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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开始 新的征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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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行刑，凌青没有片刻停留，直接雇了一辆马车，踏上了返回清水县的路。
父亲和姐姐的尸骨，她早已辗转寻回，一直寄存在义庄。
如今…………是时候带他们回家了。
也并非一定要落叶归根。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城这个藏污纳垢的险恶之地，绝不是父亲和姐姐想要安息的地方。
他们只属于清水县那片宁静的山水。
那是他们的家。
车轮滚滚，不过两三日她便回到了清水县。
清水县依旧是那副宁静恬淡的模样，小桥流水，炊烟袅袅，仿佛从未被外界的血雨腥风侵扰过分毫。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凌青心中百感交集。不过短短两年，却已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将父亲和姐姐的骨灰安葬在了城外那片能望见炊烟的山坡上。
两座小小的坟茔并排而立，墓碑是她亲手所刻。
左边是：先父叶景崧之墓，女叶清澜 立。
右边是：胞姐叶清涟之墓，妹叶清澜 立。
她静静地蹲在墓前，看着那两个名字。
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很快便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开来，与那无声滑落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出是泪还是雪。
“父亲，姐姐……”风雪中，她的声音被吹得破碎，“如今大仇得报，贼人已死。”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积雪，仿佛在透过冰凉的墓板，抚摸亲人的脸。
“你们……可以安息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一阵阵遥远的回响，又似是有人在回应她。在这片寂静中，凌青还能远远看到他们那小小的院落。
仿佛她站起来，便能回到那个她朝思暮想的家里。一抬眼便看到姐姐在院中练剑，父亲在屋内读书。
他们……似乎从未离开。
雪花落在凌青的身上，堆积起薄薄的一层，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素白的孝衣。
凌青抬起头，含泪一笑：
“父亲，姐姐，我知道，你们或许早已投胎转生。也许……也许你们的下辈子我已经赶不上了，没关系…………”
她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我多等一辈子。下下辈子……我再去和你们……
“……做家人。”
…………
陪着父亲和姐姐待了几日后，她再次回到了京城。
这一次，她去了安葬陆沁的地方。
陆沁的墓，是由崔令徽亲自操办的，没有葬入陆家祖坟，而是葬在了她生母，也就是先夫人旁边。
凌青想，陆沁一定会开心的。
她这一生心心念念皆是家人，可那些家人，没一个真心待她。到头来，她最挂念、也最爱她的，唯有这位早逝的生母一人。
远远地，凌青便看到了那座新坟。她心内一动，脚步却在离墓碑还有十数丈远的地方猛地停住。
她这次来……只是想远远看上一眼。
至于祭拜……
她不配。
除了陆鼎风，她或许是伤陆沁最深的人。她利用了陆沁复仇，将她推入了忠孝两难的险境。
她没有任何脸面，也没有任何底气再去见她了。
哪怕……她已经想她想得快要疯了。
就这么远远看一眼吧。只要看一眼，她就安心了。
凌青痴痴地望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墓。明明是冰冷的石碑，可她就觉得那石碑透着温柔之意。透过石碑，仿佛又能看到那个总是温柔地唤她“凌青”的女子。
这时，她忽然发现墓前还有一个人。
那人跪在地上，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哭泣。
离得太远，凌青听不清。只见那人说着说着，便俯下身去，哭得几乎不成人形。
她定睛一看，有些愣住。
………是陆微。
陆微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声音凄凉：
“二姐……父亲死了，祖母死了，陆家也没了，我什么都不是了……可事到如今………我还是要入宫……我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二姐，我以前总觉得你太软弱，太好欺负，太傻……心底里却又心疼你，觉得你不争气，所以，我才在你面前趾高气昂。以至于到最后………我都没有和你说一声………我其实很在乎你。”
她痴痴地看着墓碑，又哭又笑，眼泪流得更凶了。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才是最傻的那一个。陆家……我们的家，竟然是这样一个吃人的地方。我敬爱的父亲……竟然是个禽兽……”
“我享受着他用罪名换来的一切，却什么都不知道……二姐，你早就知道了吧？可我不敢想象………你一个人背负着这一切，该有多痛苦？”
她的声音尽是绝望之意：“可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行尸走肉，我拥有的一切，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我……”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她趴在墓碑上，泪流满面。
“二姐……我无路可走了，我只能往下走……二姐……”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中满是脆弱与，“我好想你……若是有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二姐………二姐姐………”
