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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画图 天寒地冻 ...

  •   京城落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整个皇城都被素白覆盖。

      听雨轩外的亭台楼阁也不例外。

      只是唯独轩内一间隐蔽的暖阁里,温暖如春。这暖阁是皇帝特赐给昭衍公主的,门口有公主亲兵看守,闲杂人等等绝不敢擅闯。

      此刻,阁内地龙烧得恰到好处,兽首铜炉里烧得都是银霜炭。氤氲的热气将窗上凝结的寒霜融化,留下几道蜿蜒的水痕。

      陆微正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小口喝着。洛清影一身劲装,英气逼人,与身着华贵宫装的李蔚宁对坐。王谌则自己坐在一角,习惯性地观察着所有人。另一边,逄楚之与凌青看似不经意地并肩坐着。

      洛清影沉声道:“父亲膝下唯有我一个女儿。他若卸甲归京,这八万洛家军的兵权势必易手。与其落入旁人手中,不如由我来接。一来,陛下深知我洛家军只忠君王;二来,我乃一介女子,只要此生不嫁,这兵权在陛下眼中,便是随时可以收回的囊中之物,他反而会更安心。”

      李蔚宁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此计可行。但兵马入京,舆图必须立刻拿到手。此事若走漏半分风声,让朝中那些老狐狸嗅到味儿,必会以‘外兵入京,意图不轨’为由群起而攻之,届时父皇即便想放行,也必是阻力重重,甚至会打草惊蛇,让我们再无机会。”

      ……舆图?

      凌青听到这两个字,忽然一愣。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个过去许久的画面猛地闯入脑海———

      翰林院内,那张被悄悄塞进她书里的图纸。

      事到如今,她仍不知当年那人的目的。是单纯想让她死,还是另有所图,早已无从查起。可是……那张图是何模样,她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见她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凌青犹豫了一下,忽然道:“我……我似乎知道这个。”

      “?”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什么?”

      “你们说的,舆图。”

      “……?!”

      洛清影和李蔚宁几乎是同时转头,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你为何会见过这种军机要物?”

      凌青觉得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便将当初在翰林院被人陷害,如何死记背下舆图,又如何吞下去的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洛清影喃喃道:“所以……你就这么轻易地记下了一整张舆图?”

      “不是吧,”陆微的关注点总是与众不同,她瞪大了眼睛,“你真的把那纸给咽下去了?不喇嗓子吗?”

      “竟有此事……”李蔚宁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有意思,这幕后之人的目的,我不信只是为了杀你。此图何等珍贵,千辛万苦拿到,难道只为陷害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书吏?他定是想通过你将图传出去,只是中途出了岔子……”

      她忽然顿住,没继续往后说。

      “也可能是北境蛮子安插在京城的内奸,”王谌适时地接过话头,“他们拿到了图的摹本,却无法送出宫外,情急之下,便想嫁祸于你,让你顶罪,他们好趁乱脱身。”

      凌青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分析,也觉得此事处处透着古怪。但更奇怪的是…………

      一向在这种场合最能说的那个人,今日却一反常态,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凌青侧头看逄楚之,却发现他眼神飘忽,竟是在走神。

      更奇怪了,走神也不像他的风格啊。

      她伸出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没反应。

      到底在想什么呢?

      凌青只好微微凑近了些:“你……”

      话未说完,逄楚之猝不及防地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咫尺之间撞了个正着。

      他眼里还带着一丝茫然,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暖阁温热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然后迅速升温。

      两个人这么一对视,竟不约而同地往后一退。脸颊“唰”地一下就都红了,连带着耳根都透出绯色。

      “怎……怎么了?”逄楚之慌乱道。

      凌青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避开了他慌乱的眼神:“没什么,只是看你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好像做了什么坏事,就像只……”

      逄楚之紧张地问:“像什么?”

