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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画中女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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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一早靠着门板,呼吸久久无法平稳。
门外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可那道轻柔又怨毒的声音,却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脑海里。
“莱昂纳多……”
他闭了闭眼,将那诡异的呼唤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冷静。
这里是灾难级副本,是维尔庄园。
他是莱昂纳多·德·维尔,是庄园主人,是规则保护的最高危险人物,却也是整个诅咒最中心的靶子。
不能慌。
一慌,就是死路一条。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那扇厚重的木窗。窗外的雾更浓了,荒芜的玫瑰园在雾气中扭曲,像是无数只伸出的手。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系统提示:当前时间——清晨七时。】
【距离午夜,尚有十七小时。】
十七小时。
听起来漫长,可在这种步步杀机的庄园里,不过是眨眼之间。
孟一早转身,目光落在床头那本烫金封面的规则手册上。
《维尔庄园生存规则》。
一共七条。
他重新翻开,逐字逐句地看,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1. 每日清晨六点,必须在餐厅用餐,不可迟到。
2. 禁止进入三楼西侧的画室,无论听到任何声音。
3. 午夜十二点后,必须待在自己的卧室,锁好门窗。
4. 若在走廊遇见穿白色长裙的女子,不可直视她的眼睛,不可与她交谈。
5. 庄园里的所有镜子,都不可长时间凝视。
6. 若发现有人违反规则,不可声张,只需远离。
7. 主人的意志,即是庄园的意志。违抗者,死。
第七条,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枷锁。
他是规则的一部分,是庄园的一部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和那个画中死去的女人,和这座吃人的庄园,本就是一体?
“伊莎贝拉·德·维尔……”
孟一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德·维尔。
和他现在的姓氏,一模一样。
夫妻?
兄妹?
还是……另一个自己?
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却没有半点头绪。记忆被系统清除,前世今生都成了谜,他只能靠着眼前这点蛛丝马迹,在黑暗里摸索。
就在他指尖划过规则第五条,看到“镜子”二字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布料摩擦木质的声音。
孟一早全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
呼吸放轻,心跳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的卧室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门是关着的。
窗户是他亲手打开的。
马库斯早已退下。
那身后的声音,是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前方不远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镀金边框镜子。
规则第五条:
庄园里的所有镜子,都不可长时间凝视。
他刚才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移开视线。
可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镜子里,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是另一个人。
孟一早缓缓、缓缓地垂下眼,不去看镜面,只用余光去瞟。
镜中。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镜面,穿着一身黑色丝绒睡袍,身形单薄却挺直。
而在他的倒影身后,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长裙,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
她就贴在他的倒影背后,一动不动,仿佛早已站了无数年。
镜外的他,没有回头。
镜里的她,没有离开。
孟一早的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是从镜子里出来的,还是一直就在他身后?
规则第四条:
遇见白衣女子,不可直视眼睛,不可交谈。
他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时间仿佛被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过了多久,镜中的白衣虚影,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细长,指甲泛着青黑,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现实里,孟一早的肩膀,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像是真的有一只手,从虚无中伸来,搭在了他的骨头上。
“莱昂纳多……”
轻柔的女声,再次在房间里响起。
这一次,不是门外,是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朵。
“你终于回来了。”
孟一早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跑?
他是庄园主人,这里是他的卧室,他能跑到哪里去?
反抗?
规则只说别人不能攻击他,没说诅咒不能缠上他。
他能做的,只有——遵守规则,不动不语。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僵硬与沉默,镜中的白衣女子,缓缓收回了手。
那股刺骨的寒意,也跟着消失。
孟一早的余光里,白衣虚影慢慢后退,后退,最终融入镜中斑驳的光影里,彻底消失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轻,浅,不稳。
孟一早这才缓缓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苍白紧绷的脸。
他快步上前,伸手扯过床边的丝绒布,一把将整面镜子死死盖住,不留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画中女郎。
伊莎贝拉。
她不是只在走廊游荡。
她能进他的房间。
她能进镜子里。
她甚至能触碰他。
这哪里是副本BOSS,这根本是,这座庄园的阴魂主人。
而他,是被系统推到台前,用来顶替她、压制她、甚至献祭她的明面上的主人。
“呵……”
孟一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
什么核心角色,什么最高危险,什么攻击即抹杀。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放在火上烤的棋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不是伊莎贝拉那种诡异轻柔的敲法。
“莱昂纳多先生,是我。”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以及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安定。
是曲唱。
是艾略特·凯恩。
孟一早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间,骤然松了大半。
“进来。”
门被推开。
曲唱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白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优雅,眼底藏着深渊般的沉静。进门后,他很自然地反手关上门,目光先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孟一早身上,视线微顿。
“脸色很差。”他轻声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孟一早看向他,没有隐瞒:“伊莎贝拉来过。”
曲唱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在房间里?”
