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永暮镇 ...
-
第二次钟声,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炸开。
这一声比第一声更沉、更闷,像是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震波,狠狠撞在邮局的墙壁上。整栋建筑都轻轻一颤,玻璃发出嗡嗡的颤音,墙皮簌簌往下掉落碎屑。原本就微弱的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之间,室内的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看得人心惊肉跳。
窗外的抓挠声瞬间密集起来。
“吱呀——吱呀——”
尖锐的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又阴冷,像是有无数只枯瘦的手贴在外面,拼命想要抠碎这层薄薄的屏障,将里面的人拖进黑暗。
戚冬蜷缩在角落,身体抖得几乎不成样子,牙齿不住打颤,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砸在衣襟上。苏晚背靠墙壁,笔记本被她攥得发皱,纸页上浸出点点冷汗痕迹,她死死盯着地面,目光不敢有半分偏移,耳边每一声抓挠,都像在割着她的神经。
陈枭与江然依旧背靠背站着,两人呼吸都压到最轻,眼神警惕地扫过室内每一处阴影。他们不敢看窗户,不敢看门外,更不敢看地面上晃动的影子,只能凭借听觉与直觉,判断外界的危险程度。空气里的阴冷越来越重,寒意顺着裤脚、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四肢发麻。
整间邮局里,唯有孟一早与曲唱,显得格外平静。
孟一早站在靠近角落的位置,没有发抖,没有失态,只是微微垂着眼,面色平静。他没有什么特殊能力,也没有察觉到什么旁人无法感知的力量,更没有暗中出手的打算。他只是比其他人更擅长控制情绪,更能在极端压抑的环境里保持清醒。
他能感觉到,钟声带来的压迫感极强,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只大手按住。而柜台前的曲唱,依旧端坐不动,背脊挺直,像一尊不会动摇的雕像。那股无形的、护住邮局的安稳感,自始至终都来自曲唱身上。
孟一早心里清楚,他们能暂时安全,全靠这位守夜人。
曲唱指尖轻轻搭在那封旧信上,面色冷淡,看不出半点波澜。钟声的震荡一次次冲击而来,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外面,连他指尖的信纸都未曾晃动一下。他闭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恐慌与危险,都与他无关。
孟一早没有上前打扰。
他知道,此刻的曲唱,应该是在维持着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平衡。
他能做的,就是不乱来,不恐慌,不拖后腿。
钟声的余波缓缓散去,窗外的抓挠声稍稍减弱,却依旧没有消失,像是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系统:第二次钟声已结束。】
【系统:当前安全区域:邮局。】
【系统:影子活跃度提升。】
【系统:距离第三次钟声,还有6分钟。】
六分钟。
比上一轮的间隔更长,可室内的压迫感,却成倍上涨。
戚冬终于忍不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为什么……为什么时间越长,我越害怕……我总觉得,它们马上就要进来了……”
没人责怪她。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感觉。
黑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门外、窗外不断涌动,阴冷的气息渗透进来,让灯光都显得摇摇欲坠。他们都清楚,前三次钟声,影子只在室外活动,邮局还算安全。可一旦第四次钟声响起,影子就会渗透进建筑,到时候,这间小小的邮局,将不再是绝对安全区。
他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更多线索。
陈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压得低沉而稳定:“都冷静一点,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撑过七次钟声,找到钟塔诅咒的源头,以及镇民消失的原因。”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柜台后的曲唱身上。
这位守夜人,从他们进入邮局开始,就显得格外特殊。
冷淡、疏离、不问世事,却又在钟声响起时,不动声色地护住整间邮局。
陈枭心里清楚,这位NPC,绝对不普通。
他稍稍放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尊重:“守夜人,你在这里守了很多年了吧?这永暮镇,到底发生了什么?钟塔的钟声一响,为什么会出现那些影子?之前住在镇上的人,都去了哪里?”
按照一般惊悚副本的NPC设定,对方大可以不理不睬,或者说一些模棱两可、毫无用处的话。
曲唱缓缓睁开眼,深暗的目光落在陈枭身上,神色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全盘托出,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几句关键的话。
“钟塔响,影子醒。”
“镇上的人,看了不该看的,听了不该听的,违反了规则,就没了。”
话音落下,他便重新低下头,不再开口,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苏晚脸色发白,忍不住轻声追问:“没了……是什么意思?是死了,还是……变成了外面那些东西?”
