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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永暮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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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虚掩的邮局木门,扑面而来的不是阴冷霉气,而是一股淡淡的、干燥的旧纸张味道。
屋内光线比外面更暗,暮色被玻璃窗滤掉大半,只剩下昏沉沉的光,落在一排排落满薄灰的木架上。架子上塞满了泛黄的信封、包裹、早该被寄出却一直滞留的邮件,每一件都安静得像沉睡了几十年。
孟一早五人刚一踏入,身后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没有风,也没有人碰。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关上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危险。
戚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缩脖子,压低声音:“门、门自己关了……”
“别出声。”陈枭立刻示意安静,眼神警惕地扫过屋内,“先确认是不是安全区。”
苏晚已经打开小本子,笔尖悬在纸上:“环境稳定,没有明显精神污染,比外面安全很多。但这种封闭空间,一旦出事,逃都逃不掉。”
江然则靠在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的玩家在乱逛,大部分往钟塔方向去了。还有几队在互相试探,已经有人动手了。”
孟一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邮局最深处。
柜台后,一盏老旧台灯亮着微弱的光。灯光下,一道挺拔的身影坐在木制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枚放大镜,正低头查看一封旧信。
深色制服,肩线利落,侧脸沉静。
是曲唱。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他。
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仿佛对他们的闯入毫不在意,仿佛他们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过客。
完美的NPC姿态。
完美的守夜人模样。
完美的,观测者伪装。
孟一早心里很清楚。
这个人看似低头不语,实则将屋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丝呼吸,都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他。
“你好……”戚冬胆子最小,却最先忍不住试探,小心翼翼地朝柜台方向问,“请问,这里是安全的吗?”
曲唱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信件上,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
声音低沉、清冷、不带任何情绪,标准得像系统播报:
“邮局,不提供安全保障。”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求庇护”的念头。
戚冬噎了一下,不敢再问。
陈枭上前半步,语气沉稳:“这里有什么规则?进入永暮镇,系统没有给出任何一条规则。”
这是所有玩家最致命的短板。
没有规则,就等于睁眼瞎。
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曲唱终于缓缓抬起头。
目光没有落在陈枭身上,没有落在苏晚、戚冬、江然任何一个队员身上。
只是平静地,落在了孟一早脸上。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深不见底,安静得像深夜的海。
没有亲昵,没有暗示,没有任何旁人能察觉的异样。
可孟一早却清晰地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句话:
认真听。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生路。
在场五个人,只有他读懂了这一眼。
曲唱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任何偏向,像是在背诵早已设定好的台词:
“永暮镇,没有白天,只有永恒暮色。
暮色加深,即为夜晚。
夜晚的镇民,不是你们白天看到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柜台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孟一早的心,轻轻一动。
三。
“第一条规则。”
曲唱的声音,在安静的邮局里缓缓响起,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边:
“暮色降临之后,不要回应陌生人的第三次搭话。”
“谁搭话?”陈枭立刻追问,“镇民?还是玩家?”
曲唱没有回答,重新低下头,继续查看那封永远看不完的旧信。
拒绝一切多余解释。
拒绝一切额外提示。
拒绝一切超出NPC身份的行为。
观测者的规则,不允许他多做一分,多说一句。
他能做的,只有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把最致命、最基础、最能保命的第一条规则,亲手递到他面前。
苏晚飞快在本子上写下:
规则一:暮色后,不回应陌生人第三次搭话。
“陌生人定义不明,镇民、玩家、诡异都算。”她低声分析,“第三次是临界点,前两次可以应对,第三次绝对不能开口。”
江然补充:“一旦回应,大概率触发死亡条件。”
戚冬脸色发白:“那、那以后别人跟我说话,我数着次数……”
孟一早依旧看着曲唱的背影。
他很清楚。
这一条规则,说是给所有人的提示,其实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是曲唱在提醒他:
在这个大型副本里,人,比鬼更危险。
不要轻信任何玩家,不要参与多余争执,不要回应别有用心的搭话。
守住嘴,才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邮局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声音短促,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屋内五人脸色同时一变。
“外面死人了。”陈枭声音低沉,“这么快。”
苏晚笔尖一顿:“应该是无视潜在规则,擅自行动的玩家。大型副本,死亡率从踏入的第一秒就开始计算。”
江然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是刚才那队刀疤脸。他们拉了两个新人去钟塔底下,刚到下面,人就没了。只留下一地东西,身体凭空消失。”
戚冬吓得咽了口唾沫:“钟、钟塔底下不能去?”
