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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永暮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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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大厅的纯白光线,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开始大面积闪烁。
不是病房里那种阴冷的闪烁,而是系统启动传送前特有的、稳定而规律的明暗交替。原本安静到近乎死寂的空间里,缓缓响起低沉的提示音,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覆盖整个大厅所有玩家——包括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刚刚从上一轮副本活下来的陌生人。
孟一早原本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在听见提示音的第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眸中所有疲惫瞬间褪去,只剩下惯有的锐利与警惕。
戚冬原本瘫在地上,吓得一哆嗦,立刻爬起来,紧张地抓住身边人的衣角:“来、来了?下一个副本这么快?”
陈枭向前半步,挡在小队相对靠前的位置,眼神冷冽地扫过四周:“不是普通副本。动静太大了。”
苏晚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指尖已经捏住笔:“大型副本预警,通常是多人模式,危险性更高。”
江然则微微眯起眼,望向大厅最深处:“不止我们。还有其他人。”
他说得没错。
原本空旷无边的安全大厅,在光线闪烁中,一道道陌生的白光不断亮起。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白光中走出。
有面色凝重的成年男性,有眼神警惕的独行少女,有三五成群、明显早已组队的小队,有人身上还带着未干涸的伤口,有人眼底藏着上一轮副本留下的恐惧,也有人嘴角噙着冷漠的笑意,把其他人当成可利用的棋子。
空气在短短几秒内,从安稳变得紧绷。
三十多道身影,分散在大厅各处,彼此对视、打量、试探。
杀意、警惕、戒备、算计……无数情绪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这不是他们五个人的专属副本。
这是深渊大型多人副本。
孟一早不动声色地将小队收拢在身后,压低声音:“等会儿进入副本,不要离队,不要相信任何人,优先自保。”
“明白。”其余四人同时点头。
经历过安宁精神病院一役,这支小队早已形成无需多言的默契。他们经历过规则杀局、精神污染、死亡循环,能在SS级评价下全员生还,早已不是普通新手小队。
但在大型副本里,强,不代表能活下来。
就在这时,整个大厅的白光骤然变得极度明亮。
系统提示音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一丝近乎仪式感的庄重,响彻每一个角落:
【深渊大型副本即将开启】
【副本名称:永暮镇】
【副本模式:多人生存·规则诅咒】
【人数限制:36人】
【当前确认:36人】
【副本难度:高危】
【通关条件:生存至暮色终结】
【特邀NPC已载入】
【世界线稳定·观测正常】
最后两句,轻飘飘掠过。
大多数玩家只当是系统例行提示,左耳进右耳出。
只有孟一早,心脏轻轻一顿。
特邀NPC……
观测正常……
他指尖微微蜷缩。
一个荒谬却无比笃定的念头,在心底炸开。
是他。
一定是他。
无论下一个世界在哪里,无论他换上什么样的身份,无论藏在什么样的名字后面。
他一定会来。
白光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彻底吞没视线。
强烈的传送感袭来,不像之前的温和温水,而是带着大型副本独有的压迫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扔进另一个世界。
失重感只持续一瞬。
下一秒,脚踏实地。
阴冷、潮湿、带着淡淡尘土与腐朽气息的风,迎面吹来。
孟一早站稳身体,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他身处一条狭窄的石板路上。
道路两旁是低矮、老旧、外墙发黑的木屋,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象。天空是诡异的橘黄色,像是黄昏最浓的那一刻,被永远定格。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云朵。
只有一片沉沉的、不会变化的暮色。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高耸的黑色塔状建筑,尖顶刺入昏黄的天空,钟面模糊不清,却让人一眼就心头发紧。
——黄昏钟塔。
【系统:你已进入深渊游戏·永暮镇】
【当前时间:永恒暮色】
【环境诅咒:精神污染持续生效】
【理智值:90 / 100】
【区域安全度:低】
提示刚落下,身后陆续传来脚步声与喘息声。
其他玩家,也到了。
三十多道身影,分散在小镇入口的石板路上,神色各异。
有人惊慌,有人冷静,有人立刻抱团,有人眼神阴鸷地扫视旁人。
“这是什么鬼地方?永远是黄昏?”
“通关条件只写了生存到暮色终结……暮色什么时候终结?”
“系统没给规则?这是大型副本的套路吗?”
