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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爱的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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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后回校,刘眷果不其然考来一班了。他和陈与同桌,坐在卓曜煦前桌。
刘眷转身一看乔鹤坐在右侧靠窗边,而他左侧则是卓曜煦,说:“卓曜煦你怎么回事?你这样让我们乔鹤怎么写字?”
卓曜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听见后天凑过来的汪栩然说:“什么怎么写字?”
刘眷不明所以:“乔鹤不是左撇子吗?”
这回汪栩然是彻彻底底感到意外了:“我就没见过乔鹤用左手写字啊。”
本来秦榆西和陈与还在各做各事,一听这话手头的事全放下。八只眼睛齐齐看着乔鹤。
乔鹤被看得不知所措:“其实我左右手都能写的了……”
卓曜煦见气氛有些尴尬,嘴上嘟囔着哎呦我们乔鹤就是厉害怎样都能写字啦,从书包里拿出一大袋糖,放到乔鹤手上,说:“这是我从老家带的,都给你。”
乔鹤眼中仿佛有什么正在融化,裂解。出神看着手里的一大袋糖,周围的声音景色都变模糊,回到很久以前的午后,那不开灯也能被阳光扑满的教室。也是在那么个日子里,有人分给他糖。
一见此情此景,刘眷心中更是一串问号,嚷嚷:“好啊,卓曜煦,你有糖怎么不给我们分。”
汪栩然的注意力全被糖牵了去,什么左撇子右撇子的都不重要了:“哪呢?什么糖?哪里有糖?”
秦榆西凑热闹:“对啊,糖呢,给兄弟们分一下啊。”
卓曜煦无语,在心里吐槽,你们这群神经病。不情不愿地拿出重复味道最多的三颗糖,往他们手上放。
“陈与,你吃不吃?”卓曜煦问。
陈与说:“不吃。”
卓曜煦踩一捧一:“你们学学人家陈与,一天到晚伸手就要是什么毛病。”
刘眷翻了个白眼,汪栩然和秦榆西也有样学样,一人给他翻一个白眼。
卓曜煦懒得理他们,催着乔鹤快试试。
“很好吃的。”他说。
乔鹤被卓曜煦的声音拽回现实,拽回当下。乔鹤见卓曜煦一脸期待,也不好拒绝,剥开包装纸,把糖往嘴里放。
乔鹤这次的抑郁期来势汹汹且旷日长久。躯体化使他几乎尝不出味道,什么甘旨肥浓到了他嘴里全成了味如嚼蜡。
糖在乔鹤口中化开,竟被他尝出丝丝甜意。只是这甜意很淡,稍纵即逝,需耐心地细细品味。
“好吃吗?”卓曜煦眼睛亮亮,问乔鹤。
“好吃。”
卓曜煦很满意。
班长从刘钰办公室回来,传圣旨:“快快,把寒假作业交到课代表那去。钰姐说上晚修前得收齐,她要一本本数。”
班上传来哀嚎。
卓曜煦庆幸:“还好昨天熬夜补作业,写到凌晨,总算写完了。”
刘眷过年玩疯了,听卓曜煦写完了,朝他竖中指。想到若是问卓曜煦借卷子抄,只会换来无情嘲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转过身对陈与求情:“求求你了,我还差张数学卷子,借我抄抄吧。”
也还好他好与人结交,宿舍结果排下来后迅速和舍友打交道,大半个寒假相处下来,关系倒增进不少。同寝的舍友陈与原先的同桌掉出一班,他就私聊问能不能同桌,得到肯定答案后,满心欢喜跟陈与拉近关系。
秦榆西作业写完了,就拉着卓曜煦一起看刘眷笑话。汪栩然在争分夺秒吃东西,他拉不动。乔鹤在看书。
卓曜煦起身前看了一眼乔鹤,五分钟前,他就在看47页,现在页码还没变。没有理由,又或许迟迟未变的页码就是理由,总之卓曜煦偏知道乔鹤不想被打扰,便任由他走神。
卓曜煦轻声说:“作业呢,我帮你一起交了。”
乔鹤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给他,卓曜煦收好,跟着秦榆西一块交过作业,挤在刘眷旁边。
刘眷的大脑已然放弃思考,看个ABCD就往卷子上抄。离晚修开始不到十分钟,刘眷抄得额角汗直冒,几何题建系过程写得简单,拿不了满分的,他也管不了了。抄完再说。
奈何卓曜煦和秦榆西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他旁边一个劲喊加油,不带停。
“加油!加油!加油!”
秦榆西喊:“刘眷!”
卓曜煦紧接着喊:“加油!”
“刘眷!”
“加油!”
刘眷不堪其扰,一边啊啊啊地叫,一边笔下生风地抄。
“大哥,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回应刘眷的是加油声。
紧赶慢赶,刘眷踩着最后一分钟把卷子抄完,给卓曜煦。
卓曜煦这才突然想起来他是数学课代表,方才还放肆张扬的笑容顿时敛了个干净。
“卧槽!”
