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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雪亡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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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泛起一片沉郁的藏青,城堡依旧浸泡在半梦半醒的阴冷里,走廊上火把燃到尽头,爆出几点微弱的火星。
第二夜的清算已经过去,温月的消失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心头。可大厅里没有沉溺在悲伤里的人,只剩下紧绷到极致的求生欲。
孟一早是第一个醒来的。
他没有赖在柔软的床上,也没有被王后身份的华丽所迷惑。睁开眼的第一秒,他就迅速检查了房间门窗、地面痕迹、魔镜状态,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是长期身处危险环境里刻进骨髓的本能。
酒红色王后长裙被他简单收拢了裙摆,袖口挽到小臂,方便行动。长发束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侧脸,少了几分艳色,多了几分重案组探员的冷锐利落。
他走到魔镜前,目光平静。
昨夜的答案还在镜面深处若隐若现——
【他不是国王。他是镜子里出来的东西。而真正能杀死他的,是王后的心。】
“镜子里出来的东西……”孟一早低声重复,指尖轻轻敲着镜沿,“不是怪物,不是怨灵,是从镜子里诞生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上一个副本——许希月的镜子,曲唱能随意穿梭;这个副本,魔镜能说真话,画像能藏灵魂,镜子无处不在。
一个大胆却逻辑自洽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型。
“所有镜子,都是同一个通道。”
“曲唱……能在镜子里自由行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多之前想不通的细节瞬间串联:
为什么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
为什么他能封印王后在画像里?
为什么亡魂都怕他?
因为他掌控着镜子的规则。
孟一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
现在不是纠结曲唱身份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打开房门,走廊里已经站着守了一夜的陈枭。骑士团长眼底有血丝,却依旧站得笔直,见到孟一早,微微颔首:“平安无事。”
“辛苦了。”孟一早点头,语气简洁,“其他人呢?”
“艾略特在整理线索,莱利在厨房确认安全。”陈枭顿了顿,忍不住补充一句,“你昨晚……很厉害。”
不是恭维,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能在被偷袭的瞬间反制、能冷静控场、能不乱猜忌、能下达最合理的指令,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副本,都能活下来。
孟一早没有谦虚,只是淡淡一句:“先活下来,再说其他。”
四人在大厅集合,少了温月,气氛更加沉默。
林舟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可看到孟一早,还是下意识安定了几分。现在,这位“恶毒王后”,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都准备好了?”孟一早扫视一圈。
戚冬推了推眼镜:“卷宗、密室线索、日记残页,全部整合完毕。”
陈枭按上剑柄:“随时可以出发。”
林舟咬着牙点头:“我、我不怕了!我跟着你!”
孟一早眼神微定:“目标——国王旧书房。”
根据王后身份自带的城堡地图,国王旧书房位于城堡最西侧、塔楼最顶端,常年封闭,是整座城堡阴气最重、禁忌最深的地方。
那里,是七年前弑君案的第一现场。
那里,藏着国王真正的身份。
那里,是一切悲剧的起点。
四人穿过一条又一条狭长走廊,墙壁上的画像依旧在无声注视,可这一次,没有人再感到慌乱。
孟一早走在最前方,脚步沉稳,目光警惕,时不时停下观察地面痕迹、墙壁划痕、灰尘厚度,像在勘查凶案现场。
“这里有拖拽痕迹。”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一道浅痕,“年份很久,但还能看清,是当年拖动尸体留下的。”
戚冬蹲在一旁对照笔记:“和日记记录的时间、位置吻合。”
“痕迹终点,就是书房门口。”孟一早起身,指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所有秘密,都在那扇门后面。”
越靠近书房,空气中那股苦杏仁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腐朽、带着金属味的气息,像长期封闭的墓穴。
陈枭脸色微沉:“里面的东西……不简单。”
“做好准备。”孟一早抬手,按住门把手,“我开门之后,戚冬负责记录,陈枭负责警戒,林舟站在我身后,不要乱跑,不要乱碰任何东西。”
“明白!”