“别吵,先观察镇民。”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紧闭的木屋门缝里,有一双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这群“外来者”。
死寂、沉默、不带任何情绪。
看得人头皮发麻。
戚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轻:“这里的人……好吓人。”
“不是人。”陈枭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是被诅咒的东西。”
苏晚快速记录:“无昼夜交替,天空固定暮色,镇民异常,核心建筑钟塔,标准规则诅咒型副本。”
江然压低声音:“小心其他玩家,大型副本里,人比鬼可怕。”
孟一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一排排低矮的木屋,落在小镇最偏僻、最安静的角落。
那里有一栋孤零零的建筑,外墙刷着深绿色油漆,门牌模糊,只有两个字勉强可辨:
邮局
邮局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深色制服,身形挺拔,肩线干净利落。暮色落在他侧脸,柔和了线条,却遮不住那双沉静如水、又冷如寒玉的眼睛。
他没有看任何人。
没有看惊慌的玩家。
没有看窥视的镇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暮色,穿过一切喧嚣,直直落在孟一早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欣喜。
只有一种仿佛等待了千百年般的、平静的笃定。
孟一早的呼吸,轻轻一顿。
是他。
这一次,他不叫褚明,不是医生,不是白大褂。
但那双眼睛。
那种落在他身上,便不再移开的目光。
那种无需言语,便足以让人心安的气息。
绝不会错。
曲唱。
这一次,他是永暮镇邮局的人。
系统那句轻飘飘的提示,在耳边再次回响:
【特邀NPC已载入】
【观测正常】
原来如此。
特邀嘉宾。
观测者。
永暮镇邮局守夜人。
他再一次,以局外人的身份,走进了他的深渊。
就在两人目光隔空相触的那一瞬,曲唱微微抬了抬眼。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旁人能察觉的示意。
只有孟一早读懂了那一眼的意思:
——我在。
——别害怕。
——跟着规则走,我护着你。
心口那一点始终悬着的空落,在这一刻,被稳稳填满。
孟一早微微垂下眼,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冷静淡漠,仿佛只是无意间看了一眼陌生人。
不能靠近,不能相认,不能暴露。
在大型副本里,在系统全程监视下,在三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中。
他们只能是陌生人。
一个是挣扎求生的玩家。
一个是冷眼旁观的NPC。
这是观测者的规则。
也是他保护他的方式。
“喂,你们几个,是一起的?”
一道不友善的声音,忽然打破平静。
三个身材高大的男性玩家,从人群中走出,面色不善地拦住孟一早小队的去路。为首的男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嚣张,明显是惯于欺压新人的老手。
“看你们年纪不大,应该有点用。”刀疤男嗤笑一声,“跟着我们队,规则我们来探,你们负责探路送死,活下来的概率大一点。”
明目张胆的欺压。
在大型副本里,屡见不鲜。
戚冬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缩。
陈枭上前一步,眼神冷冽,指尖已经绷紧,随时准备动手。
苏晚快速将小本子收进口袋,保持警惕。
江然则不动声色地退到侧面,占据有利位置。
孟一早站在最前面,没有后退,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刀疤男。
“让开。”
两个字,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刀疤男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刀疤男脸色一沉,伸手就朝孟一早的衣领抓来,“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手,还没碰到孟一早的衣服。
忽然——
一股极度阴冷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
不是来自天空,不是来自镇民,不是来自钟塔。
而是来自邮局方向。
所有人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后颈。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刀疤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猛地发白,全身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里充满恐惧,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
“……谁?”他声音发颤,不敢回头。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孟一早知道。
是曲唱。
只是一道目光,只是一丝无意识的气息压制,就让一个成年玩家吓得几乎崩溃。
观测者的威压,根本不是普通玩家能够承受的。
他没有出手,没有露面,没有破坏规则。
只是用最简单、最隐蔽、最不会被系统察觉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这个人,你们碰不得。
孟一早抬眼,再次望向邮局。
曲唱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目光清淡,仿佛刚才那股阴冷气息与他毫无关系。
可孟一早看得清楚。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是属于他的、独有的保护方式。
不动声色,却雷霆万钧。
孟一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脸色惨白的刀疤男,语气依旧平静:
“我再说一次,让开。”
刀疤男再也不敢嚣张,连滚带爬地收回手,惊恐地看了孟一早一眼,又恐惧地望向邮局方向,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钻进人群,不敢再靠近。
危机,无声无息解除。
周围其他玩家看向孟一早的眼神,瞬间变了。
有忌惮,有好奇,有警惕,也有跃跃欲试的拉拢。
没有人再敢轻易招惹这支看起来年轻的小队。
陈枭侧过头,低声问:“你做了什么?”
孟一早轻轻摇头:“不是我。”
是那个站在暮色里,站在邮局门口,站在规则与深渊之间,静静注视着他的人。
是他的观测者。
就在这时,天空的暮色,似乎又沉了一分。
原本紧闭的木屋门窗,开始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响动。
像是里面的东西,正在缓缓起身。
远处的钟塔,传来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沉闷的“嗡——”
钟声未响,却已让人魂飞魄散。
【系统:暮色加深】
【夜间规则即将生效】
【警告:永暮镇的“影子”,要醒了】
冰冷的提示,砸在每一个玩家心头。
三十多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夜间。
规则。
影子。
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深渊最恐怖的杀局。
戚冬声音发颤:“我、我们现在去哪?”
孟一早的目光,再次落在邮局方向。
曲唱已经转身,缓缓走进邮局内。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像是在等。
像是在邀请。
像是在为他,留一条唯一的生路。
孟一早微微垂眸,做出决定。
“去邮局。”
四个平静的字,为小队指明方向。
陈枭没有质疑:“走。”
苏晚点头:“邮局是公共建筑,大概率是初期安全区。”
江然:“小心埋伏。”
五个人,不再犹豫,穿过沉默、警惕、惊慌的人群,朝着小镇最偏僻、最安静、那栋绿色的邮局,一步步走去。
石板路冰冷潮湿。
暮色沉沉,压在头顶。
身后是三十多个各怀鬼胎的玩家,两旁是门窗紧闭、窥视着他们的诡异镇民。
前路黑暗,杀机四伏。
可孟一早的心,却异常安稳。
因为他知道。
门后有人。
黑暗里有光。
深渊尽头,有他。
邮局的木门,在他们走近时,轻轻向内敞开一条缝。
没有风,没有人推动。
它自己,开了。
像是在迎接,属于它的、唯一的归人。
孟一早站在门口,停顿一瞬。
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永暮镇的第一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