”
“是啊。”祂说,“可惜我不是人类,如果由我主导未来,大概率会步上旧尘。”
“我明白只有你的选择才会指向想要的结果。”
“你会怎么选择,维尔塔?”
一阵沉默。
良久。
“我想离开这里。”维尔塔太疲倦了。
维尔塔记起曾经抬头瞥过的星空,和曾经祂对他说的话:“我想看星星了。■■■■。”
“会和我一起看吗?”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