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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永夜病房·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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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一早指尖微微用力,变形的金属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被缓缓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比走廊浓烈十倍的焦糊与血腥,混着早已变质的药剂气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红光就是从这间病房里透出去的。
不是灯光,是整面墙壁都在散发着一种暗沉、黏稠、类似凝固血块的红光,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得凄厉而诡异。
房间不大,一眼能望到底。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烧焦的病床,床架扭曲变形,床垫早已烧成黑炭。床头挂着半块破烂的病号牌,上面只残留一个模糊的数字:
0714
孟一早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眸色微微一沉。
曲唱站在他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冽而警惕,整个人处于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他没有立刻进入,只是先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没有窗户,没有镜子,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四面被熏得漆黑的墙,和满地灰烬、碎玻璃、扭曲的针管。
空气中除了焦臭与血腥,还飘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冷香。
是属于曲唱身上的味道。
“这里……曾经是你的病房。”曲唱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孟一早没有否认。
“看来,我不止是特殊病人这么简单。”他淡淡道,“我是这场大火的起点。”
话音刚落,红光猛地一亮。
病房最内侧的阴影里,缓缓站起一道身影。
白大褂破烂不堪,半边身子被烧得焦黑凹凸,脸上戴着一只早已融化的口罩,只露出一双亮得异常、近乎疯狂的眼睛。
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布满暗红痕迹的手术刀。
是顾明远。
他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站在阴影里,像一尊被烧得变形的雕塑,死死盯着孟一早。
“你终于回来了……0714。”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滚烫的灰烬里磨出来,“我等了你二十年。”
“等我回来,给你们当祭品?”孟一早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嘲讽。
顾明远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地面的灰烬被他踩得簌簌落下。
“祭品?不……你是钥匙。”他一字一顿,红光在他眼底疯狂跳动,“你是打开这座医院诅咒的钥匙,也是把我们所有人从火海里解脱的钥匙。”
“什么意思。”曲唱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孟一早挡得更严实,“把话说清楚。”
顾明远缓缓抬起头,那双疯狂的眼睛,在红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二十年前,仁爱医院暗地里在做违禁实验。四楼,就是实验基地。”
“我们用重症病人做活体实验,注射未审批的药剂,观察神经反应、身体异变……记录数据,换取利益。”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颤抖一分,痛苦与疯狂交织在一起。
“而你,0714——”
他指向那张烧焦的病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凄厉的嘶吼:
“你是所有实验体里,最特殊的一个。你没有排异,没有崩溃,你能承受所有药剂,你是完美的实验品!”
孟一早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听着。
仿佛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院长、主任、所有医生,都把你当成至宝。他们想把你彻底控制,想把你拆开来研究,想靠你发财,想靠你成名。”
顾明远喘着粗气,焦黑的手指死死攥紧手术刀:
“我也是其中一个。我亲手给你扎过针,抽过血,记录过你每一次异变的数据……我那时候,已经疯了。”
“那大火是怎么来的。”曲唱冷冷打断。
顾明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病房里的红光,跟着剧烈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才用一种极低、极沉重、像是背负了整座地狱的声音,缓缓开口:
“火……是0714放的。”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房间里。
曲唱眸色骤变,猛地侧头看向孟一早。
孟一早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了然。
“是我。”他坦然承认,声音轻得像一片灰烬,“我不想再当实验品,不想再被扎针、抽血、剖开观察。”
“我烧了这里。”
“烧了所有实验室,烧了所有记录,烧了所有把我当东西的人。”
顾明远发出一声凄厉的低笑,笑声里全是绝望与痛苦:
“你是解脱了……可我们呢?”
“所有参与实验的医生、护士、其他实验体……全都被你一起烧死在四楼。”
“大火烧了七个小时,我们在浓烟里哭、喊、爬、抓墙,直到活活呛死、烧死……”
他指着墙壁上密密麻麻、深嵌进水泥里的抓痕,声音颤抖:
“这些,都是我们临死前,抓出来的!”
“所以,你们变成了怨灵,变成了规则,把这座医院变成了囚笼。”曲唱冷静道,“所有进入副本的执行者,都是你们的祭品。”
“不是祭品!”顾明远嘶吼,“是偿还!”
