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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画中女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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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在压抑的死寂里被一点点啃噬干净。
天色从灰蒙彻底坠入漆黑,庄园里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在走廊里拉长影子,把每一处雕花、每一幅画像都染得阴森可怖。
玩家们早已不敢随意走动。
白天画室那两声凄厉惨叫和系统毫不留情的【抹杀】提示,像两把重锤砸碎了所有侥幸。
违反规则=死。
这道公式被血淋淋刻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孟一早一直待在卧室里,没有再踏出房门一步。
马库斯送来的晚餐安静地摆在桌边,几乎没动。食物依旧泛着诡异的苍白,连香气都像是沉在水底,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反复翻看那七道规则,指尖在纸页上摩挲,试图从字缝里抠出更多生路。
1. 每日清晨六点,必须在餐厅用餐,不可迟到。
2. 禁止进入三楼西侧的画室,无论听到任何声音。
3. 午夜十二点后,必须待在自己的卧室,锁好门窗。
4. 若在走廊遇见穿白色长裙的女子,不可直视她的眼睛,不可与她交谈。
5. 庄园里的所有镜子,都不可长时间凝视。
6. 若发现有人违反规则,不可声张,只需远离。
7. 主人的意志,即是庄园的意志。违抗者,死。
第七条是他的保命符,可越看越像一道诅咒。
主人的意志即是庄园的意志。
那伊莎贝拉呢?
她算什么?
是庄园的怨,是规则的疤,还是……另一个被藏在暗处的“主人”?
孟一早抬眼,看向那面被丝绒布严严实实盖住的镜子。
白日里镜中虚影搭在他肩头的刺骨寒意,至今还残留在骨缝里。
他不敢再靠近那面镜子半步。
时间一分一秒拖拽着往前爬。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尖,像女人在哭,又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系统提示:当前时间——二十三点五十分。】
距离午夜,只剩十分钟。
孟一早起身,走到门边,确认房门已经反锁。
又走到窗边,将厚重的木窗关紧,插好窗栓。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房间中央,神经绷到了极致。
整座庄园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道宣判生死的钟声。
突然,一道轻微的、规律的敲击声,从门外传来。
——笃、笃、笃。
不轻不重,不慌不忙。
孟一早心脏猛地一缩,脚步顿在原地。
不是伊莎贝拉那种黏腻诡异的节奏。
是他白天听过无数次、能瞬间安定心神的节奏。
他压低声音:“曲唱?”
“是我。”门外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依旧清晰,“别开门,我就在外面。”
孟一早悬了一整晚的心,在这一刻稳稳落地。
他靠着门板,轻声问:“你一直在这里?”
“从离开你房间后,就没走。”曲唱的声音很平静,“我说过,我守着你。”
走廊里没有灯光,只有远处零星的烛火摇曳。
曲唱就靠在孟一早房门正对的墙壁边,一身白西装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他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
在旁人眼里,他是UNKNOWN级别的观测者,是深渊里最恐怖的玩家之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踏入这座庄园开始,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权限、所有的警惕,全都集中在这一扇门后。
门里的人,是莱昂纳多·德·维尔。
是他跨越漫长时光、守在深渊里唯一要护住的人。
谁也不能碰。
谁也不能伤。
诅咒不行,规则不行,系统……也不行。
“还有几分钟。”曲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记住我说的话。”
“待在房间中央,别靠近门窗,别靠近镜子。”
“无论听到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应,不要好奇,不要开门。”
“我在门外,她进不来。”
孟一早靠着门板,听着门外男人沉稳有力的声音,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知道。”他轻声应下。
就在这时——
铛——!
铛——!
铛——!
古老沉重的钟声,突然从庄园中心的钟楼炸开,震得窗棂轻颤,墙壁微抖。
午夜十二点。
正式降临。
【系统提示:当前时间——零点整。】
【庄园规则第三条正式生效。】
【违规者,抹杀。】
最后一道钟声落下的瞬间,整座庄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冰水里。
温度骤降。
阴风倒灌。
墙壁上的画像微微晃动,画中人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弧度,缓缓上扬。
孟一早立刻后退,远离门板,站在房间最中央。
下一秒,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轻柔、缓慢、丝绸裙摆拖地的声音。
来了。
伊莎贝拉。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急不缓,一圈圈游荡。
她在走。
在每一扇房门前停留。
在每一面镜子前驻足。
孟一早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空气,捕捉外面的一切动静。
他听到了其他房间里玩家压抑的喘息、颤抖的祈祷、牙齿打颤的声音。
有人怕到了极致。
脚步声在一扇陌生的房门前停下。
然后,是轻柔的敲门声。
“开门……”
伊莎贝拉的声音飘在走廊里,又轻又怨。
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尖叫,却没人敢开门。
敲门声持续了片刻。
伊莎贝拉似乎失去了耐心,幽幽地说了一句:
“你看我……好不好看?”