她不知自己喃喃自语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满腔绝望与痛苦，无人肯听，只有陆沁肯听她说。
许久之后，她的哭声才渐渐止住。
明日，是她入宫的日子。
若无意外，此生，她怕是再无机会出宫，更无可能再来见一眼陆沁。
“我走了………二姐，”她喃喃自语道：“我恐怕……再也没机会来看你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她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匆匆转身，强逼着自己别往后看。
刚走到墓园外面，她忽然怔住，停在原地。
她看到了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凌青。
“四小姐。”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微的全身猛地一震。
是她………
她知道，是凌青，亲手覆灭了陆家。但她也知道……这一切，本就是父亲咎由自取。凌青也是个可怜人，是她们陆家，对不起她。
陆微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凌青。
恨吗？怨吗？肯定有一些，但又似乎不是。或许更多的，是无地自容的羞愧。
一向高傲的她，第一次在人前垂下了眼，低下了头。
凌青定定地看着她：“四小姐。”
陆微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抬起了头。她声音沙哑道：“别………别这么叫我了。没有什么四小姐了，陆家……都已经没了。”
“你会怨我吗？”凌青问，声音平静无波，“毕竟，你是无辜被牵连的。”
“…………”
陆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陆沁冰冷的墓碑上。
“我有什么资格怨你？这些年，我享受着陆府给予的荣华富贵，穿着最华美的衣裳，读着圣贤的书，却不知这一切都建立在别人的白骨之上。我享受了陆家给予的馈赠，就该承担它崩塌时的一切代价。”
凌青听了，沉默了许久，才道：“你………不恨我就好。”
“…………都过去了。”
凌青顿了顿，看向陆微：“我听说……你还是要入宫？”
提到“入宫”二字，陆微眼中光亮又黯淡了下去。她苦涩地笑了一声：“是啊，圣旨已下，从那一刻起，我便是宫里的人了，算不得陆家人。所以，陆家倒了，我还是要进去。只是，如今我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头，在哪儿都是不被待见。我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
凌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你小娘呢？”
“家眷本应尽数流放，但陛下念及陆府主犯已诛，人丁凋敝，府内姨娘也皆是未曾参与大案的内宅妇人，特此开恩，只籍没家产，放归原籍。”陆微的声音透着一丝欣慰，“小娘舍不得我，本想留在京城，是我硬逼着她，让她带着贴身丫鬟回了老家。幸好她在家乡还有不少铺子田产，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也能放心了。”
凌青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也好。”她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样一来，你身边岂不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宫里那地方……危险重重，我如今身份卑贱，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护得住身边之人？还不如……就这样了，孤身一人，反倒干净。”
凌青看着她故作无所谓的模样，目光里掠过一丝不忍状，她不经意地道：“那……如果那个人………不需要你护着呢？”
陆微一怔：“……什么意思？”
凌青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若是我，作为你的陪嫁丫鬟，陪你入宫。你………愿意么？”
“………”
陆微彻底怔住了。
她感觉脑海瞬间空白一片。
她以为她和凌青此生再不会有任何交集。她甚至觉得，凌青必然不想再见到她们陆家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方才凌青能主动与她说话，她便已觉得是天大的意外。
可……凌青说什么？
陪她入宫？！
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陆微便已经脱口而出：“为什么？！你大仇得报，早已恢复了自由之身，你不是下人了。你为何要……要再与我牵扯？！”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眼猛地睁大，死死地盯着凌青。
“你是……为了二姐？是不是？！”
凌青没说话。
陆微声音瞬间尖锐起来：“你觉得你欠了二姐的，所以要还这份恩情。如今她最亲近的人只剩下我一个，你就要替她照顾我，来弥补你的过错，是不是？！”
说到这里，陆微的眼眶又红了。她想故作坚强，想挺直脊梁，可泪水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你不必这样……”她哽咽着，拼命忍着泪水，“我知道二姐的性子，她若在天有灵，也只会希望你自由自在地活着，绝不会希望你用这种方式来偿还！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你不要担心我。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就是在绑架我，我……我不会愿意的……”
“是。”
凌青一个字，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所有的话。
陆微愣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凌青看着她，眼神坦然：“我是要弥补我对二小姐的亏欠。她生前很在乎你，也一直把你当成她最疼爱的妹妹。如今她不在了，我不能放你一个人不管。但，我也不是放弃了自由。我是心甘情愿的。”