“他们闯入这里,就是打扰我们的安息,就是重揭当年的伤疤!只有不断有人死去,不断有人填补诅咒,我们才能暂时不被烈火灼烧!”
“而你,0714——”
他猛地抬手指向孟一早,眼神疯狂到极致:
“你是源头!你是纵火者!你是一切痛苦的起点!”
“只要把你重新献祭给四楼,给当年的大火,诅咒就会结束!我们就能安息!”
他举起手术刀,刀刃在红光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孟一早扑来!
“受死——!”
曲唱早有准备。
几乎在顾明远动的同一瞬,他白大褂一扬,侧身挡在孟一早身前,手腕一翻,一柄银色的手术刀已经握在手中——观测者专属武器,不受副本规则限制,可以直接对怨灵造成伤害。
“铛——”
金属碰撞的刺耳脆响在病房里炸开。
锈迹手术刀与银色手术刀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顾明远力量大得异常,像是燃烧了全部的怨念,整个人疯了一样压着曲唱,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
“褚医生!你别拦着我!这是他欠我们的!他必须死!”
曲唱咬牙顶住压力,指节发白,声音冷厉:
“他欠的,是二十年前的债,不是你们现在滥杀无辜的理由。”
“副本里的玩家,没有一个参与过当年的实验。”
“你们早就不是受害者,你们只是一群被困在仇恨里的恶鬼。”
“恶鬼又怎么样!”顾明远疯狂咆哮,“我只要他死!我只要他——”
话音未落。
孟一早忽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曲唱的肩,轻轻将人往旁边一拉。
这一下动作极轻,却恰好错开顾明远全力一扑的重心。
顾明远扑了个空,身体踉跄着向前冲去,直接冲到了孟一早面前。
红光疯狂闪烁。
手术刀距离孟一早的胸口,只剩下不到一寸。
只要再往前一送,就能刺穿心脏。
江然、苏晚他们在楼下经历的恐惧、绝望、死亡,此刻,尽数摆在孟一早眼前。
顾明远的眼睛里爆发出极致的狂喜与疯狂。
“死吧——!”
手术刀狠狠刺下。
曲唱瞳孔骤缩:“孟一早!”
然而——
孟一早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顾明远。
眼神平静、淡漠、没有一丝波澜,像在看一团早已熄灭的火。
就在手术刀即将刺破皮肤的那一瞬。
顾明远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脸上的疯狂,一点点凝固,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恐。
“不……不可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竟然穿不过孟一早的病号服。
像是刺在了一层无形、冰冷、坚硬的屏障上,纹丝不动。
孟一早淡淡开口,声音在病房里轻轻响起:
“你忘了一件事,顾主任。”
“二十年前,我能放火烧掉整座医院。”
“二十年后,我同样能——”
他微微抬眼,眼底掠过一抹极冷的红光,与整间病房的血色光芒遥相呼应:
“亲手,结束这一切。”
【系统提示:检测到特殊病人0714身份觉醒。】
【系统提示:副本核心真相已解锁。】
【系统提示:四楼诅咒源头确认——纵火者·0714。】
【系统警告:观测者褚医生,立即阻止0714,否则副本将直接崩溃!】
系统提示音急促而慌乱,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曲唱握着银色手术刀,却迟迟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的孟一早。
病号服依旧单薄,身形依旧清瘦,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早已不是那个被监控、被约束的特殊病人。
那是一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冰冷的、属于“规则制定者”的气息。
顾明远彻底慌了。
他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孟一早,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
孟一早缓缓向前一步。
每走一步,病房里的红光就黯淡一分。
每走一步,空气中的焦臭与血腥就淡去一分。
每走一步,墙壁上的抓痕、地面上的血迹、扭曲的床架,都在一点点恢复原状。
他不是在走进地狱。
他是在清理地狱。
“我是什么?”