      “像只偷吃了鱼之后,心虚的猫。”

      “…………”

      逄楚之一时语塞。他转过头,恰好对上王谌那了然的眼神。他顿时恼羞成怒,狠狠瞪了王谌一眼。

      王谌干咳一声,连忙将话题拉了回来:“凌青,这舆图毕竟是旁人利用你才拿到的,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所以画与不画,全凭你心意,你不必勉强。”

      凌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能派上用场,倒是没白遭那份罪,我还算赚着了。”

      说着,她便站起身,取来案上的纸笔铺开。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凌青执笔悬腕,蘸了一下砚里的浓墨。

      那副曾差点给她带来杀身之祸的舆图,在她的记忆里依旧清晰如昨。甚至每一个山川走向,每一条河流脉络,每一个驿站标识,她都记得明明白白。

      她甚至无需费力回想,笔尖就已在雪白的宣纸上流畅地游走起来。

      起初只是几条简单的线条,渐渐地,山脉的走势开始隆起,河流的脉络蜿蜒向前。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一条条官道连接成网。随着她落笔越来越快,众人仿佛看到了一片广袤的土地在眼前徐徐展开———

      凌青边画,还边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在旁边一一标注。

      “不是吧……真画出来了!凌青,你怎么这么给我争气!”陆微在旁边惊叹。

      洛清影凝神看着,缓缓点头:“我承认凌青的记忆力比我略强一点。”

      “………你还有记忆力?你不是到现在一本完整的书都没背下来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那是我根本没看。”

      李蔚宁脸上的欣赏之意更浓,看着凌青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难得的奇才。

      王谌松了口气:“如此,便直接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只有逄楚之,痴痴地看着呈现在纸上的那片广袤土地,更看着灯火下少女专注的侧颜。

      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少女的侧颜,那么沉静,那么美好。他最喜欢看她这副样子,运筹帷幄,又淡然自信。

      可很快,他眼里的深情就变成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他缓缓低下头,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许久之后,凌青终于停笔。

      一幅壮阔而复杂的舆图,跃然纸上。

      北境三州的群山、平原、河流、城池无一不备,官道、暗桩、军需转运的路线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得清清楚楚,其精细繁复之处,怕是和兵部职方司的原图一模一样。

      “哇———!”众人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

      凌青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淡定地抬起头:“这样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李蔚宁大步上前,接过图纸仔细端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啊,今日多亏了凌青,也是大运本就眷顾我们。此图在手,如虎添翼!诸位,看来大业已成一半了!”

      她抬起头,环视众人,眼中尽是帝王家的豪气与决断:“待到功成之日,我李蔚宁,定不负各位今日之义!”

      她的声音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话音落下,众人也被那豪迈之气带动,久久不能回神。

      “好!”陆微先回过神来,很给面子地拍了两下手。

      洛清影却含笑看着陆微,眼底是说不出的宠溺。

      就在此时,凌青却忽然开口:“对了,沙狼部刺杀一事,为何一直没有下文了?你们可曾查出什么?”

      李蔚宁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多了一丝深沉。

      她缓缓开口道:“沙狼部刺杀皇族与宾客一事,的确是太过蹊跷。秋狝当天,他们是如何潜伏入围场,又如何能锁定目标,这些都查不清楚。后来,司礼监一名掌印太监,忽然自曝自己才是沙狼部安插多年的内应。他承认是他暗中协助,才使沙狼部潜入围场,更将罪责尽数揽下。但涉及到四皇子是否有关联一事,他就不肯开口了。而后,当父皇想要严刑逼供时,这太监却在狱中忽然自杀。此事至此,就没有线索了。可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逄楚之,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可我后来又命人暗中调查了那些在刺杀中不幸遇难的公子小姐。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李蔚宁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那些遇难之人的家族,都是朝中明面上或暗地里,与逄家不和之人,无一例外。”

      “!”

      此话说完,众人一惊。

      又是逄家!

      王谌脸色微变:“所以……你怀疑是逄家人做的?又是太后,或者……逄伯父?”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逄楚之。

      逄楚之垂下眼眸,没有说话。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没有人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的情绪。

      暖阁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毕剥声。

      陆微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道:“可是……为了打击威胁几个异己,就直接与沙狼部暗通刺杀,还差点害了皇帝,这……逄家不可能吧?太后她……做得出来吗?”

