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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画中女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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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的脚步轻得像一缕游魂,在长廊里只留下几不可闻的声响。
转过三道弯,穿过一条挂满藤蔓剪影的走廊,一扇陈旧厚重的橡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雕着枯萎的玫瑰与缠绕的荆棘,与孟一早睡袍上的家族纹章一模一样。
“主人,这里是德·维尔家族的旧书房。”老管家垂首,声音空洞,“百年间,除了历任主人,无人踏入。”
曲唱抬手,轻轻推开门。
一股尘封已久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纸张发霉、墨水干涸与淡淡玫瑰腐烂的味道。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狭小的彩绘玻璃透进微弱的光,照亮漫天浮动的灰尘。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皮革封面的古书、卷宗与日记。
岁月在每一本书上都刻下了焦黄与斑驳。
孟一早一走进去,心口就莫名一沉。
不是恐惧,是熟悉。
一种从灵魂深处爬出来的、早已遗忘的熟悉。
仿佛他曾经,在这里站过很久很久。
“这里有问题。”曲唱低声道,目光扫过整间书房,“诅咒很重,但……不是伤人的那种。”
是锁住秘密的那种。
孟一早没有说话,目光直直落在书桌正中央。
那里平放着一本最新、也最完整的黑色皮革日记,锁扣已经打开,像是在特意等他翻开。
封面上,只有一行花体字——
Leonardo de Vere
莱昂纳多·德·维尔。
他现在的名字,也是这本日记的主人。
“是你的。”曲唱站在他身侧,声音放轻,“翻开看看。”
孟一早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革。
那一瞬,脑海里又是一阵细微的刺痛,碎片一闪而过——
烛光、羽毛笔、墨水、以及一张苍白而偏执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日记从第一页开始,便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克制。
“今日又画了伊莎贝拉。
她穿白裙,站在玫瑰园里,笑起来很好看。
所有人都说,她会是我最好的作品。
可只有我知道,她眼底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庄园里的人都在怕。
夜里有哭声,从画室传来。
镜子里会多出影子,跟着人走。
父亲说,那是家族的诅咒,代代相传,无法挣脱。”
“诅咒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
我们把怨念锁进画里,用灵魂喂养,换来家族的延续。
一代又一代,画中囚着一个又一个亡魂。”
“这一次,选中的是伊莎贝拉。
她是我的未婚妻,也是这一代,最完美的容器。”
孟一早的指尖猛地一顿。
未婚妻。
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关系。
他压着心口那股莫名的闷痛,继续往下翻。
字迹越来越潦草,力道越来越重,仿佛执笔之人在与什么东西疯狂对抗。
“他们要我亲手把她锁进画里。
说只有主人的血脉,才能完成封印。
说这是使命,是荣耀,是德·维尔家族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我不想。
我宁可毁掉这座庄园,也不要把她变成画中的囚徒。”
“可我没得选。
她的身体已经在腐烂,怨念已经钻进骨头。
不封印,她会彻底变成怪物,吞噬整个庄园,包括她自己。”
“午夜,画室。
我亲手将她,锁进了画布。”
“她哭着喊我的名字,说恨我。
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封了画室,锁了画像,定下七条规则。
不许看,不许说,不许靠近,不许唤醒。
我用我的一生,守着这座牢笼,守着她。”
“有人说我疯了。
可他们不知道——
我不是囚禁她的人。
我是陪她一起,被困在这座庄园里的人。”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浅淡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行被反复晕染的字: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做莱昂纳多·德·维尔。
我只想做一个,能护住她,也能护住你的人。”
孟一早指尖微微发颤,缓缓合上日记。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拼齐。
百年前,莱昂纳多·德·维尔,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伊莎贝拉,是他的未婚妻,也是家族诅咒选中的祭品。
他不是不爱,而是太无力——不封印,她会死得尸骨无存;封印,他便成了她毕生的仇人。
于是他定下规则,封住画室,守着画像,用一生赎罪。
而他——孟一早,就是莱昂纳多的转世。
被系统拉进深渊,投入这场游戏,再一次,回到了这座他亲手筑起的牢笼。
“都想起来了?”
曲唱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孟一早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不是想起来,是看懂了。
百年前的莱昂纳多,很疼。”
疼到用一生去守一个恨他的人。
疼到连转世,都逃不开这座庄园。
曲唱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只能用一生去守。”曲唱的目光认真而笃定,“我可以带你,活着出去。”
孟一早心口一颤,抬眼看向他。
光线昏暗,男人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百年的愧疚,没有诅咒的沉重,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坚定。
他忽然想问——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一定要护住我?