“……我不明白。”
“大仇得报，可这一路上，也伤了太多无辜的人。我满身血污，回头看去，身后也空无一人。若不是这一个执念撑着，我怕是……也没有任何念头活在这世上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
“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活下去的念头吧。至少让我觉得，我还在弥补，我做的事情……还有一点意义。”
陆微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许久，许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天地间的大雪，无声地落在她们二人之间。
沉寂无声。
………………
马车碾过京郊的土路，车轮滚滚，扬起一片淡淡的尘土。车夫挥动马鞭，方向正是———
皇城。
车厢内，陆微与凌青并肩而坐。
得知凌青会一同陪她入宫，陆微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些许。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凌青，只觉得那份孤身赴死的绝望，悄然散去了几分。身边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让她在这条通往未知的路上，终于有了一丝底气。
“看我做什么？”凌青看向她。
“没什么………”陆微慌忙移开视线。
马车驶过一片林间小道时，忽然听见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马车旁骤然停下。
“停车！”
凌青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心头一跳，立即掀开了车帘。
只见逄楚之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一身素白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停下马，明艳的眉眼望着她们。
车夫被他这幅气势所慑，连忙拉住了缰绳。
逄楚之透过车窗，向车内的陆微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陆微立马明白了什么，转头轻声说：“凌青，他是来找你的，你先下去与他说吧。”
凌青点头，下了马车，与他走向不远处的树下。
“你找我……”
“你要陪陆微入宫？”逄楚之猛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凌青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你为何要这样做？”逄楚之眉头紧蹙。
“我以为你会明白。”
“难道就只是……为了弥补阿姐？为了让你自己的心好受一点？你千辛万苦才从陆府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为何又要跳进皇宫这个更大的虎穴？你要知道，那里远比陆府更加危险！你——”
“我知道。”
凌青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有多么危险。”
逄楚之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凌青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你说得没错，我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好受一点。可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求一个心安，遵循本心吗？对我而言，去追求世人眼中的宏图大业，与守护二小姐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并没有什么分别。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心安。”
“你————”逄楚之顿住了，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你当真————不再考虑了？”
“我早已考虑清楚了。”凌青吸了一口气，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总之，多谢你。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此去一别，宫墙高深，怕是再难相见。你自己……也多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他，决然地转过身。
“你…………”
她不再回头，就这样上了马车。
或许除了宫宴上行个礼，她和逄楚之再无见面的机会。这两年来，他时不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们俩演过、恨过、斗过，又并肩过。
可最终这些恩怨情仇，终是一笔勾销。
说是心里丝毫没有起伏，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也很明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前尘滚滚，歧路在前，人生就是在不断告别，不断遗憾，不断失去从前的人。
刚在车厢里坐稳，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不会太久了。”
“………”
凌青浑身一僵，猛然掀开车帘。
帘外，逄楚之依旧端坐马之上，那双多情温柔的桃花眼凝视着她。他的唇边，漾开了一抹肆意的笑意。
这么久以来，这是她再一次见到他如此明艳的笑容。和当初那个站在槐花树下古灵精怪的少年，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笃定道：
“不会太久。”
“姐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