没有人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
孟一早走到柜台旁,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旧信件上。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地址,没有邮票。
只有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名字,和一行行看不懂的字迹。
“这些信……”他轻声开口,第一次主动搭话,“是寄给谁的?”
曲唱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轻而淡:
“寄给死人的。”
“死人?”
“永远走不出永暮镇的人。”曲唱淡淡道,“每一封信,都是一条没来得及送走的命。”
孟一早的心,轻轻一沉。
这话听起来像NPC台词,实则是第二层提示:
这座小镇,一直在吞噬生命。
钟塔、影子、暮色、诅咒,全都是为了吞噬。
而那些信件,是关键线索。
他伸手,下意识想去拿最靠近自己的一封。
“别动。”
曲唱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一分。
这一次,不再是平淡NPC语气,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极淡的警告。
孟一早的手,停在半空。
“信件,只能看,不能拿,不能拆。”
曲唱的声音,缓缓落下,带着不容违抗的冷淡:
“这是第二条规则。”
苏晚立刻记录:
规则二:邮局信件,只看不拿不拆。
“一旦拿了会怎么样?”陈枭追问。
曲唱没有回答,只是抬眼,再次看向孟一早。
目光里,是清晰的警告:
别碰。碰了,我救不了你。
孟一早看懂了。
他缓缓收回手,退后半步,不再靠近信件架。
“我知道了。”
轻轻四个字,像是回应NPC,又像是回应他。
曲唱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紧绷,悄然散去。
他重新低下头,恢复成那个沉默、冷淡、不问世事的邮局守夜人。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窗外,不断传来断断续续的尖叫、哭喊、打斗声、绝望的嘶吼。
外面,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三十多个玩家,在没有规则、没有指引、没有庇护的情况下,盲目探索、互相残杀、触碰禁忌。
死亡,在暮色中疯狂收割。
而这间小小的邮局,却像一座孤岛。
安静、稳定、没有污染、没有诡异。
曲唱坐在灯光下,安安静静。
孟一早五人待在柜台前,紧绷却安全。
“这里……好像真的是安全区。”戚冬压低声音,松了口气,“虽然他说不保障安全,但待在这里,比外面舒服多了。”
“不是舒服。”孟一早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曲唱身上,“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死。”
这句话,只有他自己明白含义。
不是邮局安全。
不是规则仁慈。
是那个坐在灯光下的观测者,用自己的权限、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伪装,硬生生圈出了一小块安全之地。
只为了让他,多活一会儿。
陈枭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沉的暮色,皱眉:“天,还在变暗。”
“不是变暗。”苏晚抬头,望着玻璃外那片固定不变的橘黄色天空,“是诅咒在加深。永暮镇的‘夜晚’,不是天黑,是诅咒达到顶峰。”
江然忽然开口:“外面的玩家,剩下不到二十个了。死得太快。”
短短十几分钟。
三十多人,锐减到不到二十人。
这就是大型副本的恐怖。
就在这时,邮局的木门,忽然被人“咚咚咚”地敲响。
急促、慌乱、带着哭腔。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外面有鬼!有影子!”
“我不想死!让我进去!”
是个女生的声音,恐惧到了极点。
戚冬心软,下意识想去开门:“有人求救……”
“别动。”
孟一早立刻拉住他,眼神冷冽,“别开门。”
“可是、可是她在求救啊!”
“求救的不一定是人。”陈枭冷冷道,“永暮镇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苏晚立刻看向曲唱:“能开门吗?”