三人齐声应答,没有一丝犹豫。
孟一早手腕用力,缓缓推开书房大门。
吱呀——
沉闷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门后一片漆黑,仿佛一张巨兽的嘴,要将所有人吞噬。
一股浓烈的阴冷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即使过了七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孟一早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王后身份自带的银质烛台,点燃烛火。
微弱的光芒驱散黑暗,露出书房内部的景象。
巨大的红木书桌,堆满泛黄的卷宗;墙壁上挂满不知名的图腾,图案扭曲诡异;天花板垂下沉重的黑色帘幕,遮住所有窗户;而正对着房门的位置,立着一面一人多高、镶满金色花纹、没有任何边框装饰的全身镜。
镜子干净得异常,像是每天都被精心擦拭。
林舟倒吸一口冷气:“镜、镜子……”
戚冬脸色凝重:“这就是魔镜之外,城堡里的第二面主镜。”
孟一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面镜子。
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
国王是镜子里出来的东西。
“所有人,不要靠近那面镜子。”孟一早沉声警告,“视线也不要长时间停留,避免被影响精神。”
他手持烛台,率先走了进去,步伐稳健,没有一丝畏惧。
书房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七年前的模样,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书桌后侧的座椅歪斜,地面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那是当年血迹渗透留下的铁证。
“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孟一早站在座椅旁,开始现场还原,“国王坐在这里,凶手从正面或者侧面靠近,一击致命。”
戚冬打开笔记:“根据之前推理,凶手是年幼的艾利奥特公主,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正面杀死成年国王?”
“因为国王不是正常人类。”孟一早俯身,指着桌腿内侧一道细小的刻痕,“这里有挣扎痕迹,很轻微,说明国王在被袭击时,状态异常,无法全力反抗。”
“什么状态?”
“虚弱、沉睡、或者……”孟一早抬头,看向那面镜子,“力量被抽离,必须回到镜子里休养。”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仔细翻查桌面上的卷宗。
大部分是王国公文,没有价值。
可在最底层,他找到了一本黑色封皮、没有任何文字的日记。
——国王日记。
孟一早眼神一凝,翻开。
前面的字迹工整威严,记录着王国政务,看不出异常。
可越往后,字迹越扭曲、越狂乱、越不像人类的文字。
【它饿了。】
【它要吃人。】
【镜子里的力量在衰退,必须用活人的灵魂喂养。】
【那个孩子……她的灵魂很纯净,很适合当容器。】
【塞拉菲娜发现了秘密,必须除掉。】
【镜子是唯一的家,镜子是唯一的神。】
每一页,都充斥着疯狂与诡异。
林舟凑过一眼,吓得脸色发白:“这、这真的是国王写的吗?怎么像疯子一样……”
“他本来就不是人。”孟一早语气平静,“他是镜子里诞生的怪物,占据了国王的身体,以活人为食,利用王权掩盖身份。”
戚冬推了推眼镜:“所以,公主被虐待,不是偶然,是因为她的灵魂纯净,适合被当成‘食物’和‘容器’?”
“是。”孟一早点头,“国王一直在培养她,等她长大,就夺取她的身体,彻底占据这个王国。”
这才是童话背后,最黑暗的真相。
没有嫉妒的王后,没有无辜的公主,只有一个披着王权外衣的镜子怪物,和一群被恐惧、贪婪、懦弱裹挟的旁观者。
“那原版塞拉菲娜王后……”陈枭开口。
“她是唯一看清真相的人。”孟一早合上国王日记,“她发现国王不是人类,也发现国王要杀她,所以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利用了公主的仇恨,引导公主弑君,再和曲唱做交易,掩盖一切。”
“只可惜,她被曲唱欺骗,最终被封印在画像里,当了七年的囚徒。”
所有推理,全部闭环。
动机、过程、凶手、帮凶、结局……
一切都清晰无比。
可孟一早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他抬眼,看向众人,“系统主线任务,有两个——
第一,查明七年前国王死亡的真相。
第二,找出城堡中‘已经死去却仍在行走的人’。”
“国王的真相我们已经查清,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是谁?”
林舟疑惑:“不是原版王后吗?她被封印在画像里,也算活着吧?”
“她是灵体,不是活人。”孟一早摇头,“系统描述很清楚——已经死去,却仍在行走。”
“是人,不是鬼。”
戚冬猛地一惊:“你是说……在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其实早就死了?”
这句话一出,大厅温度骤降。
四人互相看向彼此,眼神里再次泛起一丝猜忌。
孟一早却异常冷静:“不用互相怀疑,我已经排除了你们所有人。”
“莱利胆小,但懦弱不是罪,他是活人。”
“艾略特侦探理智冷静,没有被替换痕迹,是活人。”
“凯恩骑士团长一身正气,杀气凛然,是活人。”
每一句,都清晰笃定。
林舟、戚冬、陈枭同时愣住:“那……”
孟一早的目光,缓缓转向书房中央,那面安静伫立的镜子。
烛火映照在镜面上,没有反射出他们四个人的身影。
镜子里,只有一道白衣如雪的背影。
曲唱。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镜子前。
“真正‘已经死去却仍在行走的人’。”
孟一早声音平静,却字字惊雷,
“是你,曲唱。”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书房剧烈震动!
