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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雪亡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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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炸开的瞬间,整座塔楼都在剧烈震颤,墙面裂开细密的纹路,灰尘大块大块从天花板簌簌落下。镜面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无数碎片在空中飞溅,却没有一片伤到孟一早。
他站在碎裂的镜面之前,脊背依旧挺直,烛火在他手中稳得不晃分毫。酒红色的王后长裙被狂风吹得向后猎猎猎作响,非但没有半分柔弱,反而衬得他眉眼愈发锋利,像一位亲临凶案现场、绝不后退的重案组指挥官。
曲唱的身影从破碎的镜子里缓缓走出。
不是虚幻的影子,不是怨灵,不是镜像幻影。
是实体。
白衣依旧纤尘不染,金发柔软垂落,可这一次,他脚下不再是虚无的光,而是真正踩在布满尘埃与裂痕的石质地面上。每一步落下,都会轻轻扬起一层细灰,发出真实而清晰的声响。
七年了。
他第一次,以“实体”的姿态,站在镜外。
林舟吓得几乎要缩到陈枭身后,却又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戚冬推眼镜的手指微微收紧,镜片反射着凌乱的火光,将所有震惊藏在眼底。陈枭横剑在前,却没有进攻,只是警惕戒备。
他能感觉到。
眼前这个男人,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沉寂了七年之久的、近乎疲惫的空旷。
孟一早没有退,没有怕,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他只是抬眼,用一双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警探眼睛,直直看向曲唱。
“你不是灵体。”
孟一早开口,声音沉稳,穿透风声,
“你是尸体被镜子力量维系,保持行动状态。
也就是——活尸。”
曲唱脚步一顿,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释然。
“孟一早,你真的很不适合玩童话游戏。”
“你太适合拆穿一切了。”
“我当过警察。”孟一早淡淡回敬,“我的工作,就是不让任何一具尸体、任何一个现场、任何一桩旧案,白白被掩盖。”
他抬步,绕过曲唱,径直走向那面已经碎裂、只剩下半截镜框的镜子后方。
那里,是整间书房唯一没有被搜查过的区域。
也是系统提示、日记残页、身份线索,全部隐隐指向的——
最终藏尸点。
陈枭立刻跟上两步:“危险,我来——”
“不用。”孟一早抬手拦住他,语气坚定,“我是现场第一负责人,我来。”
这不是傲慢。
这是香港警探面对凶案现场的本能责任。
他走到镜子背后,蹲下身。
地面石板的缝隙明显比别处更宽大,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虽然经过七年掩盖,早已模糊不清,可在孟一早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眼里,依旧一目了然。
他指尖按住石板边缘,猛地发力。
沉重的石板被他直接掀开。
一股混杂着腐朽、冰冷、死寂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林舟当场捂住嘴,几乎要吐出来。
戚冬脸色微白,却依旧强撑着观察。
陈枭眼神凝重,挡在众人前方,隔绝了一部分阴冷气息。
孟一早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见过腐尸,见过凶案,见过高楼坠亡,见过分尸现场。
这点程度,吓不倒他。
石板之下,是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魔法道具。
只有一具早已干枯、却依旧保持完整的尸体。
尸体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的白衣,身形纤细,面容干枯萎缩,看不清原本模样。可从骨骼、身形、残留的衣物碎片,依旧能勉强判断出——
这具尸体,很年轻。
甚至……异常年轻。
孟一早的目光,缓缓落在尸体的右手手指上。
那里,戴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却依旧牢牢套在指骨上的银色戒指。
戒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单词:
——Eliot
艾利奥特。
真正的白雪公主,艾利奥特。
林舟吓得声音发颤:“这、这是……真正的公主?”
“是。”孟一早点头,声音平静却沉重,“七年前,她弑君之后,被灭口,尸体被藏在这里,镜子后面,国王书房的暗格。”
“所有人都以为她失踪了,逃跑了,变成亡魂了。
其实她哪儿也没去,
就一直躺在这里,躺在自己最恐惧、最憎恨的地方。”
戚冬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所有伏笔:
“所以……城堡里游荡的那个小女孩亡魂,只是她残留的怨念凝聚体,
并不是她真正的灵魂核心。
核心……一直和尸体一起,被锁在这里。”
“是。”孟一早道,“怨念可以被救赎,可尸体不被安葬,灵魂永远无法真正安息。”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后方的曲唱。
“是你把她藏在这里的。”
孟一早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
“七年前,你杀了她,藏了她,顶替了她的身份,把她的一切全部夺走。”
“是。”曲唱没有否认,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杀了她,藏了她,顶替了她。
我用镜子的力量,把她的尸体封存在不死不腐的状态里,
让她的灵魂永远困在这座城堡,无法离开,无法轮回。”
温月已经不在,否则此刻必定再度失声尖叫。
林舟脸色惨白:“你、你好狠……她只是个孩子啊。”
“她是孩子,国王是怪物,王后是凶手,公爵是野心家,骑士是帮凶,侦探是旁观者,侍卫是懦夫。”
曲唱语气平淡,一句一句,扫过在场每一个身份,
“你们每一个人,所扮演的角色,手上都沾着她的血。
凭什么,只来指责我?”
林舟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戚冬沉默,陈枭沉默。
因为曲唱说的,是真相。
这座城堡,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孟一早看着曲唱,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深度审讯般的冷静。
“你恨她?”
“不。”
“你怕她?”
“不。”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杀她?
