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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雪亡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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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暮色彻底沉落,黑丝绒一般的夜空压着尖顶,连一颗星都没有。走廊里的火把明明灭灭,把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投得忽长忽短,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掉一半。
孟一早走在最前面,酒红色的王后长裙被他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柔弱拖沓。步伐稳、腰板直、眼神沉,那是长期在一线出警、见过凶案现场、握过枪、审过疑犯的人,才有的冷静气场。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被怀疑、被动被保护的“王后”。
他是香港警队出身的玩家孟一早。
身后几人已经下意识跟着他的节奏。戚冬在侧后方观察环境,陈枭殿后,温月和林舟走中间,整支队伍像一支微型行动组,不再是一盘散沙。
“刚才画像碎裂,掉出来的不只是日记残页。”孟一早先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适合查案,不适合恐慌,“你们有没有注意,画框背面,有一层淡金色的封印纹?”
戚冬立刻回想:“像是某种契约阵。”
“不是魔法那么简单。”孟一早语速稳而快,完全是复盘案情的口吻,“结合之前所有线索——
“真正的塞拉菲娜王后,和曲唱做交易:她动手弑君,曲唱保她活。结果事成之后,曲唱反悔,把她灵魂封进画像里,当了七年的囚笼。”
温月听得心惊:“那曲唱他……”
“他不是公主,不是怨灵,不是普通BOSS。”孟一早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他是规则执行者。国王是怪物,他就是负责‘清理残局’的那把刀。”
“那我们……我们算什么?”林舟声音发颤,“棋子吗?”
“在深渊游戏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孟一早没有美化现实,“但棋子可以自己选怎么走。我不会被安排,也不会被随便牺牲。”
这话落下来,几人心里莫名一稳。
跟着这个人,好像真的能活。
一行人回到大厅。长桌依旧摆着冰冷的晚餐,银制烛台照亮每个人紧绷的脸。空气中除了蜡烛味,还多了一丝极淡、极苦的杏仁香。
孟一早鼻尖微动。
苦杏仁味——□□一类毒物的标志性气味。
这味道在警队训练里刻进骨子里。
他眼神一沉,伸手按住桌沿:“别碰任何东西,包括杯子、盘子、餐巾。”
所有人动作一顿。
“有毒?”陈枭立刻警觉,手按在剑柄上。
“气味很淡,应该是慢性接触毒,不是立刻发作。”孟一早扫过桌面,目光锐利如探照灯,“但目标很明确——这桌东西,是冲着‘王后’来的。”
戚冬皱眉:“又是冲着你?”
“原版王后是弑君主谋,城堡里所有残留的怨念、执念、阴谋,第一个目标都是我这个身份。”孟一早冷静分析,“有人想让我‘合理死去’,把当年的罪,全部栽到我头上。”
“是……是曲唱吗?”温月小声问。
孟一早摇头:“不是。曲唱要杀我,早就杀了,不必用这么麻烦的手段。他是执棋人,不是下毒者。”
“那是谁?”
“我们之中。”
四个字,让大厅温度骤降。
所有人脸色一变,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重新泛起猜忌。
“你是说,玩家里有凶手?”戚冬凝重。
“系统提示一直都在说:找出不该存在的人。”孟一早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稳定,“这个人,可能是已经死了的人,可能是被附身的人,也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玩家。”
林舟吓得脸都白了:“不是玩家……那是什么?”
“是副本原生的东西,混进我们中间,每晚动手。”孟一早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苏晓棠死的第一晚,我们都在各自房间,没有人有完美不在场证明。”
温月急忙说:“我一直在房间里祈祷,我没有杀人!”
“我也没有!我吓得一晚上没睡!”林舟快哭了。
陈枭冷声道:“我巡逻,但我有路线记录,骑士身份可以核对。”
戚冬推了推眼镜:“我在整理卷宗,没有作案时间。”
每个人都在自证清白。
孟一早没有盲目怀疑,也没有盲目相信。
他是警察,讲究现场、痕迹、动机、时机。
“不用吵。”他淡淡开口,“毒物不会自己长脚。下毒的人,一定接触过这张桌子,接触过餐具。”
他弯腰,目光落在地面地毯的缝隙里。
那里,有一点极细、极淡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找到了。”
孟一早没有直接用手碰,而是抽出腰间那把银匕的柄端,轻轻刮起一点。
“这是接触性毒粉,沾到皮肤会缓慢侵入,短时间内看不出异常,零点左右毒发,死状像被怨灵所杀。”他语气笃定,“下毒的人很懂反侦察,想把谋杀伪装成副本清算。”
“那到底是谁下的?”
孟一早站直身体,目光缓缓落在众人的手上、袖口、鞋边、指甲缝。
一秒、两秒、三秒。
他最终停在一个人身上。
——温月。
公爵夫人,伊莎贝尔。
温月脸色骤变:“你看我干什么?不是我!我没有下毒!”