孟一早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近乎漠然的弧度。
“我是这场游戏的玩家。”
“是你们恐惧的源头。”
“是这座医院,真正的主人。”
他停在顾明远面前,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困了二十年的怨灵。
“你们该安息了。”
轻轻一句话。
没有强光,没有巨响。
顾明远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淡化。
焦黑的皮肤、破烂的白大褂、疯狂的眼神……一点点消散在红光里。
他没有再反抗,只是望着孟一早,眼神里最后剩下的,不是恨,而是一种解脱般的空洞。
“谢了……0714……”
“终于……不用再烧了……”
声音彻底消散。
顾明远的身影,化作无数淡红色的光点,在病房里轻轻盘旋一圈,然后缓缓上升,穿透天花板,彻底消失。
病房里的红光,一点点熄灭。
墙壁上的焦黑褪去,抓痕消失。
扭曲的床架恢复原状,破烂的病号牌变得干净清晰,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0714
空气中的恶臭彻底散去,只剩下淡淡的、干净的消毒水味。
四楼的诅咒,碎了。
整栋仁爱医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恢复了“医院”该有的样子。
孟一早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曲唱。
曲唱依旧握着那柄银色手术刀,却早已放松了力道。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了然,有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现在知道了。”孟一早淡淡开口,“我这个特殊病人,到底有多特殊。”
曲唱放下手术刀,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不知道。”孟一早摇头,“但我猜到,我和这座医院,有关系。”
“只是没想到,关系这么大。”
曲唱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孟一早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副本的一部分,还是系统藏起来的BOSS?”
孟一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很少见的、真正轻松的笑,没有算计,没有危险,只有一点淡淡的玩味。
“你猜。”
曲唱眸色微沉,伸手轻轻捏住孟一早的下巴,动作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强势:
“别跟我打哑谜,0714。”
“我不是打哑谜。”孟一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微微偏头,靠近曲唱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座医院,已经困不住我了。”
“包括你,褚医生。”
曲唱的指尖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整栋医院猛地一震。
【系统提示:四楼诅咒已清除。】
【系统提示:副本核心崩溃,强制进入收尾阶段。】
【系统提示:所有存活玩家,即将传送出仁爱医院。】
【系统提示:特邀观测者褚医生、特殊病人0714,允许保留本次副本记忆。】
【倒计时:10、9、8……】
白光从病房四周涌来,迅速吞没一切。
孟一早看着曲唱,忽然轻声说:
“下一个副本,再见。”
曲唱看着他被白光一点点笼罩的脸,眸色深了深,低声吐出一句:
“别死太早,0714。”
“我还没,跟你算完榔头那一账。”
孟一早轻笑一声。
白光彻底吞没两人。
四楼404病房,恢复了干净、安静、空无一人。
仿佛那二十年的大火、诅咒、痛苦、挣扎,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当视线重新清晰时。
孟一早已经站回了那片空旷冰冷的深渊大厅。
脚下是黑曜石地面,头顶是淡蓝色的系统文字。
戚冬、苏晚、江然、陈枭、林舟……所有存活下来的队友,都站在不远处,一脸惊魂未定,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远处,还有其他小队的玩家,三三两两地站着,脸色苍白,显然都还没从医院的恐惧里完全缓过来。
而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
曲唱已经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白大褂,重新穿上了他标志性的白衣。
金丝眼镜还在,额头上的伤痕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干净清冷的眉眼。
他侧过头,淡淡看了孟一早一眼,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系统机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响起。
【系统提示:大型多人副本——仁爱医院·永夜病房,正式结束。】
【系统提示:本次副本存活人数:29人。】
【系统提示:特殊病人0714,副本贡献度100%,评价:SSS。】
【系统提示:观测者褚医生,维持副本秩序,保护关键目标,评价:S+。】
【系统提示: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空间。】
念完成绩,系统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憋屈。
最终,还是只发出了一句有气无力的提醒:
【系统:……请各位执行者,在下一个副本中,遵守规则。】
【系统:禁止医闹。】
【系统:禁止破坏副本核心。】
【系统:禁止……用榔头砸特邀观测者。】
话音落下。
整个深渊大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玩家:“???”
队友们:“……”
曲唱:“……”
孟一早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脸色微黑的曲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听见了吗,褚医生。”
“系统都记住了。”
曲唱冷冷瞥他一眼,白衣袖下的手指轻轻蜷起。
“下次再敢砸。”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我不介意,在你身上,回敬一榔头。”
孟一早笑意更浓。
“恭候。”
黑暗在四周沉默涌动。
仁爱医院的噩梦彻底落幕。
而他们下一场更加疯狂、更加危险、更加无法预测的游戏,
正在前方,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