你明明可以放她走,可以放她离开,可以给她一条生路。”
曲唱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真实的疲惫。
“因为我没得选。”
他轻声说,
“我是国王培养的影子,是他埋在皇宫里的最后一道保险。
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必须执行最后一条命令——
不能让任何知道真相的人,活着离开这座城堡。”
“公主知道真相。
王后知道真相。
我,也知道真相。”
孟一早眼神一凝:“所以……”
“所以,公主必须死。
王后必须被封印。
而我……”
曲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轻笑了一声。
“我必须死在这里,化作镜子的一部分,永远看守这座城堡,直到时间尽头。”
他抬眼,看向孟一早,目光认真而沉重。
“我刚才对你说,我七年前死在这里。
不是被王后杀的,不是被国王反噬杀的。
我是自杀。”
轰——
这一句话,比镜子碎裂、比塔楼震动、比亡魂出现,更让所有人震惊。
戚冬猛地抬头:“自杀?!”
“是。”曲唱淡淡道,“我不想再当影子,不想再当刀,不想再杀人,不想再看守这座吃人的城堡。
我杀了公主,完成国王最后的命令,
然后,我亲手杀死了自己。”
“我把我的尸体,也藏进了镜子里。
用我最后的力量,维系住行动能力,
变成一个不人不鬼、不死不活的怪物,
顶着‘艾利奥特’的名字,
守着两具尸体,
守着一桩被永远掩盖的旧案。”
“一守,就是七年。”
整间书房,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从窗外呼啸而过。
孟一早站在暗格前,看着那具干枯的公主尸体,再看向眼前这个白衣如雪、却早已死去七年的男人。
他忽然明白了。
曲唱不是反派,不是守护者,不是BOSS,不是系统管理员。
他是共犯,是凶手,是执行者,是囚徒,是自困七年的罪人。
他手上沾着血,
可他也把自己,一起判了无期徒刑。
“你很会讲故事。”
孟一早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但作为警察,我只信证据。
你说你是自杀,证据呢?”
曲唱看着他,轻轻抬起自己的左手衣袖。
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有一道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深刻入骨的疤痕。
那疤痕形状整齐、角度刁钻、位置精准,
是一刀毙命的切口。
“这就是证据。”
曲唱轻声说,
“我用当年杀死公主的那把匕首,
亲手,割断了自己的喉咙与腕脉。”
孟一早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见过无数自杀现场。
只有真正绝望、真正下定决心、绝不后悔的人,
才会下手这么准,这么狠,这么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孟一早抬头,直视他,
“你完全可以继续伪装下去,继续当你的公主,继续当这个城堡的影子。
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把所有底全部掀干净?”
曲唱走近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靠近,没有压迫,没有占有欲,
只是站在一个平等、尊重、势均力敌的距离。
“因为你是第一个,
不靠身份,不靠设定,不靠童话,
只靠眼睛、脑子、逻辑、证据,
一步一步,把所有真相全部挖出来的人。”
“你配知道全部。”
孟一早沉默片刻。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顶替公主身份,镇压怨气,看守尸体,掩盖真相七年。
你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完成国王的命令?”
曲唱看着他,眼神极轻、极浅、极淡。
“我只是……
不想再有下一个,七岁就被扔进地狱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
整座城堡,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孟一早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轻轻将暗格重新合上,石板归位,不留痕迹。
动作轻缓,却异常郑重。
“公主的尸体,我会找机会安葬。”
他头也不抬,淡淡道,
“你的尸体,在镜子里,被封印破碎之后,也会重归尘土。”
“这桩七年前的旧案,
从今天起,我重新立案。”
戚冬一愣:“立案?”
“是。”孟一早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气场沉稳如铁,
“受害者:艾利奥特公主。
主犯:原王后塞拉菲娜。
执行人:曲唱。
帮凶:公爵、骑士、侦探、侍卫。
凶手全部死亡,帮凶已遭反噬。
案件到此,正式告破。”
他是香港警察。
无论进入多少副本,陷入多少深渊,
他骨子里的身份,永远不会变。
陈枭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敬畏。
戚冬推了推眼镜,轻轻点头:“我会协助你,整理完整卷宗。”
林舟也小声道:“我、我也会帮忙……”
曲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孟一早的侧脸。
眼底,是一片近乎温柔的平静。
“那么,警探先生。”
曲唱轻声开口,
“案件告破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凶手?”
孟一早抬眼,看向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依附,没有崇拜,没有恐惧,没有保护。
只有势均力敌的对峙。
“我是警察,不是法官。”
孟一早淡淡道,
“你杀了人,罪证确凿。
但你已经自我处决,服刑七年。
从法律意义上来说,
你已经死了。”
“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我宣布,
曲唱,已于七年前,死亡。”
“从今往后,
没有公主,没有影子,没有凶手,没有囚徒。
只有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自由的人。”
曲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活了七年,死了七年,被困了七年,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
你自由了。
不是原谅,不是同情,不是救赎。
是以警察的身份,正式结案,宣告他刑满释放。
这是孟一早能给的,
最公平、最理性、最强大、最双强的答案。
就在这时。
轰——!
城堡最底层,传来一声更加剧烈的震动。
一道比之前所有怨念都更加阴冷、更加黑暗、更加恐怖的气息,
从地底疯狂冲上!
林舟脸色剧变:“怎、怎么回事?!
不是所有真相都解开了吗?!”
戚冬脸色惨白:“难道……还有东西?”
孟一早眼神一沉,立刻转身,面向楼梯口方向。
他的警探直觉,再次疯狂预警。
这不是亡魂,不是怨念,不是影子。
这是……
国王最后的残响,彻底苏醒了。
“不是所有秘密都解开了。”
孟一早声音低沉,
“我们破解了旧案,找到了尸体,揭开了身份。
但我们忘了一件最关键的事——
**国王是镜子里出来的东西。
他的本体,根本不是尸体,不是灵魂,不是怨念。
而是……
镜子本身。**”
话音落下。
整座城堡所有的镜子,
同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