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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永远作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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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一周里,乔鹤上午起床心脏狂跳,惴惴不安的感觉要将他吞噬,其余时间则都留给了抑郁,回宿舍站在阳台往下看,看见的是他摔得头破血流的画面。
实在不行。
反正待在学校也学不进去,干脆请了一上午的假去复查。
都不用想,乔鹤就能猜到医生会对他说什么,又是什么结果。
距离上次复查间隔的时间太久了,医生又让他做了一堆量表。
聊几句现状,等量表结果出来,医生又一次严肃地对他说:“你这个程度该住院了,但是你又特殊,只能吃药。”
面对电脑屏幕,医生犹豫,最终还是看向他:“你答应我,不能吞药,好吗?”
“好。”管他吞不吞,先应着。
医生把单子给乔鹤,让他缴费,去药房拿药。离开前,医生语重心长地叮嘱乔鹤:“一定要按时吃药。”
乔鹤点点头,扫码缴费,去药房拿药。
一瓶碳酸锂,两盒喹硫平和舍曲林。
看见碳酸锂,乔鹤下意识皱眉。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腥臭的药,不光闻着想吐,吃起来更是想吐。
抑郁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乔鹤还是决定按时吃药。
抗抑郁药的药效确实强大,乔鹤感受到他的抑郁得到有效控制,好了不少。但这种控制给他的感觉是剥夺式的,药物硬生生把抑郁从他的血肉里剥离开来。这种剥离也麻烦,不是针对性的,而是直接剥离掉所有情感,乔鹤的心里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书赶在还书期限前看完还了回去,书中有些感触深的,又或者没理解的句子都被乔鹤一一记录在本子上,时不时拿出来瞧。
有没有真的看进去,脑子有没有真的在转有待商榷,总归是一直看着了。
卓曜煦就天天看乔鹤盯着他的本子发呆。
卓曜煦不理解,如果是因为喜欢,所以慢慢品鉴,才看得这么慢吗?那为什么总看着看着就发起呆呢?如果是因为不喜欢,所以才会看到一半就走神吗?那为什么不一早就还回去呢?
百思不得其解,卓曜煦打算亲自尝尝咸淡。
“你前阵子看的那本书叫什么呀?”
“《爱的艺术》。”
卓曜煦警戒,为什么要看这类型的书,他记得乔鹤都是看文学小说和哲学类的多。不过也没关系,他要看看这本书,看看是怎么说爱的,他要学来爱乔鹤。
说做就做,回了宿舍,卓曜煦马上下单。
乔鹤仍旧浑浑噩噩过活。药效也是有限度的,他开始体会到一种割裂的,内心无波无澜,却又掀起滔天巨浪的难过。
下午到了教室,刘钰说:“学校要统计个人档案,待会下课会发给你们。写完了交给班长,今天下午放学前必须收齐,知道了吗?”
下面拉着嗓子说知道了。
第一节课不是刘钰的,所以她说完后就走了。
课间,档案纸发下来,乔鹤扫过去,它要你填写姓名、学校、出生年月、家庭信息。家庭信息则要详尽得多,父母双方的姓名、电话、学历、职业,家庭住址。
同桌的卓曜煦很快写好了,他大大方方放在桌上,也不害怕被窥探。
乔鹤只匆匆看了一眼,又觉得自取其辱,把自己的档案纸收进抽屉。想要拖延到最后一秒。
下一节课课间,班上的人绝大多数都写完了,交给班长。班长数过数量,38张,正好还差乔鹤还有刘眷那两张。
班长走过来,问“乔鹤,卷毛,你们写完没?我要交过去了。”
刘眷面露难色:“我还没写完,待会再自己交过去吧。”
班长又看向乔鹤,用眼神问他,那你呢。
乔鹤说:“我也是。”
班长不再管他们,把收齐的38份档案交给刘钰。
后两节是刘钰的连堂,课间,刘眷把他的档案给刘钰。乔鹤看钟,趁着最后的时间里把他的档案夹进那38张中间,回到教室和在讲台上坐着的刘钰说,他把档案放进去了。
刘钰点点头,预备铃就响了。
下课铃响,刘钰说:“卓曜煦你来我办公室,我告诉你作业,其他人先放学吃饭去。”
卓曜煦说:“你们先吃。”说完便去办公室找刘钰问作业。
刘钰安排完,又说:“你顺便帮我整理一下档案吧。”
卓曜煦没拒绝,说:“好。”
在众多名字中,卓曜煦看见乔鹤的档案。生日在一个月后,很近了。卓曜煦无意窥探乔鹤隐私,他还没迟钝到感受不出乔鹤对填写这份档案,以及被人看见的抗拒。
所以他只按照分类的要求扫过一眼。
整理完档案已经晚了,回到教室却见乔鹤仍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刚开学没几天的时候,乔鹤就拒绝了卓曜煦一起吃饭的邀请。当时卓曜煦没想太多,只当乔鹤是想要独处,没成想,他压根就是不吃饭。
卓曜煦问:“你饿不饿,我去食堂给你买点吃的?”