“你的袖口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白色印子。”孟一早语气平静,却字字钉死,“毒粉沾在布料上,不仔细看看不见。你刚才下意识拢袖子,想遮住。”
温月慌忙把袖子往回收,脸色惨白:“我、我只是不小心碰到的!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
“你当然不会承认。”孟一早不慌不忙,开始还原现场,“你的动机最充足。公爵夫人的原版设定,就是想夺权、想除掉王后、想掌控城堡。你被身份影响,也被副本规则推着走。”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温月快要崩溃,“我不想杀人,我只想活下去!”
孟一早看着她,眼神没有同情,也没有刻薄,只有审讯般的冷静。
“你有没有做,我们可以验证。”
“怎么验证?”戚冬问。
孟一早看向曲唱出现的方向,淡淡开口:“魔镜。”
他忘了吗?
他是王后,他有魔镜权限。
白天他已经问过一次,还能再用吗?
能。
只要问题不重复。
“我现在回房间,问魔镜一句话:谁在晚餐桌上下毒?”孟一早语气坚定,“答案会告诉我们真相。”
就在这时——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小小的白色影子。
快得像猫。
“谁?!”陈枭立刻转头,拔剑指向窗户。
众人一惊,全都看过去。
窗户漆黑,什么都没有。
但孟一早的警探直觉瞬间炸响。
——调虎离山。
他猛地回头,看向温月。
温月脸色扭曲,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小的银餐刀,朝着孟一早就刺了过来!
“都是你!都是你要冤枉我!我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速度快、角度刁、直奔胸口。
林舟吓得尖叫出声。
戚冬伸手想拦,已经晚了一步。
温月是真的疯了。
——但孟一早没慌。
他是香港警察,受过基础近身防卫训练。
电光火石之间,孟一早身体侧身半步,避开刀锋,手腕顺势一扣,精准锁住温月的手腕,向上一拧。
“啊——!”
餐刀“当啷”掉在地上。
孟一早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直接把人反剪手臂按在桌上,动作标准、控制力极强,完全是标准抓捕姿势。
温月动弹不得,脸贴在冰冷的桌面上,痛哭尖叫:“我不是故意的!是身份逼我的!是副本逼我的!我不想死啊——”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没有求助。
没有尖叫。
没有等任何人来救。
他自己,反杀了偷袭。
陈枭、戚冬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孟一早冷静,但没想到身手也这么强。
孟一早按住温月,语气冷而稳:“你被身份影响太深,已经开始失控。在你真正杀人之前,我只能控制你。”
他没有下死手,也没有滥用暴力,只是合法合理的现场控制。
这才是你要的——
强、冷静、能打、能审、能现场控场的主角受。
楼梯口,曲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白衣如雪,安静看着。
他没有出手,没有帮忙,只是看着孟一早独自解决危机。
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很好。”
“这才是能和我对弈的人。”
孟一早没有看他,也不需要看。
他现在,只信自己。
“戚冬,帮我看着她,今晚不要让她离开视线。”孟一早下令,“陈枭,你带人守在大厅和走廊交叉口,防止有人再搞小动作。”
“是。”两人同时应声。
安排完毕,孟一早才松开温月,让戚冬把人带到一边。
温月哭得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反抗。
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孟一早的对手。
孟一早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银餐刀。
刀锋上,没有毒。
但下毒的事实,已经跑不掉了。
他抬头,看向楼梯上方的曲唱。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暧昧,没有依附,只有势均力敌的对视。
孟一早先开口,声音清晰:
“你早就知道,她会动手。”
曲唱轻轻点头,不否认,不炫耀:“是。”
“为什么不提醒?”
“提醒了你,怎么能看见你这么精彩的反制?”曲唱笑了一声,“我想看的,是你自己赢,不是我帮你赢。”
孟一早盯着他:“你在利用我测试底线。”
“我在确认,你有没有资格走到最后。”曲唱语气认真,“孟一早,这个副本里,我不会再随便出手。你靠自己,能活,我们就继续玩。你不能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点:
“我会很失望。”
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搭档之间的底线约定。
孟一早明白了。
从这一刻起,曲唱只会旁观,只会兜底,不会再空降救场。
他要靠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身手、自己的判断,走完这个副本。
双强游戏,正式开始。
“我不需要你放水。”孟一早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我会活着出去,而且会把所有真相挖出来。”
“包括我的?”曲唱问。
“包括你的。”孟一早毫不犹豫,“我会查清楚,你到底是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在守护什么,又在隐瞒什么。”
曲唱笑得更轻:
“我等着。”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古钟,缓缓敲响。
当——
当——
当——
【当前时间:第二天·零点】
【第二次清算,开始。】
系统音冰冷落下。
所有人心脏一紧。
温月脸色彻底死灰:“是我……是我下毒……清算的人是我……”
她已经认命。
孟一早没有同情,也没有落井下石。
他只是淡淡道:“你犯了规则,后果自己承担。但你死之前,我要你明白一件事——”
“你不是被我害死的,你是被恐惧、猜忌、身份绑架害死的。”
温月怔怔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黑影从地板下缓缓爬出,缠绕住她的身体。
她没有挣扎,只是轻声说:“如果……如果一开始就跟着你……我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孟一早没有回答。
没有如果。
深渊里,从来都没有如果。
下一秒,温月的身影被黑影彻底吞没。
【本次清算完成】
【死者:伊莎贝尔(温月)】
【死因:副本反噬】
【剩余存活玩家:孟一早、戚冬、陈枭、林舟】
四人少了一个。
大厅里一片死寂。
林舟捂住嘴,强忍着不哭出声。
戚冬叹了口气,神色沉重。
陈枭脸色冷硬,却也闪过一丝复杂。
只有孟一早,依旧站得笔直。
他经历过同僚牺牲,经历过凶案现场,经历过生离死别。
悲伤会有,但不会崩溃。
他只会把这份沉重,变成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还没结束。”孟一早开口,打破死寂,“温月是下毒者,但她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戚冬抬头:“你是说,真正的幕后还在?”