曲唱没有抬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能。”
咚咚咚——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女生的哭喊越来越凄厉:
“我看见你们了!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开门啊!再不开门,它就要过来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
声音绝望、真实、充满感染力。
别说戚冬,就连一向冷静的苏晚,都微微有些动摇。
孟一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曲唱身上。
男人依旧低头看着信件,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摇了一下。
——别开。
——是假的。
——一开门,死的就是你们。
孟一早心神一定。
“别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权威,“不管外面说什么,都不开门。”
队员们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想起上一个副本里他一次次的正确判断,最终全都选择信任。
没有人再靠近门。
外面的哭喊,还在继续。
“我知道你们听得见!”
“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开门!快开门啊——!!”
凄厉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扭曲。
渐渐的,女声不再像人声,而是带上了一丝沙哑、阴冷、黏腻的诡异气息。
“我看见你们了……
我看见你们了……
我看见你们了……”
连续三遍。
孟一早眼底,寒光一闪。
三遍。
陌生人。
第三次搭话。
规则一,精准触发。
如果刚才他们开门,或者回应了第三遍“我看见你们了”。
现在,已经是死人。
外面的“东西”,见屋内始终死寂,终于失去了耐心。
凄厉的哭喊,瞬间变成尖锐的嘶吼。
“你们不得好死——!!
我会找到你们的——!!
等暮色最深的时候,我会进来的——!!”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深处。
邮局内,一片死寂。
戚冬吓得后背全是冷汗,大口喘气:“刚、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不是人。”江然淡淡道,“是永暮镇的影子,伪装成玩家骗门。”
苏晚在本子上写下:
伪装型诡异,擅长利用同情心,触发规则一直接死亡。
陈枭看向孟一早,眼神里多了几分彻底的信服:“幸好你没让开门。”
孟一早没有说话。
他看向柜台后的曲唱。
男人依旧安安静静坐在灯光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孟一早很清楚。
是他。
是他提前给出规则。
是他用眼神警告。
是他守住这间邮局,将诡异挡在门外。
是他,再一次,不动声色地,救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曲唱缓缓抬起头。
目光,再一次,直直落在孟一早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没有停顿,就那样安静地、深深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
无声,无息,无触碰。
却胜过千言万语。
孟一早的心脏,轻轻一跳。
他读懂了。
——规则一、二,已经给你。
——接下来,靠你自己。
——我会一直在。
——别怕。
窗外,暮色,又沉了一分。
远处的黄昏钟塔,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
【系统:暮色持续加深】
【距离第一次钟声,还有60分钟】
【警告:钟声一响,必死人】
冰冷的提示,砸在每一个人头顶。
六十分钟后。
钟声敲响。
必须找到躲避之处。
否则,死。
邮局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戚冬脸色发白:“六、六十分钟……我们要去哪躲?”
陈枭看向曲唱:“钟声响起的时候,躲在哪里最安全?”
曲唱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深色制服在灯光下划出干净的线条。
他绕过柜台,一步步走到孟一早面前。
停下。
两人之间,距离不到一步。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纸张气息。
周围的队员,全都屏住呼吸。
不知道这位神秘、冷淡、强大的邮局守夜人,要做什么。
曲唱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声音低沉、轻淡、只有两人能听见:
“想活下来。”
“记住第三规则。”
他微微俯身,靠近孟一早耳边。
声音轻得像耳语,冷得像暮色,却烫得惊人。
“钟声响起时,不要看钟塔,不要看窗外,不要看自己的影子。”
一字一句,砸在孟一早心底。
第三条规则。
最致命,最直接,最关乎生死。
说完,曲唱站直身体,后退一步。
重新恢复成那个冷淡疏离的邮局守夜人。
仿佛刚才那声近在咫尺的耳语,从未发生。
孟一早站在原地,心脏还在轻轻跳动。
耳边,依旧残留着那人低沉的声音。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冷静与锐利。
“我知道了。”
三条规则。
三次提示。
三次守护。
永暮镇的恐怖真相,在他眼前,缓缓拉开序幕。
而那个站在黑暗与规则之间的观测者,正用他独有的方式,一步一步,领着他,走向生路。
暮色沉沉。
钟声将响。
影子将醒。
但孟一早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
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多危险。
无论系统如何压制。
曲唱,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