乔鹤摇头。他什么也不想吃。
“好吧。”
见卓曜煦大有一屁股坐下不挪窝,也不吃饭的架势,乔鹤说:“你吃你的,别管我。”
“不要,现在人肯定很多,”卓曜煦想起来,开学时他给乔鹤的糖一直被放在乔鹤书包里,没怎么见他拿出来吃过,估计还有剩,便说,“开学的时候给你的糖还有吗?拿出来一个给我吃吧。”
乔鹤说好,从包里拿出来,让卓曜煦自己挑想吃的味道。
卓曜煦拿完后乔鹤要把糖收起来,卓曜煦说:“别呀,你也吃一颗呗,我们一起吃。”
拗不过卓曜煦,乔鹤也拿了颗糖,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卓曜煦笑。不知道是因为糖甜,还是看见乔鹤也吃了糖。
过完二月,三月到来。
万物复苏的季节,包括疾病。
乔鹤的生日在周日。周六回家后,他几乎和外界断联。
屋子里没有窗,看不见天色,也因此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没开灯,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乔鹤任由他在黑暗中溺亡。
从小听惯了大人们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于是无数个难过的日日夜夜,对着不受控制溢出的眼泪,乔鹤止不住颤抖,低声骂自己,“懦弱,怎么可以哭”。
生理上无法忍受的泪意和心理上不愿哭泣的想法不断拉扯,他总感觉自己要在这永无天日的拉扯中撕裂,消亡。
流泪的冲动难抑制,一旦冒头,生生不息,直到泪干涸,脸上留下泪过的痕迹,乔鹤才发觉自己已哭不出来。比起能够哭出来,想哭却总也哭不出来更令人难受。心脏一抽一抽地难过,像是被巨石堵住,又好像溺水的人拼劲全力想浮出水面,最终却以呛水而失败告终。
乔鹤总难以控制地去想人们对他的看法。我在他们心里重要吗?我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思来想去,好像自己的逝去从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人生十六七年,什么也没留下。
或许是过了零点就到乔鹤生日,他忍不住想起身边的人:生日的时候他们大大方方昭告全世界,收获数不胜数的祝福和礼物。乔鹤从来不敢这么做,在他的设想里,这条朋友圈会像从前无数条一样被别人刷走,没人为他停留,也没有祝福。
所以他从来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他的生日,也不会再发朋友圈。久而久之,他的分享欲也消失殆尽。
乔鹤的世界从来都是孤身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人们总将生日包装得与众不同,仿佛这是个无比重要的日子。潜移默化地,乔鹤也认为这个日子独一无二,即便再没人为他庆生,他还是打开手机时钟,为自己倒数。
真可笑,明明自己并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想活着。
5。
4。
3。
2。
1。
生日快乐。
乔鹤对自己说。
他买不起蛋糕,拿起一旁的水杯,咽下一口水,权当做吃蛋糕了,尽管相差十万八千里。
刚喝完水,拿起手机便看见弹窗有消息出来。乔鹤疑惑,或许是谁在这个点找他要作业吧。反正世界那么大,巧合多了去了。
是一条语音,来自卓曜煦。
“生日快乐呀!祝17岁的你天天开心!万事胜意!”
很老套很老套的祝福,可乔鹤还是听了一遍又一遍。他按住语音键,想说“谢谢”,开口了却发现早已染上哭腔。只好换成文字。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乔鹤早已记不清。许久未曾流泪,这一流,便一发不可收拾。红了眼眶,湿了屏幕。
原来还有人记得我的生日啊?
乔鹤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卓曜煦很快回复,当时帮钰姐整理班上同学的档案,生日那栏离名字近,就看到了。
卓曜煦不说,乔鹤也无从得知,他只看了自己的,只记住了自己的。自己并不是路边无人在意的野草。
乌夜啼:谢谢。
乔鹤又给他发。
“哎呀,跟我有什么好说谢的啦,”卓曜煦回复,“你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吗?我送你呀。”
乔鹤有些受宠若惊。不过说来也令人难以置信,长到这么大,他几乎从未收到过生日礼物。唯一一次,是那颗篮球。
乌夜啼:不知道。
总与现实点首歌:没关系,慢慢想,想到告诉我就好。永远作数。
永远作数。
乔鹤一遍遍看着这几个字,喃喃念着:“永远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