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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末班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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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吞噬意识的那一瞬,孟一早唯一的感觉,是失重。
不是从高处坠落的失重,而是像整个人被拆成细碎的光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流。耳边没有声音,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玩家的惊呼,只剩下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慌的安静。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手指微曲,做出随时可以反击或格挡的姿态。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在香港街头卧底的那几年,在油尖旺拥挤的夜市、深水埗阴暗的后巷、中环冰冷的写字楼里,他从来没有一刻,敢真正放松。
差人两个字,是荣耀,也是催命符。
上一秒还在深渊大厅里,和曲唱说着那些从未对第二个人提起过的过往,下一秒,就被强行拽进新的地狱。
孟一早缓缓睁开眼。
最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
铁锈、灰尘、陈旧的皮革、淡淡的油烟,还有一丝若有似无、像长期封闭空间里滋生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老旧列车的味道。不刺鼻,却让人从心底升起一阵莫名的压抑。
耳边,是规律且沉重的声响。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节奏,沉闷、单调、永不停歇,像一只巨大的心脏,在黑暗里缓慢跳动。
窗外,一片漆黑。
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没有任何光源、仿佛行驶在虚空之中的绝对黑暗。玻璃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模糊倒映出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和一张张惨白、紧绷、惊魂未定的脸。
孟一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
之前的深色衣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略显宽松的黑色风衣,内里搭着简单的深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线条清晰的锁骨。手腕上没有手铐,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束缚,只多了一枚银色的、样式简洁的戒指,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系统提示:你已进入副本——末班列车】
【副本难度:A级】
【当前位置:03号车厢】
【你的身份:神秘乘客】
【身份权限:可自由穿行除列车长室外的所有车厢;不受部分乘客规则约束;夜间可豁免一次“查票”】
【身份任务:1. 存活至列车抵达终点站 2. 找出隐藏在列车上的“逃票者” 3. 不得暴露真实身份与过往】
冰冷的系统文字,在视网膜上缓缓滚动。
孟一早微微挑眉。
豁免查票,自由穿行,不受部分规则约束。
果然,系统还是给他安排了最特殊、最危险,也最方便搞事的身份。
神秘乘客。
听起来,就像是藏在人群里的猎手。
他抬眼,环顾四周。
这是一节老式绿皮火车车厢,左右两侧各是双人座位,中间狭窄的过道,只能勉强容两个人擦肩而过。头顶的灯光是昏黄色的,灯罩陈旧,光线微弱,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模糊不清,平添几分诡异。
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人。
粗略一扫,至少三四十人。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样式、却颜色略有差别的乘客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清一色的恐惧、紧张、茫然。有的人死死攥着拳头,有的人浑身发抖,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还有的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像受惊的兽。
这些,都是和他一起从仁爱医院活下来的玩家。
也是,即将在这辆末班列车上,互相猜忌、互相利用、甚至互相出卖的同伴。
大型多人副本,从来不是齐心协力。
人,才是最可怕的怪物。
孟一早靠在过道旁的座位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全场。
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队友。
戚冬坐在左侧第三排,脸色凝重,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似平静,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苏晚和江然坐在一起,江然脸色依旧发白,紧紧抓着苏晚的手臂,嘴唇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林舟和陈枭坐在斜对面,两人眼神交汇,微微点头,显然已经在无声交流。
五个人都在,都活着。
孟一早稍稍松了口气。
在仁爱医院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一起走出来,他们早已不是简单的队友,更像是共过生死的伙伴。
只是,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却没有看见那个白衣身影。
曲唱。
列车长。
按照系统分配的身份,曲唱并不在乘客车厢里。
他在最前方,列车的心脏位置——列车长室。
掌握着车门、灯光、广播、速度,甚至整辆列车所有规则的最终解释权。
一个在天,一个在尘。
一个在规则顶端,一个在人群暗处。
孟一早指尖轻轻敲击着风衣口袋,眼底掠过一丝淡笑。
列车长先生。
这一局,换我在暗处,看你表演。
就在这时,车厢前方的广播,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滋啦——滋滋——”
尖锐的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不少玩家下意识捂住耳朵,脸色更加难看。
几秒钟后,杂音消失。
一个低沉、冰冷、毫无感情的男声,通过广播,缓缓传遍每一节车厢。
不是系统机械音。
是活人。