房间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喊:“不要!别过来!我看不见你!我什么都看不见!”
违规了。
规则第四条:不可直视,不可交谈。
回应,也是一种交谈。
孟一早的心猛地一沉。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刺破庄园。
只持续了一秒,便彻底断绝。
【警告!】
【玩家违规!】
【玩家与庄园异物交谈,违反规则第四条!】
【惩罚执行——抹杀。】
【当前存活人数:47/50。】
又死了一个。
孟一早握紧拳头,指尖泛白。
他能想象出房间里的画面。
没有血花四溅,没有挣扎搏斗。
在灾难级副本的规则惩罚下,死亡来得干净又残忍。
只是一句话。
只是一次崩溃的回应。
一条命就没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游荡。
她在找。
找敢开门的人。
找敢看她的人。
找那个藏在庄园最深处、让她执念不散的人——莱昂纳多·德·维尔。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最终,停在了孟一早的房门外。
孟一早的呼吸瞬间停滞。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门外。
伊莎贝拉停住了。
曲唱也依旧靠在墙边,神色冷冽,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压迫感。
UNKNOWN的力量,在黑暗中无声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门板与白衣女郎之间。
伊莎贝拉似乎察觉到了阻碍,动作顿了顿。
然后,轻柔的敲门声,落在了孟一早的门板上。
笃、笃、笃。
“莱昂纳多……”
她的声音就在门外,贴着缝隙钻进来,阴冷又缠绵。
“我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好不好……”
“我好想你……”
孟一早死死咬住牙,一言不发。
不能回应。
不能开门。
不能看。
这是规则,是生路,也是曲唱为他守住的底线。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不轻不重,敲得人心头发麻。
伊莎贝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缠缠绕绕,像无数根丝线要勒进房间里。
“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为什么不理我……”
“是你把我锁在画里的……你要负责……”
孟一早闭上眼,强行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我在门外,她进不来。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嗤。
是曲唱的声音。
不高,却带着一股凌驾于诅咒之上的淡漠与威压。
“他不会开。”
曲唱的声音平静响起,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房间内:
“你碰不到他。”
“进不去这扇门。”
“也……伤不了他一分一毫。”
伊莎贝拉的动作骤然停下。
整个走廊,陷入死寂。
阴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连飘动都不敢。
画中女郎的怨毒、诅咒、执念,在UNKNOWN的威压前,被硬生生压制。
孟一早靠在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曲唱在为他撑腰。
以观测者之身,以SSS级之力,挡在他与死亡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脚步声终于缓缓挪动。
伊莎贝拉离开了。
她没有放弃,只是暂时退走,继续在走廊里游荡,寻找下一个可以下手的目标。
惨叫声断断续续,在庄园深处响起。
每一声,都代表一条生命消失。
【玩家违规。】
【抹杀。】
【存活人数:45/50。】
系统提示音冰冷无情,一遍遍刷新。
孟一早站在黑暗里,听着门外男人沉稳安静的气息,忽然觉得,那些遥远的惨叫,那些刺骨的阴冷,都变得遥远起来。
只要这个人在。
只要他守在门外。
他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座吃人的庄园。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画中的阴影依旧蛰伏。
但房间里,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曲唱没有走。
他依旧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守了一整夜。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像一尊从深渊里走来、只为守护一人的神。
孟一早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与门外的人,只隔着一层木板。
近在咫尺。
“曲唱。”他轻声开口。
“我在。”门外立刻回应。
“你说你留在深渊,是为了保护一个人。”孟一早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是我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曲唱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轻轻落下。
“是你。”
“一直是你。”
“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孟一早的心,猛地一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冲破了记忆的枷锁,冲破了系统的封印,冲破了漫长时光的迷雾。
他想不起来过去。
想不起来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想不起来为什么曲唱会守着他,为什么伊莎贝拉会恨他。
但他知道。
从踏入深渊游戏的那一刻起。
从末班列车上的并肩作战开始。
从深渊大厅里的寸步不离开始。
从这扇门外,一整夜的守护开始。
这个人,是真的会为他对抗整个深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午夜终于过去。
黑暗退散。
诅咒蛰伏。
画中女郎,退回了画像深处,等待下一个黑夜。
【系统提示:当前时间——凌晨五点。】
【距离清晨用餐,尚有一小时。】
存活下来的玩家们,几乎全部瘫软在房间里,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息。
孟一早靠着门板,听着门外男人平稳的呼吸,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轻声说:“天亮了。”
门外的曲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温柔得不像话:
“是。”
“天亮了。”
“你安全了。”
“而我,会继续陪着你。”
“直到我们一起,走出这座庄园。”
墙壁上的画像静静悬挂。
画中白衣女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诡异、更加深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