“是。”孟一早点头,“温月只是被推着走的棋子。真正混在我们中间、不属于童话、不属于玩家的东西,还活着,还在看着我们。”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道小小的白色影子,又一次一闪而过。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林舟声音发抖。
“不是真正的艾利奥特亡魂。”孟一早眼神一沉,“亡魂被救赎后,气息已经干净了。这个东西……更冷,更阴,更像杀手。”
曲唱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孟一早身侧,却依旧保持半步距离,不越界、不保护,只是信息对等的搭档。
“那是国王的残响。”他淡淡开口,第一次主动给出关键信息,“国王虽然死了七年,但他的力量没有完全消散。”
“它在模仿公主,引诱你们落单,一个个吃掉。”
孟一早立刻抓住重点:“所以,每晚的清算,不一定是系统动手,也可能是它伪装的?”
“是。”曲唱承认,“苏晓棠死的那一晚,就是它动的手。”
所有线索,再次连上。
第一夜,苏晓棠——国王残响所杀。
第二夜,温月——副本反噬清算。
真凶两条线:
一条是人心,一条是怪物。
孟一早深吸一口气,看向剩下三人。
“从现在开始,执行新规则:
一、任何人不许单独行动,上厕所都要两人同行。
二、夜晚不许靠近窗户、镜子、空房间。
三、所有食物、水,必须经过我检查再碰。
四、明天一早,我们去国王旧书房,那里一定藏着最终证据。”
指令清晰、合理、安全、可执行。
没有人反对。
“我去守前半夜。”陈枭主动开口,“你休息,明天还要查核心现场。”
戚冬也道:“我守后半夜,放心。”
林舟小声说:“我、我也会努力醒着……”
孟一早点头:“辛苦你们。”
他没有霸占所有功劳,也没有把压力全丢给别人。
他是领导者,不是独裁者。
安排完守卫,孟一早才转身,准备回王后房间。
曲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孟一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跟着我干什么?”
“确保你回房间的路上,不会被残响偷袭。”曲唱语气平淡,“我说过,我不出手救你,但我不允许你被偷袭死得太无聊。”
孟一早冷笑一声:“我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曲唱声音轻了点,“但我想陪你走这一段。”
夜色沉默。
烛火摇曳。
两个同样强大、同样神秘、同样藏着秘密的人,在黑暗城堡的走廊里,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依赖。
只有势均力敌的陪伴。
走到王后房门口,孟一早握住门把手,停下。
他回头,看向曲唱。
“曲唱。”
“嗯?”
“下一次再遇到危险,我不会再指望你。”
曲唱笑了:“我知道。”
“我会赢给你看。”
曲唱眼底光芒微亮:
“我期待那一天。”
孟一早不再多言,推门进入房间,关门。
门内外,两个强者,各自站在自己的战场。
房间里,巨大的魔镜静静立在角落,镜面泛着微光,像是在等待主人的提问。
孟一早走到镜前,没有丝毫畏惧。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酒红色长裙,眉眼锋利,气场沉稳。
不再是被迫扮演的恶毒王后。
是警探孟一早。
他开口,声音平静:
“魔镜,告诉我——
国王旧书房里,藏着的最大秘密是什么?”
镜面泛起白雾。
一行金色文字,缓缓浮现:
【他不是国王。
他是镜子里出来的东西。
而真正能杀死他的,
是王后的心。】
孟一早瞳孔微缩。
镜子。
又是镜子。
这个童话副本,最恐怖的从来不是公主,不是王后,不是毒苹果。
是镜子。
他握紧手指,心中已有决断。
明天一早,国王书房。
所有真相,将彻底揭开。
而他,会独自揭开。
不靠曲唱。
不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