“各位乘客,晚上好。”
“欢迎乘坐,本次末班列车。”
孟一早眼底微亮。
是曲唱。
哪怕只听一句,他也能瞬间认出那个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疏离,像冰面下的流水,平静之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列车长,上线了。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响起,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像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判决书:
“我是本次列车的列车长。”
“在列车行驶期间,请所有乘客,严格遵守《末班列车乘客守则》。”
“违反守则,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
所有玩家的视网膜上,同时出现了一长串血红色的文字。
末班列车乘客守则(全员必看)
1. 本次列车全程封闭,禁止以任何方式尝试跳车、砸窗、破坏车门,违者视为“逃票”,当场处理。
2. 每间隔两小时,将会进行一次全车厢查票。查票期间,所有乘客必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得站立、不得走动、不得躲藏。
3. 查票员不是人类,不要直视查票员的脸,不要与查票员对话,不要试图触摸查票员,否则将被直接带走。
4. 列车上提供热水与食物,食物可以食用,热水可以饮用,但绝对不要接受任何其他乘客给予的食物与饮品。
5. 夜间24:00—06:00为禁声时段,禁止交谈、禁止喧哗、禁止发出任何多余声响,违者将被“请”离座位。
6. 车厢连接处的厕所可以使用,但每次使用时间不得超过90秒,超时门将自动永久锁死。
7. 禁止向窗外张望超过10秒,窗外没有风景,只有“等待上车的人”。
8. 列车上存在逃票者,逃票者会伪装成普通乘客,引诱他人违反规则。发现逃票者,可向列车长举报,举报成功将获得一次规则豁免权。
9. 禁止进入列车长室,无论任何理由,靠近者视为逃票。
10. 终点站未知,抵达时间未知。唯一的出路,是遵守规则,活到最后。
血红色的文字,在每个人眼前停留了整整一分钟。
没有一个人说话。
整个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哐当”声,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十条规则,每一条,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查票员不是人类。
窗外是等待上车的东西。
不能接受别人的食物。
不能超时上厕所。
不能靠近列车长室。
还有最可怕的一条——
逃票者,就在乘客之中。
是队友?
是陌生人?
还是……看起来最无害的那个人?
猜忌的种子,在规则公布的一瞬间,就已经在所有人心里,悄然种下。
“逃、逃票者……”一个年轻的玩家声音发颤,“是、是说我们中间,有鬼?”
“别说话!”旁边一个老玩家立刻厉声打断,“现在还没到白天,万一现在就是禁声时段怎么办!”
那句话一出,所有人瞬间闭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节车厢。
孟一早站在过道里,神色平静,眼底却在快速分析。
十条规则,看似清晰,实则布满陷阱。
比如,查票时不能动,不能看查票员,可查票员会主动接触乘客,到时候躲无可躲。
比如,不能接受别人的食物,可如果有人强行塞给你,算不算违反规则?
比如,逃票者伪装成乘客,引诱别人犯错,那举报机制,完全可以用来恶意栽赃。
这不是生存。
这是一场,披着规则外衣的屠杀与内斗。
而他,是神秘乘客,拥有部分豁免权。
曲唱,是列车长,掌握规则解释权。
他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站在了这场游戏的制高点。
孟一早缓缓抬起眼,望向车厢最前方的连接处。
那里,通往02号车厢、01号车厢,再往前,就是列车长室。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穿着制服、站在控制台前的身影。
白衣换成了笔挺的列车长制服,肩章整齐,身姿挺拔,金丝眼镜反射着控制台的灯光,神色冷漠,俯瞰着整辆列车上,所有挣扎求生的蝼蚁。
只有他知道。
那个冷漠的列车长,在深渊大厅里,也曾轻声说过一句“我不会让你死”。
孟一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曲唱。
这一局,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列车长,要怎么把这辆车,开到终点。
就在这时,广播再次响起。
曲唱的声音,依旧冰冷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轻飘飘地落在孟一早耳边:
“最后提醒一次。”
“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轻易违反规则。”
“不要……试图寻找不该知道的真相。”
顿了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只有极少数人能隐约捕捉到一丝痕迹:
“尤其,是某些,喜欢乱闯的神秘乘客。”
孟一早眼底笑意微深。
这是在警告他。
也是在,提醒他。
他懂。
广播关闭。
车厢重新陷入死寂。
昏黄的灯光,摇晃了一下。
车轮与铁轨,依旧在黑暗里,哐当、哐当、哐当。
没有人知道,这辆列车开往哪里。
没有人知道,终点站有什么。
没有人知道,身边坐着的,是人,还是鬼。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孟一早缓缓走到左侧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下。
座位冰冷而坚硬。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表面上像是在休息,实则大脑在高速运转。
身份:神秘乘客。
任务:找逃票者,活下来。
对手:规则、怪物、逃票者、其他玩家。
盟友:暗处的列车长。
这一局,不能像仁爱医院那样,直接砸烂核心。
这一局,要藏。
要忍。
要等。
要在所有人都互相撕咬的时候,悄悄找出真相。
他是香港警察,卧底都能做,这种藏在人群里的游戏,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
孟一早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吐出一句粤语:
“玩游戏?”
“我陪你玩到底。”
话音刚落。
车厢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缓慢、拖沓、轻飘飘的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步伐。
没有重量,没有节奏,像一片纸,在地上飘。
昏黄的灯光,再次剧烈摇晃。
一个沙哑、空洞、像是从破收音机里挤出来的声音,缓缓响起:
“查——票——”
“请——各——位——乘——客——准——备——好——车——票——”
第一个查票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