“就在我身后。”孟一早指了指被盖住的镜子,“从镜子里出来的。”
曲唱走到镜子前,指尖拂过丝绒布,没有掀开,只是淡淡道:“观测者权限,只能看到部分数据。这座庄园的诅咒核心,被系统隐藏了,我看不到完整真相。”
“但我能确定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孟一早,眼神无比认真:
“她伤不了你。”
“规则保护你,我也保护你。”
孟一早的心,轻轻一颤。
明明身处阴森恐怖的庄园,明明前一秒还被阴魂贴身凝视,明明下一秒可能就会坠入死亡。
可因为眼前这个人一句话,他忽然就觉得,没那么怕了。
“其他人呢?”孟一早转移话题,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悸动。
“都在庄园里乱转。”曲唱语气平淡,“有人抱团,有人单独行动,有人在偷偷找线索,也有人……在找死。”
孟一早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有人不信规则。”曲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有人觉得,三楼西侧的画室,是故意吊胃口,里面一定有稀有道具或者通关捷径。”
规则第二条:
禁止进入三楼西侧的画室,无论听到任何声音。
在深渊游戏里,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怪物,是玩家自己的贪婪与自大。
总有人觉得,自己是例外,自己能逆天改命,能从规则的刀口上舔到好处。
可在灾难级副本里,例外,通常只有一种下场——
死。
“他们会进去?”孟一早问。
“已经有人去了。”曲唱淡淡道,“我刚才在走廊上,看到两个玩家,偷偷往楼梯口走。”
孟一早沉默。
规则就是规则。
违反者,死。
他提醒了,是情分;
不提醒,是本分。
更何况,规则第六条写得很清楚:
若发现有人违反规则,不可声张,只需远离。
连声张都不允许,更别说阻止。
“随他们。”孟一早压下心头那点微不可查的不忍,“我们管好自己就行。”
曲唱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
在深渊里,心软是最没用,也最致命的东西。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曲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的身份是观测者,有一条权限——我能模糊感知到,下一个死亡时间点。”
“是什么时候?”孟一早立刻抬头。
“今晚午夜。”曲唱一字一顿,“钟声敲响十二下的那一刻。”
午夜。
规则第三条:
午夜十二点后,必须待在自己的卧室,锁好门窗。
钟声敲响,就是第一条人命落地之时。
孟一早握紧了手。
“还有,”曲唱的眼神更深了几分,“伊莎贝拉的力量,会在午夜达到最强。”
“她会在走廊里走。
会在镜子里看。
会在画里笑。”
“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待在房间,别出声,别开门,别照镜子。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当成不存在。”
“我会在你的门外。”
“谁也进不来。”
孟一早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令人安心的笃定。
他忽然想起在深渊大厅里,曲唱说的那句话。
——我本就属于深渊,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那个人……
是我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了。”孟一早点头,“我会守着规则。”
曲唱看着他,沉默一瞬,忽然伸出手。
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
温度微凉,触感轻柔,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别害怕。”
“我说过,我会找到你,会护住你。”
“无论这座庄园有多恐怖,无论诅咒有多深。”
“我在。”
孟一早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他猛地偏过头,耳尖微微泛红,错开了对方的触碰。
“我、我没有害怕。”
曲唱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样子,眼底极浅地弯了一下,那是极淡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好,你没怕。”他顺着他的话,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是我担心过头了。”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微微升温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
声音尖锐,充满绝望,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孟一早脸色一变:“是三楼的方向!”
画室。
那两个违反规则的玩家,出事了。
曲唱眼神瞬间冷冽,护在孟一早身前,声音低沉:“别出去。”
话音刚落,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轰然响起——
【警告!】
【玩家违规!】
【玩家进入三楼西侧画室,违反庄园规则第二条!】
【惩罚执行——】
【抹杀。】
【当前存活人数:48/50。】
短短一句话,两条人命,彻底消失。
庄园里,瞬间死寂。
所有还在游荡的玩家,全部吓得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刚才还心存侥幸、觉得规则只是吓唬人的人,此刻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违反规则,
是真的会死。
是立刻,马上,毫不留情的抹杀。
孟一早站在房间里,听着那道系统提示,手心冰凉。
这就是深渊游戏。
这就是灾难级副本。
没有缓冲,没有机会,没有重来。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曲唱转过身,看向他,眼神凝重:“看到了。”
“规则不是玩笑。”
“从现在起,一步都不要走错。”
孟一早点头,声音沉稳:“我明白。”
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更不会辜负,门外那个人,跨越深渊而来的守护。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
庄园的阴影,越来越重。
画中的女郎,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微笑。
第一条规则之死,已经落下。
而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还在一步步逼近。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
血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