镜子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狂风从镜面狂涌而出,卷起无数纸张与灰尘!
林舟吓得尖叫:“镜、镜子里有人!”
陈枭立刻拔剑挡在众人身前:“戒备!”
戚冬快速后退,眼神震惊地看着镜子里的身影。
曲唱缓缓转过身,面朝镜外。
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像镜子一样冰冷、空洞、无边无际。
“很精彩的推理,孟一早。”
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清晰地回荡在书房里。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被童话身份迷惑,没有被恐惧影响,没有被我刻意营造的‘保护者’形象误导。”
“你用你警察的眼睛,看穿了所有伪装。”
孟一早手持烛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畏惧,只是平静地看着镜中的人。
“你早就死了,对不对?”他开口,语气坚定,“七年前,你帮原版王后弑君,帮她掩盖真相,可你也被王后偷袭,或者被国王残余力量反噬,死在了这座书房里。”
“你的尸体,被藏在镜子后面。”
“你现在的样子,是靠着镜子力量维持的‘行走的尸体’,是副本里最大的异类。”
曲唱轻笑一声,掌声轻轻响起,从镜子里传来,空洞而诡异。
“满分回答,我的小警探。”
“七年前,我确实死在这里了。”
“我是国王培养的影子,是他最锋利的刀,负责清理所有不听话的人。可我厌倦了杀戮,厌倦了被控制,所以我和塞拉菲娜做了交易。”
“我帮她弑君,帮她灭口,帮她镇压怨气。”
“代价是——我的命。”
“弑君成功的那一刻,国王残余的力量反扑,我当场死亡。塞拉菲娜想杀我灭口,却发现我已经死了,只能把我的尸体藏进镜子里,让我成为镜子的一部分,永远替她看守城堡。”
真相,彻底揭开。
曲唱——
不是公主,不是怨灵,不是管理者。
他是已经死去,却被镜子力量束缚,被迫在城堡里行走了七年的死人。
是系统任务里,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林舟听得浑身发抖:“怎、怎么会这样……”
戚冬神色复杂:“所以,你这七年,一直被困在这里?”
“是。”曲唱淡淡承认,“我是镜子的囚徒,是城堡的影子,是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能永远停留在这里的怪物。”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孟一早身上,温柔而认真。
“直到你来了。”
“孟一早,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看穿所有真相,第一个不害怕我,第一个能和我势均力敌的人。”
“所以我护着你,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游戏。”
“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孟一早心头一震:“什么希望?”
“自由。”曲唱声音轻了点,“只有真正看穿一切真相的王后,才能打破镜子的封印,才能让我彻底解脱。”
“我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害怕我,怕你把我当成怪物,怕你放弃推理。”
“现在,你已经足够强,足够勇敢,足够面对所有真相。”
镜子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孟一早看着镜中那个孤独、强大、被困了七年的身影,心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丝复杂的理解。
他曾经是警察,见过罪恶,也见过无奈。
曲唱是凶手,是帮凶,是罪人。
可他也是受害者,是囚徒,是被背叛的人。
“你想让我怎么做?”孟一早开口,语气平静。
“很简单。”曲唱笑了笑,“走到镜子前,把手放在镜面上,用你‘王后之心’的力量,打破封印。”
“然后,选择。”
“选择让我消散,还是选择让我自由。”
孟一早沉默片刻。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这是副本的最终抉择。
也是他和曲唱之间,双强博弈的终点。
孟一早没有犹豫,缓缓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停在镜子前,距离曲唱,只有一层薄薄的镜面。
两人对视。
一个在镜外,活着。
一个在镜内,死了。
却同样强大,同样孤独,同样看透深渊。
“孟一早。”曲唱轻声开口,“你可以选择杀了我,一了百了,副本立刻通关,所有人安全离开。”
“你也可以选择放了我,从此,我不再是囚徒,也不再是守护者。”
“我们之间,再无庇护,再无约定,只有真正的公平对弈。”
“你选什么?”
孟一早看着他,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他抬起手,缓缓放在冰冷的镜面上。
掌心那枚白色蔷薇印记,瞬间亮起光芒。
“我选——”
“真相。”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镜子轰然碎裂!
白光冲天,席卷整座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