      “姑母能做得出来。”

      就在这时,逄楚之终于缓缓抬头。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带着一丝冰冷。

      “依姑母的作风,这事的确有可能是她所为。”

      “你为何如此笃定?”

      “我一直以为,她如今大权在握,已经不再将底下这些暗流之下涌动的阻碍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她恐怕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逄楚之轻叹一声,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借此机会,她铲除了异己,巩固了逄家在朝中的地位;又暗中敲打了皇帝,告诫他谁才是朝堂上真正说了算的人;更直接除去了,只对皇后与太子衷心,不尊重逄家的四皇子韦家等人。”

      洛清影看向他:“那她……也发现你的意图了吗?”

      逄楚之沉默了许久,才苦笑一声:“我不知道。”

      是啊,谁又能猜透太后的心思。

      李蔚宁听到这些,脸上却丝毫没有畏惧。她目光远眺窗外飞雪,语气幽远:“但至少,她发现我们的目的了。难怪……难怪皇祖母那么想杀了我。”

      她收回目光,扫视众人:“不过,大家,这都是正常的。前路未知,艰难险阻无数。可这路,不就是前人一步一步闯出来的吗?我们都知道,也许下一刻,下一程,便会忽逢危机,甚至丧命。但若我们做好了准备,便不会害怕。”

      她端起茶盏,向所有人敬茶:“天寒地冻,当以热血暖之。人心不冷,则世事可为。”

      众人看着她,刚才那一霎那的茫然,瞬间烟消云散。

      在沉默中,凌青率先举起杯,淡然道:“那就敬我们,心想事成。”

      …………

      众人又围着火炉烤了会儿火。

      凌青看似一直在发呆。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担心逄楚之。

      逄家人作孽多端,他却因为血脉脱离不了,这其中的挣扎与无奈,她隐约能体会一二,可却不能完全共情。但她知道,他需要安慰。

      她不经意看向逄楚之,却发现他一直也在看着她。

      眼神对上时,他竟像受惊般一激灵,慌乱地躲开了目光。

      凌青:“?”

      这是怎么回事?他这几天怎么那么奇怪?

      难道是她之前说要好好想想,让他觉得没希望,所以放弃了?

      她微微皱眉,靠过去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逄楚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反问道:“你……很担心我吗?”

      他这一句话,就让凌青一怔。说是的话,显得很腻歪,说不是,又显得很冷漠。

      她不由嘴唇微张:“我……”

      这时,也不知其他人是不是一直在偷偷关注他们这边。陆微终于忍不住了,在旁边笑道:“哦~有两个人又说上悄悄话了。”

      洛清影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能不能别直接打岔。”

      陆微不理她,只是闭上眼,假装许愿:“希望这一切都能快点结束,这样某些人才能真正放下心防,敞开心扉。要不然,我都看不去了了,两个人磨磨叽叽地快要憋屈死了!”

      “………”

      逄楚之和凌青的脸上顿时都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有空说他们,不如………”洛清影也想跟着说几句,陆微却又把头转过去,看着她道:“清影,你是不是看他们俩腻歪,自己也想找个了?”

      “我……”

      陆微立刻板起脸,煞有介事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行!给我憋回去。你别忘了,你可是要接管兵权的人。这时候找个男人,不是纯纯的祸害,就是别人安插过来的麻烦!为了大局,你必须洁身自好,断情绝爱!”

      洛清影:“……”

      看着洛清影语塞的样子,众人再也忍不住了,不由个个都笑出了声。

      从暖阁出来,众人错开时机,各自回去。

      凌青陪着陆微往回走,刚走到御花园附近,就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立在雪中。

      是陆皎。

      夜色下,她披着一件薄薄的冬衣,显得有些单薄。

      凌青和陆微不由顿住了脚步。

      “明嫔娘娘………”

      陆皎远远看到陆微,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可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

      她的目光先落在陆微身上,随即就看到了她身边的凌青。她不由瞪大了眼睛,微微一愣。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陆美人。”凌青平静地打了声招呼。

      “凌……凌青,”陆皎这才回过神,眼神闪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也在这啊。”

      凌青看了看陆微和陆皎,道:“陆美人有事要和明嫔娘娘说?”

