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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灰水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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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艾琳的尸体被陈枭以“夜间安全处置”为由,暂时移至走廊尽头空置的储物间,对外只宣称意外身亡,避免引起城堡内部多余的恐慌。孟一早很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在这座吃人的古堡里,一起“意外”只会引出更多“意外”,直到鲜血浸透每一块石板。
现场只留下戚冬在仔细记录线索,他蹲在纺车旁,指尖轻捻起缠绕在轮轴上的暗红色线团,单片眼镜反射着微弱的光。“孟哥,线头上除了血迹,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料味,像是熏香,又像是……某种药剂。”
孟一早蹲下身,鼻尖轻嗅。确实有一股极淡、极冷的香气,不是寻常侍女会用的东西,更像是阁楼、书房这类常年封闭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他指尖轻轻触碰纺车边缘,木质纹路里卡着一点灰白色的碎屑,既不是布料,也不是灰尘。
“是灰烬。”他低声道,“被烧过的纸,或者布料。”
这说明,凶手在作案后,不仅清理了现场,还在这里处理过别的东西。
陈枭守在不远处,铠甲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我刚才巡逻一圈,城堡所有侧门、后窗全部从内部锁死,没有外力攀爬痕迹,凶手一定是城堡内部的人,或者……混在我们之中的玩家。”
这句话一出,空气再次凝固。
林舟缩在柱子后面,不敢看任何人:“不、不会是我们吧……我们明明一直都在一起……”
江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我一直都在厨房,连纺车在哪都不知道……”
苏晚和周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她们扮演的是继姐,按照原童话,她们是恶毒配角,是最有可能被副本推上凶手位置的人。
孟一早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现在怀疑任何人都没有意义,没有证据之前,所有人都是嫌疑人,也都是潜在死者。”
他语气一顿,加重了几分:“系统提示说得很清楚,纺车每转动一次,就会带走一条命。第一夜死的是NPC,第二夜,很可能就是我们之中的某一个。”
没有人敢出声。
恐惧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每个人的脖颈。
孟一早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酒红色长裙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曲唱,跟我去阁楼。”
众人微微一怔。
这个时候去阁楼?去找灰姑娘?
曲唱从阴影中走出,白衣纤尘不染,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神情,仿佛周遭的血腥与恐惧都与他无关。他缓步跟上,声音轻缓:“夫人倒是执着。”
“我只是不想让阁楼里的东西,影响到明天的舞会。”孟一早头也不回,语气冷硬,完美维持着继母的人设。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通往阁楼的楼梯。
越往上,光线越暗,空气越冷。墙壁上的油画一张张面目扭曲,画中的男男女女嘴角都挂着诡异的笑容,仿佛在嘲笑楼下那群挣扎求生的玩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曲唱走在孟一早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声音压得极低:“你怀疑灰姑娘?”
“系统第一条提示,灰姑娘不是唯一可怜人。”孟一早低声回应,脚步不停,“这句话反过来理解,就是灰姑娘也未必无辜。一个常年被欺负、活在底层的人,凭什么在第一夜有人死亡时,表现得异常平静?”
除非,她早就知道会死人。
甚至,她早就参与其中。
曲唱轻笑一声:“你果然一点都不相信童话里的弱者设定。”
“我只相信证据。”孟一早淡淡道,“弱者可以被同情,但不能被排除嫌疑。在凶案面前,情绪最没用。”
阁楼的木门出现在眼前,破旧、斑驳,上面布满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无数次抓挠过。
孟一早抬手,轻轻推开门。
“吱呀——”
一声悠长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吓人。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霉味与淡淡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那香气,和纺车上残留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阁楼狭小而杂乱,堆满了废弃的家具、破旧的布料、落满灰尘的箱子。唯一的小窗被木板封住,只透进一点点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角落。
那个被称作灰姑娘的少女,正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灰扑扑的裙子,乱糟糟的头发,脸埋在膝盖之间,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可怜又弱小。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苍白、干净、眉眼纤细,确实是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可她的眼神,却异常麻木,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孟一早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刻薄,完全是继母的姿态:“楼下的艾琳死了。”
灰姑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害怕?”孟一早追问。
“怕有什么用。”少女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从她开始偷偷帮我藏东西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活不久了。”
孟一早眼神一凝。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
艾琳,那个死去的侍女,竟然一直在偷偷帮助灰姑娘?
