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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永夜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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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唱在前,孟一早在后,两人一先一后融进三楼走廊的黑暗里。
没有手电筒,没有多余声响,只有鞋底蹭过水磨石地面的轻响。整栋医院仿佛被按了静音键,连之前若有若无的呻吟与抓挠声都消失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曲唱走得极稳,白大褂在昏暗中像一道浅淡的影子。他刻意压低声音,只有身后半步的孟一早能听清:
“从三楼到四楼,一共十七级台阶。记住,上去的时候,绝对不能回头,不能数台阶,不能说话。”
“一说话,就会被‘它’听见。一回头,就会被拽走。”
孟一早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能感觉到,越靠近楼梯口,空气就越冷。不是普通的阴凉,是那种带着腐朽与血腥的冰,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楼梯口的指示灯早就碎了,只有四楼方向渗下来的一抹微弱红光,把台阶染得一片暗红。
曲唱先踏上第一级台阶。
孟一早紧随其后。
脚下的台阶冰冷潮湿,边缘被岁月磨得发毛,每一步都像踩在多年前的灰烬上。两人一步一步向上,没有声音,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孟一早的目光只落在曲唱的背影上。白大褂的衣角微微晃动,像一道界线,隔开了他与身后未知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跟在他们后面。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极其轻微的、拖拽布料的声音。
沙沙——
沙沙——
就在他脚后跟的位置,不远不近,跟着。
曲唱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提醒,只是用极轻的动作,指尖在身侧比了一个口型:
别管。
孟一早看懂了。
继续走,不回头,不停顿,不呼吸过重。
那拖拽声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他的后颈。一股冰冷的气息拂过来,带着烧焦与血腥混合的味道,像是有人凑在他背后,静静看着他。
【系统提示:检测到未知存在尾随。】
【系统提示:请勿回头。】
系统的提示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孟一早的指尖在身侧缓缓蜷起。
他能想象出那东西的样子——破烂的病号服,焦黑的皮肤,空洞的眼睛,或许还淌着暗红的血。
但他没有回头。
曲唱已经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孟一早紧跟着迈上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身后那拖拽声骤然消失。
仿佛从未出现过。
两人站在四楼楼梯口,终于停下。
眼前的景象,与楼下完全是两个世界。
墙壁大面积熏黑,是大火灼烧的痕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钢筋与水泥。天花板塌陷了一大块,断落的电线垂下来,偶尔迸发出一两丝细小的电火花,滋滋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气,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类似药物与腐烂混合的怪味。
整条走廊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光线昏暗发红,把一切都照得像浸泡在血里。
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扭曲变形,有的半开,有的脱落,露出里面漆黑一片的空间。门牌号早已模糊,只有最深处那一间,门牌格外清晰——
404
曲唱抬手,轻轻按住孟一早的手臂,示意他停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用气音:
“四楼没有规则。”
“或者说,四楼只有一条规则——活下去。”
“这里没有NPC,没有‘医生’,没有‘病人’。只有二十年前大火里没走的东西。”
孟一早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淡淡开口:
“包括顾明远。”
“包括他。”曲唱点头,“他不是守门人,他是囚犯。困在这里最久的一个。”
两人沿着墙壁,缓慢向前。
脚下偶尔会踩到脆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碎裂的骨头、烧焦的布料、扭曲的针管、破碎的药瓶。
越往深处走,越能听见细微的声音。
不是呻吟,不是哭喊,是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像有人在黑暗里,憋着一口气,等着猎物靠近。
忽然——
前方半开的病房门里,缓缓伸出一只手。
焦黑、枯瘦,指甲脱落,皮肤像被烧融过又重新凝固,指缝里还嵌着暗红的东西。
那只手在空中轻轻抓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攻击,只是在等。
孟一早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过。
曲唱更是连看都没看,径直往前走。
他们都清楚。
在四楼,任何动静、任何好奇、任何停留,都是死路。
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几下,见两人完全不理会,缓缓缩了回去。
病房里的喘息声,轻了几分。
继续往前走,走廊两侧的景象越来越惨烈。
墙上留着漆黑的抓痕,一道叠一道,深到嵌进墙里,显然是有人在大火里绝望挣扎时留下的。
地面上有大片早已发黑的血迹,被反复踩踏,渗入石缝,再也洗不掉。
孟一早忽然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一行模糊的刻字上。
字迹被烟熏得发黑,却依旧能辨认出来:
“钥匙在病人身上。”
“医生都在说谎。”
曲唱也看见了。
他微微眯起眼,金丝眼镜在红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二十年前的人,留的。”
“病人是谁。”孟一早轻声问。
曲唱侧头看他,目光意味不明:
“你觉得呢。”
孟一早没有回答。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特殊病人,编号0714。
整座医院唯一被系统标注“高风险”“重点监控”的病人。
他不是玩家扮演的角色。
他是副本本身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走廊最深处,404病房的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没有风,没有触碰,它自己开的。
门缝里,透出比外面更浓的红光,以及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药味与血腥。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灼烧感的声音,从里面缓缓传出来:
“褚医生……0714……”
“我等你们……很久了……”
是顾明远。
曲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挡在孟一早身前半步,白大褂微微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待在我后面。”他低声道。
“不用。”孟一早轻轻按住他的肩,语气平静,“他找的是我,不是你。”
“他找的是‘钥匙’。”曲唱反驳,“你一旦进去,就会被钉死在404。”
“那也要进去看看。”孟一早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淡笑,“不然,这一趟四楼,不就白来了。”
曲唱看着他,沉默一瞬。
他从孟一早的眼神里,看不到恐惧,看不到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规则。
他是来拆规则的。
“好。”曲唱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我陪你。”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404病房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二十年前的灰烬与血上。
每一步,都在靠近这座医院最黑暗、最核心的秘密。
走廊里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隐约的哭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四楼,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以及404病房里,顾明远那低沉而诡异的哼唱声。
调子模糊,不成章法,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虔诚。
像是在祈祷。
又像是在献祭。
孟一早走到404门口,停下。
曲唱站在他身侧,手已经悄悄按在了白大褂内侧——那里藏着一把观测者专属的银色手术刀,不受规则限制。
门内红光闪烁,照亮两人半张脸。
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像极了这场游戏里,他们的身份。
一个是被监控的特殊病人。
一个是冷眼旁观的观测者。
却一起站在了地狱的门口。
孟一早抬手,指尖轻轻抵在变形的门板上。
冰凉、粗糙、带着灼烧后的坚硬。
“顾主任。”他轻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四楼格外清晰,“我来了。”
门内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一只焦黑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缓缓抓住了门框。
指甲深深抠进变形的木头里。
“进来吧……”
顾明远的声音,像从烧红的铁里挤出来,
“这场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