曲唱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可怕的答案。
江然眉头紧锁,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低声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严格遵守规则,不看、不听、不做不该做的事,就能暂时安全?可规则一直在变,钟声每响一次,限制就会多一条,我们根本不知道下一条规则是什么。”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陈枭沉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警惕,不要出错。任何一个小失误,都可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绝境。”
孟一早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众人的对话,没有插话。
他在梳理信息。
钟塔、钟声、影子、规则、消失的镇民、邮局守夜人。
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核心——钟塔,是一切的源头。而邮局,是唯一能暂时抵挡阴影的安全区。守夜人曲唱,则是维持安全区的关键。
他没有什么特殊直觉,也没有被隐藏的记忆提醒,只是凭借最普通的逻辑推理,得出了最直观的结论。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守住邮局,撑到七次钟声结束,同时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
而守住邮局的关键,是曲唱。
孟一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曲唱身上。
灯光落在对方清冷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平静。明明外界暗流汹涌,阴影环伺,可只要曲唱坐在那里,他们就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这个人,是他们在永暮镇里,唯一的依靠。
孟一早心里默默想着。
他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尽量稳住自己,同时在必要的时候,稳住身边人的情绪,不让恐慌蔓延,导致队伍崩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系统倒计时不断跳动,每一次数字变化,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窗外的抓挠声时强时弱,偶尔还会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低语,声音阴冷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戚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看就要控制不住情绪,发出尖叫。
一旦尖叫,很可能会吸引外面影子的注意,甚至触发未知的规则。
孟一早见状,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小步,用极轻、极稳的声音,低声道:“别害怕,闭上眼睛,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钟声没响之前,这里是安全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戚冬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心里那股快要崩断的弦,稍稍松了一些。她咬着唇,用力点头,死死捂住嘴,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苏晚也侧过头,看了孟一早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感激。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环境里,一点点细微的安抚,都显得格外珍贵。
孟一早没有多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恢复平静的站姿。
他只是一个普通玩家,做不了更多。
能做的,只有这些。
就在这时,江然忽然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急促道:“等等,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地面……在动。”
众人一愣。
下一秒,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不是钟声带来的震感,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在墙下,不断地撞击、抓挠、蠕动。
阴影,正在不断逼近。
“是影子。”陈枭脸色凝重,“它们在尝试突破进来。第三次钟声还没响,它们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苏晚声音发颤:“不是说,前三次钟声,影子只会在室外吗?为什么……为什么它们已经快要渗透进来了?”
“规则在收紧。”孟一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钟声每响一次,规则的束缚就会减弱一分,影子的力量就会强一分。它们现在,已经能靠近建筑,触碰门窗,只是还不能完全突破而已。”
他的话,让众人心里一沉。
连缓冲的时间,都越来越少了。
突然——
“嗒。”
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从邮局的门缝底下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地面上。
众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狭窄的门缝,不敢有半分移动。
下一秒,一道狭长、漆黑的影子,缓缓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
它贴着地面,像一条无声的蛇,安静地停在门口,一动不动,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
室内的温度,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
戚冬浑身一僵,差点直接吓晕过去,眼泪疯狂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苏晚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陈枭与江然瞬间绷紧了身体,眼神凌厉如刀,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们都记得规则。
不看影子。
可那道影子就停在门口,就算不刻意去看,余光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那片漆黑。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众人。
就在这时,柜台后的曲唱,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影子上,深暗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沉敛。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夸张的气势爆发。
仅仅是一道目光。
门口那道狭长的影子,猛地一颤。
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一般,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瞬间缩了回去,从门缝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那道可怕的影子,就已经退走了。
室内的阴冷气息,稍稍减弱了几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心里都清楚,刚才那一瞬间,是曲唱救了他们。
这位看似冷淡的守夜人,再一次不动声色地,挡掉了致命的危险。
江然心有余悸地低声道:“谢……谢谢守夜人……”
曲唱没有回应,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挥开了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孟一早看着曲唱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他越来越确定,曲唱身上,藏着永暮镇最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关键。
但他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时候。
钟声还在继续,危险还在逼近。
【系统:距离第三次钟声,还有1分钟。】
倒计时进入最后阶段。
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第三次钟声的到来。他们知道,这一声过后,影子会更加活跃,规则会更加严苛,危险会更近一步。
孟一早站在原地,目光平静。
他没有期待什么奇迹,没有依赖什么隐藏力量,只是做好了最普通的准备。
握紧拳头,稳住心神,严格遵守规则,相信身边的队友,相信那位沉默的守夜人。
他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只想在惊悚副本里活下去的普通玩家。
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
钟塔的黑芒,在夜色中愈发死寂。
门外、窗外,无数道影子在不断聚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是一片黑色的浪潮,随时准备将邮局彻底吞噬。它们在等待,等待第三次钟声的指令,等待着冲破屏障的那一刻。
邮局内,灯光微弱,人影沉默。
曲唱端坐柜台之后,指尖轻轻搭在旧信上,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稳定的气息,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孟一早站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静,目光坚定,用最普通的姿态,守在队友身边。
其他人蜷缩、紧绷、恐惧,却依旧在咬牙坚持。
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碰撞。
没有暗藏的身份揭晓。
没有宿命重逢的煽情。
只有一群普通人,在绝望的永暮镇里,挣扎着、坚持着、等待着。
等待第三次钟声。
等待生路。
等待活下去的希望。
空气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轻。
倒计时,一点点归零。
终于——
第三次钟声,在无边黑暗中,轰然炸开。
这一声,震彻天地。
整座永暮镇,都在钟声中微微颤抖。
邮局的灯光,猛地一暗,差点彻底熄灭。
窗外的抓挠声、撞击声、低语声,在同一时间爆发,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阴影,疯狂涌动。
而邮局内,那道无形的屏障,在钟声与阴影的双重冲击下,轻轻一颤。
曲唱的指尖,微微用力。
孟一早的心,轻轻一提。
第三次钟声,正式降临。
永暮镇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