那她为什么会死?
是因为帮助灰姑娘,被人灭口?
还是因为知道得太多,被凶手除掉?
曲唱靠在门框上,没有进门,只是淡淡开口:“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对不对?”
灰姑娘低下头,长发遮住她的表情,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城堡里的人,都该死。”
“前王后死了,国王死了,老管家死了,女仆长死了……现在,轮到艾琳了。”
她每说一句,孟一早的心就沉一分。
这座城堡,竟然已经死了这么多人。
系统所说的“城堡中已发生死亡”,原来不是一句空话。
这根本不是一个刚发生凶案的地方,而是一个堆积了无数尸骨的坟墓。
“她们都死在纺车旁?”孟一早问。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不否认,就是默认。
曲唱目光微闪:“纺车的诅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灰姑娘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被封住的小窗,眼神空洞:“从第一只水晶鞋,被造出来的那一天开始。”
水晶鞋。
副本的核心关键,终于被提及。
孟一早一步步走近,压迫感扑面而来:“水晶鞋在哪?”
少女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它会自己出现,在舞会的那一天,选中它想要的人。”
“它想要的人,不是王子想娶的人?”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笑:“王子想娶的,是最美的新娘。水晶鞋想选的……是祭品。”
话音落下,阁楼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祭品。
原来,这场全城瞩目的舞会,根本不是选妃。
而是选祭品。
水晶鞋不是嫁妆,是索命的符咒。
孟一早站在灰姑娘面前,眼神锐利如刀:“你到底是谁?”
这个少女,绝对不是普通的灰姑娘。
她知道太多秘密,她太冷静,太麻木,太像一个……守墓人。
灰姑娘看着他,轻轻开口:“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八个人,能活下来几个。”
“纺车还在转。”
“丧钟还在响。”
“下一个,很快就到。”
就在这时,阁楼角落的阴影里,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黑影。
速度极快,悄无声息。
孟一早眼神一厉,猛地转头看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可他刚才明明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曲唱也微微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那片阴影中,声音轻冷:“这阁楼里,不止你一个。”
灰姑娘低下头,不再说话,重新把自己埋进膝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孟一早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答案。这个少女要么是不说,要么是不能说,一旦触及底线,很可能直接触发副本规则,导致抹杀。
他转身,对曲唱示意:“走。”
曲唱点头,不再多言。
孟一早走到门口,脚步忽然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冷而清晰:“明天舞会,你最好安分一点。不要乱跑,不要乱看,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这不是威胁。
是提醒。
是警告。
是一个警察,对一个可能是知情人,也可能是下一个死者的人,最隐晦的保护。
灰姑娘没有回应。
孟一早不再停留,推门离开。
沉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阁楼里的一切。
在门彻底合拢的前一瞬,孟一早眼角余光再次扫过角落阴影。
那道黑影,再次一闪而逝。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人。
也不是普通的NPC。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带着淡淡白光的影子,身形纤细,像是一个……小女孩。
门彻底关上。
阁楼重新沉入死寂。
灰姑娘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阴影,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诡异:“姐姐,他们快发现了。”
阴影里,没有声音。
只有一丝极淡、极干净的微光,轻轻晃动了一下。
楼梯上,孟一早和曲唱缓步下行。
“刚才那个影子,你也看见了。”孟一早语气肯定。
“看见了。”曲唱点头,“是小女孩,年纪很小,死了很多年,怨念不重,更像是……被束缚在这里的灵魂。”