可话到嘴边,还没出口,整间书房突然一冷。
温度骤降。
窗外明明是白天,可光线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咚、咚、咚。
轻柔的脚步声,从书房门外,缓缓传来。
来了。
伊莎贝拉。
她竟然追到了这里。
孟一早立刻起身,与曲唱背靠背站好。
这是他们在无数危险里养成的默契,无需言语,便知彼此是最可靠的后盾。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没有敲门声,没有嘶吼。
下一秒,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白衣长裙,长发遮脸,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死气。
伊莎贝拉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视线死死钉在孟一早身上。
这一次,她不再是虚影,不再是画中人。
她是实实在在,从封印里走出来了。
“莱昂纳多……”
她的声音幽幽的,带着百年不散的怨毒,“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了。”
孟一早握紧手,没有说话。
规则第四条——不可直视,不可交谈。
可伊莎贝拉却笑了,笑声轻柔又刺耳:“你看了日记,对不对?
你知道了,当年是你,亲手把我锁进画里。”
“你真残忍。”
曲唱往前微微一步,不动声色将孟一早挡得更严实,声音冷了下来:“他不是当年的他,你也不该再困在当年。”
伊莎贝拉的目光缓缓移向曲唱,语气带着嘲讽:“你又是谁?
百年了,从来没有人敢拦在我和他之间。”
“现在有了。”曲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伊莎贝拉冷笑一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黏在孟一早身上,缓缓抬起手。
她的指尖,指向书房正中央。
孟一早与曲唱同时转头。
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镀金镜子。
规则第五条——庄园里所有镜子,不可长时间凝视。
下一秒,镜面猛地一颤。
细密的血丝,从镜子深处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爬满整块玻璃。
原本清晰的倒影,被猩红一点点吞噬。
血。
镜子在出血。
“莱昂纳多,你看。”伊莎贝拉轻声道,“这百年里,我留的每一滴泪,都是血。”
镜面剧烈扭曲。
一只苍白的手,从血镜里缓缓伸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密密麻麻,朝着孟一早的方向抓来。
阴风呼啸,书卷狂翻,整个书房都在震动。
诅咒彻底爆发。
孟一早脚步稳如泰山,没有退后半步。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玩家。
他知道了过去,看懂了规则,也有了站在身边的人。
他看向曲唱。
曲唱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无需多言。
一个守前,一个护后。
一个破诅咒,一个定心神。
曲唱抬手,指尖轻扬。
没有夸张的光芒,没有震天的声响,只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瞬间铺开。
那些从镜中伸出的手,在碰到屏障的一瞬,如同撞上滚烫烙铁,发出滋滋的轻响,猛地缩回。
血镜剧烈震颤,却再也无法伸出半只手。
伊莎贝拉脸上的笑容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曲唱。
“你……”
“我说过。”曲唱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垮一切执念的力量,“你碰不到他。”
“百年前他身不由己,百年后,我不会再让他受半分委屈。”
孟一早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口那片被百年愧疚压着的沉重,忽然一点点散开。
他终于明白。
这场游戏,这场轮回,这场诅咒。
从来不是为了惩罚莱昂纳多。
而是为了让他——孟一早,遇见一个能不顾一切护住他的人。
伊莎贝拉看着两人之间那道谁也插不进的默契,周身的阴冷骤然暴涨。
“你们谁也别想走!”
“这座庄园,是牢笼!
你们都要留下来,陪我!
永远——”
她的嘶吼还没落下。
哐当——!
那面流血的镜子,骤然炸裂。
碎片四溅,猩红四溅。
伊莎贝拉的身影,在镜子破碎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点点变得透明。
她不甘心地看着孟一早,嘴唇张合,一遍遍重复:
“我恨你……
我恨你……
莱昂纳多……”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阴风停了。
温度回升。
书房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镜面碎片,与那本静静躺在书桌上的百年日记。
【系统提示:诅咒节点松动。】
【伊莎贝拉执念暂时压制。】
【当前存活人数:45/45。】
孟一早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薄汗浸湿。
曲唱转过身,看向他,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温和:“没事了。”
孟一早抬头,看向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进入这座庄园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干净又轻浅。
“嗯。”他点头,“有你在,没事。”
阳光透过狭小的玻璃,恰好落在两人之间,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冷。
满地碎片,映着两道并肩的身影。
旧的执念被压下。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