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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末班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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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哐当——”
列车依旧在无边的黑暗中狂奔,铁轨撞击声像是死神敲着丧钟,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才广播里曲唱那声冰冷提醒还在耳边回荡,车厢里的玩家们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喘。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人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膝盖上;还有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的细微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孟一早坐在左侧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身姿坐得笔直,没有丝毫慌乱。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眸底所有情绪。表面上看,他只是个神色平静的普通乘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肌肉都已悄然绷紧,右手自然垂落在腿侧,随时可以在半秒内做出反击或控制动作。
这是卧底生涯刻进骨髓的本能——越是危险,越要冷静。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前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步伐,没有鞋底落地的沉重感,更像是布料在地面上轻轻拖拽,轻飘飘、慢悠悠,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僵硬。每向前“飘”一步,头顶昏黄的老灯就跟着剧烈摇晃一下,光线忽明忽暗,把整个车厢拖进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里。
没有人敢抬头。
所有人都死死记住了守则第三条:
不要直视查票员的脸,不要与查票员对话,不要试图触摸查票员,否则将被直接带走。
带走——这两个字在深渊副本里从来不是温和的词。
意味着死亡,或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孟一早的视线只落在前方地面。
昏暗光线里,缓缓映入一双鞋。
那是一双早已褪色、布满污渍的老式布鞋,鞋面破烂,边缘泛着一股暗沉的黑红色,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布鞋上方,是一截灰扑扑、僵硬笔直的裤脚,没有丝毫褶皱,仿佛不是穿在人身上,而是直接固定在某种物体上。
查票员,终于走进了03号车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查——票——”
沙哑、空洞、带着破锣般的杂音,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冷得刺骨。
孟一早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这声音,和仁爱医院里那个护士长安然的声音,有着相似的阴冷质感。
不是活人。
和他猜测的一样,所谓查票员,不过是这辆列车里,被规则束缚的怨灵或怪物。
查票员开始缓慢地挪动,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座位“检查”过去。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都保持着低头不动的姿势,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孟一早的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不去看对方的脸,只靠听觉和触觉判断对方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查票员每经过一个座位,就会停顿几秒。没有翻找的声音,没有对话,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纸张摩擦的声响,像是在“确认”什么。
前面几排暂时没有异常。
直到——查票员走到中间某一排。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男生,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应该是第一次经历这么恐怖的场面。他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恐惧在他心底疯狂堆积,终于冲破了理智。
在查票员停顿在他身边的那一刻,他控制不住地,微微抬了一下眼。
只是一瞬。
只是飞快地、偷偷地瞥了一眼查票员的方向。
就这一眼。
“唔——!”
年轻男生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瞬间瞪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像是看到了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呼救。
查票员停顿了下来。
那具僵硬的身体,缓缓转向他。
空气死寂。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不敢看,不敢动。
孟一早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违反规则了。
守则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不要直视查票员的脸。
这个年轻男生,没忍住。
“你——看——到——我——了——”
查票员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沙哑,而是充满了阴冷的怨毒,“既——然——看——到——了——
就——不——要——走——了——”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年轻男生终于崩溃,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掉,他疯狂摇头,语无伦次地求饶,“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死……”
他一开口,一挣扎,又违反了第二条:
查票期间,不得站立、不得走动、不得躲藏。
错上加错。
查票员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灰败,指甲又长又黑,指尖泛着和裤脚一样的暗红光晕。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轻轻朝着年轻男生的方向一“抓”。
没有接触,没有碰撞。
年轻男生的身体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住,猛地从座位上被拖了起来,朝着查票员的方向飞去!