孟一早眼神沉了下来:“灰姑娘叫她姐姐。”
“前王后和国王,有两个女儿。”曲唱轻声道,“一个是正统公主,一个,是被藏起来的私生女。”
“原童话里,只有一个灰姑娘。”孟一早低声道,“可黑暗副本里,有两个。”
一个,是蜷缩在阁楼、麻木冷漠的灰裙少女。
另一个,是藏在阴影、半透明的小小亡魂。
“死去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公主。”孟一早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推理,“活着的这个,是替代品,是傀儡,是被纺车和水晶鞋诅咒束缚的容器。”
曲唱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认可:“离真相很近了。”
“还不够。”孟一早摇头,“凶手是谁,我们还不知道。水晶鞋的秘密,还没有完全揭开。还有,系统提示第三条,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八个人里,一定有一个,被副本绑定了凶手身份,每一夜,都会被迫杀人。”
曲唱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凶手不一定是现在杀人。”
孟一早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有些凶手,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完成了杀戮。”曲唱声音轻缓,却字字戳心,“现在的死亡,不过是当年诅咒的延续。你们要找的,不是正在动手的人,而是……藏在玩家中间的,当年的凶手。”
孟一早猛地转头看向曲唱。
这句话,直接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思考方向。
他们一直在找现在的凶手,找夜间杀人的人。
可如果,凶手早就死了?
如果,凶手就是我们之中某个玩家扮演的角色?
如果,这一切诅咒,都是七年前那场命案的延续?
“你是说……”孟一早声音微沉。
“这座城堡的命案,早在七年前就开始了。”曲唱淡淡道,“前王后、国王、老管家、女仆长……所有死亡,都指向七年前的那一场‘意外’。”
“而我们要找的凶手,就是七年前,犯下所有命案的那个人。”
“现在,他以玩家角色的身份,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这座,他亲手变成坟墓的城堡。”
孟一早站在楼梯中央,沉默了很久。
脑海里,无数线索飞速拼接。
纺车、诅咒、水晶鞋、祭品、死去的公主、活着的灰姑娘、阁楼阴影里的亡魂、七年前的命案、玩家之中的凶手……
所有碎片,渐渐连成一条线。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我明白了。”
“我们不是在阻止杀人。”
“我们是在翻一桩旧案。”
“我们要做的,不是活下去等舞会结束,而是……找出七年前,那个真正的凶手。”
曲唱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孟一早,你果然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夜色更深。
整座城堡彻底陷入黑暗。
楼下,戚冬已经完成现场记录,陈枭依旧在警戒,林舟、江然、苏晚、周雪四人惴惴不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他们还在恐惧下一个死者是谁。
他们还在担心纺车下一次转动。
他们还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生存游戏。
只有孟一早和曲唱,已经站在了更高一层,看穿了副本的本质。
这不是生存局。
这是复盘局。
这是深渊,给七年前的凶手,设下的死局。
也是给他们这群玩家,设下的推理死局。
孟一早抬眼,望向漆黑的窗外,声音冷而坚定:“天亮之后,舞会就会开始。”
“水晶鞋会出现。”
“纺车会再次转动。”
“第二夜的死者,也会出现。”
“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更多线索。”
曲唱站在他身边,白衣在冷风中微微晃动:“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孟一早淡淡道,“你只需要看着。”
“这一局,我来查。”
“我来破。”
“我来,把藏在黑暗里的凶手,揪出来。”
曲唱轻轻点头,没有丝毫不满,只有全然的尊重:“好。”
“我等你。”
“等你揭开所有真相。”
楼梯下,微弱的烛火跳动着,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酒红,一道素白。
一道锋芒毕露,一道清淡如云。
一道主导全局,一道默默兜底。
没有依附,没有拖累,没有弱化,没有包办。
这是属于他们的,势均力敌。
城堡深处,那架染血的纺车,在黑暗中再次缓缓转动。
吱呀——
吱呀——
像是在为第二夜的死者,提前敲响丧钟。
而那个藏在八人之中的凶手,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