桌上零零散散放了十来人的试卷,当然没收齐。卓曜煦大喊:“快交数学作业!”从进班的第一桌开始催,边催嘴里边念念有词,“完了完了。”
这回轮到刘眷幸灾乐祸地笑了:“报应!”
班里乱糟糟的,乔鹤从神游中走出,回归现实,去了教室的另一边,帮卓曜煦收作业。
终于赶在铃响前收齐了作业,卓曜煦开心:“同桌你最好了!”
乔鹤看见他扬起大大的笑脸,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收齐作业,晚修预备铃响起。刘钰走进教室,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课代表把作业交上来。”
卓曜煦把作业交上去,说:“都收齐了。”
回来后无聊,卓曜煦就看课本,做课本上的例题。
他瞥了一眼乔鹤,书翻到第50页。
书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全都挤在一块,扰得人头晕目眩。乔鹤一个个字读过去,却也只是没道理地过了一遍文字。至于这些文字在表达什么,他一概不知。
看完文字,有些恍惚,乔鹤又倒回去看第二遍,第三遍,一个又一个字读,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书上写——
「如果我真正爱一个人,我就会爱所有人,爱这个世界,爱生活。如果我能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我就一定能够说:“我因为你而爱每个人,我通过你而爱这个世界,我由于你而爱我自己。”」*
乔鹤联想到,从前他恨乔永超和王丽,久而久之,他连带着恨起这个世界,恨生活。比起活着,他更愿意死去,无关乎逃避痛苦,只是单纯渴求死亡本身。恨是如此,那么同理得,爱也是如此吧?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爱真的有如此伟大吗?他想到当下的困苦,整日里都浸在很平静的痛苦里,脑子里过八百种不同的死法。真的会有人带他逃出这种日子吗?这种日子,真的能逃出去吗?他想到很久以前的那个梦,他乘上他的云彩,逃出围困他的森林。他的眼前浮现出他的笑脸。
可是,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是种麻烦吧,巨大的麻烦。
啪。
幻境破碎,乔鹤又回到教室,眼前空无一人,唯有文字。
他看过一行又一行文字,泡在文字中,泡在作者的思想中,泡在过去的回忆中。直到下课铃突兀响起,教室又变得热闹,乔鹤才被真正拉回现实。但很快,他又把自己割裂出去。
乔鹤去厕所洗了把脸,进隔间。他把外套袖子拉上去,用指甲陷进他的皮肉。他感到害怕,读书,并从书中剖析文字,剖解自己,从而收获莫大感触,是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能力。可如今,他却只能和文字干瞪眼,必须反反复复地看,才能从其中悟出一二。
抑郁快把乔鹤的一切都剥夺了。阅读的能力、上好的记忆,通通都在挥手向他说拜拜。
没有再见,因为很难再见。就连疾病稳定,这些已经逝去的也不会再归来。从前是高处,往后是低处,水是不会倒着流回高处的。
乔鹤又想起刚刚看过的那句话,“母亲对生活的爱像忧虑一样会感染孩子”*。他冷笑,可不是么,王丽像疯子一样,用尽刻薄的言语批判他的成绩,填满他的生活。在她眼里,学生生活的全部就是成绩,有了好成绩才配享受爱。王丽张口闭口就是焦虑他的成绩,班级第一怎么够呢,还有别的班的人,你应该考年级第一,考了年级第一又不满足,你的竞争对手可不是只有这一个学校,出了学校还有别的学霸。昼夜里,乔鹤对着不是第一的成绩,内心惴惴不安,即使那时的他不过小学。
不知不觉,手腕上渗出浅浅的血迹。看见血,乔鹤才感到微微的放松。
回班上前他又洗了把脸,看镜子里的他没有狼狈,才踏出厕所。
回到座位,乔鹤又拿出他从图书馆借的书来继续看。
卓曜煦写够了数学,转战英语。为了激起写英语的热情,卓曜煦奖励自己写两篇阅读就偷瞄乔鹤一眼。这么一来,十分钟不到就能看一眼乔鹤,还是很满足的。
卓曜煦看见乔鹤看书的神情很专注,仿佛和书融为一体。
写写看看,发现乔鹤看了几小时的书,临到放学了竟然还停留在71页上。
下课铃响的第三次,这次是真的放学了。
卓曜煦收东西,对乔鹤说:“走吧,开学第一天,回去早点。今天不早睡,以后想早睡都难喽。”
乔鹤木讷地点头,把书签夹在书里,收拾东西跟着卓曜煦回宿舍。
乔鹤没说,其实无论怎样,他都睡不着。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烦得不得了,想到浪费这么多时间,结果什么都没做,更烦了。为了让时间流逝得有意义,他就默背古诗文,背作文素材,背英语范文,背公式,背知识点,背到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截然不同又没头没脑的话,他才会昏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