“啊——!救——”
凄厉的尖叫只喊出一半,就被硬生生掐断。
男生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挣扎了几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灰暗,随后迅速干瘪、淡化,最后像一缕轻烟,被查票员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彻底“吞”掉。
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座位上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所有玩家,吓得连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死亡来得如此之快,如此轻易,如此无声无息。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只是求饶了一句,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比这更直观的警告。
没有比这更残酷的规则。
孟一早依旧垂着眼,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可心底已经做出了最清晰的判断:
这辆末班列车的规则,比仁爱医院更加直接,更加冷血。
仁爱医院尚有周旋余地,这里,只要犯错,就是秒杀。
查票员“处理”完违规者,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僵硬缓慢的状态。
“查——票——”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杀戮从未发生。
它继续向前挪动,一个一个座位检查过去。
没有人再敢有任何异动。
所有人都死死低着头,屏住呼吸,像一尊尊雕塑。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每个人的喉咙。
孟一早的呼吸平稳,心跳稳定,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在分析:
1. 查票员没有实体攻击,靠规则力量直接抹杀违规者。
2. 只要不抬头、不动、不说话,就可以安全通过。
3. 查票员的“查票”只是形式,真正的目的是清理违规者。
4. 逃票者,暂时没有出现。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地面,不去看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一步。
一步。
一步。
查票员越来越近。
破旧的布鞋,灰败的裤脚,暗红油亮的痕迹……
越来越清晰。
最终,那具僵硬的身影,停在了孟一早的座位旁。
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
坐在孟一早前后的玩家,全都吓得浑身僵硬,连气都不敢喘。他们都知道,这个看起来异常冷静的男生,现在正站在鬼门关的边缘。
只要他稍微抬一下眼,稍微动一下,就会和刚才那个年轻男生一样,被彻底抹杀。
查票员停住不动。
枯瘦灰败的手,悬在孟一早的头顶上方,没有落下,也没有离开。
冰冷刺骨的气息,顺着头顶往下蔓延,渗入皮肤,冻进骨头里。
孟一早依旧垂着眼,神色平静,呼吸均匀,没有丝毫颤抖,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微微放松了肩膀,一副完全顺从规则的模样。
他在赌。
赌自己“神秘乘客”的身份权限。
赌系统不会让他在第一次查票就被秒杀。
赌……暗处的那个列车长,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
三秒。
五秒。
十秒。
查票员依旧没有动。
那只枯瘦的手,依旧悬在他的头顶。
冰冷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要把人冻僵。
周围的玩家们吓得快要晕过去,却不敢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
列车前方的广播,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电流杂音,而是一声极轻、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嗓。
只有孟一早听得出来。
是曲唱。
没有说话,没有宣布规则,只是一声极轻的提醒。
下一秒。
悬在孟一早头顶的那只手,缓缓收了回去。
查票员僵硬地转过身,不再停留,拖着缓慢诡异的步伐,继续朝着下一个座位挪动。
危险,解除。
孟一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猜对了。
列车长,确实在“看着”他。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不是曲唱在列车长室里动用了权限,查票员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个观测者,嘴上冷硬,行动却从来没有真的丢下他。
孟一早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依旧保持着低头不动的姿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查票员继续在车厢里“查票”,又过了几分钟,终于缓缓飘出了03号车厢,朝着02号车厢走去。
那诡异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
直到这时——
车厢里的玩家们,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个瘫软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服。
有人直接捂住脸,压抑地哭了起来,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无声地流泪。
有人浑身发软,几乎坐不住,只能靠在椅背上勉强支撑。
还有人心有余悸地看向刚才年轻男生消失的位置,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只是一次查票,就死了一个人。
而这辆列车,要行驶到未知的终点站,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查票,多少个禁声时段,多少个规则陷阱。
活下来,太难了。
戚冬缓缓抬起头,眼神凝重地看向最后一排的孟一早。
刚才查票员停在孟一早身边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就看到队友被抹杀。
直到危险解除,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苏晚和江然也悄悄看向孟一早,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安心。
只要有他在,好像再恐怖的危险,都能多一分底气。
孟一早缓缓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朝他们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规则还在,危险还在。
这辆列车上,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车厢最前方。
列车长室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掩饰,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
曲唱。
谢了。
不过,这只是开始。
我不会只靠你的保护活下去。
这辆列车的秘密,那个藏在人群里的逃票者,还有所有的规则陷阱……
我会亲自,一个一个,全部拆穿。
孟一早轻轻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窗户。
冰冷的玻璃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窗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贴在玻璃外面,静静注视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守则第七条:
禁止向窗外张望超过10秒,窗外没有风景,只有“等待上车的人”。
孟一早的目光,在窗外的黑暗中停留了一瞬,便平静收回。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哐当——
哐当——
哐当——
末班列车,依旧在黑暗中狂奔。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节车厢。
而藏在乘客中的逃票者,在第一次查票的混乱过后,终于开始,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