      陆皎“啊”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回答:“嗯,是……”

      “切。”

      陆微翻了个白眼,直接掠过陆皎,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陆皎见状,连忙跟了上去,快步走到她身边。

      “之前……是我冒失了,我说了很多激进的话。其实我也不是想要你信任我,我只是……想至少我们不是敌人。”

      陆皎追着陆微,她虽还在祈求,可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落寞。

      “我只是想,若有一天我死在这宫里的时候,不会所有人都毫不在意,只说一句‘哦,就是那个死了的美人啊,死了就死了吧’。我想………至少有一个人能记着我,能让我的死变得有轻重一些。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听到她这番话,陆微依旧往前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可凌青,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仔细地端详着陆皎。面前的少女容貌比之从前更添几分美丽和风情,但眉宇间,丝毫没有了昔日的张扬与跋扈,却已有了与年纪不符的疲惫和苍老。

      陆皎察觉到她的眼神,也停住了脚步,看着她。

      凌青忽然开口道:“那……就请陆美人去坐坐?”

      “你说什么?”陆微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压低声音道,“你没事吧,凌青?你被她三言两语感动了?你忘了她之前做的那些事了?”

      凌青没有说话,只是给了陆微一个安心的眼神。

      陆微看她这眼神依旧像往常一样冷漠,不像动了恻隐之心的样子,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陆皎惊讶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我……我可以去你们那儿坐坐?”

      凌青看向陆微。

      陆微沉默了片刻,最终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既然凌青说了……那你就来吧。赶紧来赶紧走,反正,我不欢迎你!”

      ————————

      外面白雪皑皑,鹅毛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地间一片肃穆的银白。

      于韫珠穿着一身厚实的紫貂大袄,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内侍将她带到太后逄婉筠的宫门口,躬身道:“于小姐,太后每日都要诵读佛经,就请您先在外面侯着了。”

      于韫珠点点头,轻声道:“好。”

      她裹紧大袄,目光呆滞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白雪。

      自从渭北草原回来,她就一步也没踏出府邸。

      虽然草原上发生了很多事,以至于她最初检举凌青的举动,在那些大事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可……她还是听到了许多流言蜚语。

      首先是她在京中夫人小姐们间的风评,一下子就差了下来。原先因为于家与逄家交好,于家在逄家的扶持下水涨船高,她身份也在世家中算高贵的。所以哪怕她不善言辞,那些小姐们也都愿意与她亲近,奉承她。

      可如今此事一出,大家表面上对她还是一样,私底下,她却清晰地听到她们的议论———

      “于妹妹啊,是个好姑娘。可惜把自己放得太低了。她一心扑在男人身上,千方百计想谋取婚事………”

      “可人家逄小侯爷根本不喜欢她啊!当初人家怕耽误她,直接拒绝了婚事,她就跟疯了似的。疯就疯吧,你别影响别人啊,她偏偏觉得自己是未过门的侯爷夫人,开始怀疑逄小侯爷身边的女子。这不,像个疯子一样陷害揭发别人,一点都没有我们世家贵女的风范。”

      “要我说,逄小侯爷是风姿卓越,她动心难免。可人家优秀,自然就有挑选心仪之人的权利吧,人家不选她,她就要闹个你死我活。这……哪来的道理………”

      她自小金枝玉叶,何曾听过这样不堪入耳的话?当即她便气得大病一场,到现在才好些。

      更可怜的是,一向疼爱她的父亲母亲,这次竟然也不站在她这边。

      他们痛斥她那日所为,说她让于家在陛下面前丢尽了脸面。更是告诉她,与逄楚之的婚事也想都不要想了,他们会给她再谋一门亲事。

      这怎么可以?!她咬紧嘴唇,冰冷的泪珠滑落脸颊。她绝不!她只要逄楚之!

      她自小性格温吞,胆小怯懦,既不会说话,也不擅长讨好别人。明明也是被宠大的,可她就是不如其他小姐那样明媚自信。从前于家还没起来时,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姐。哪怕她长得娇俏美丽,可到哪都是透明的。人人都忽略她、看不起她,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

      而就是在于家与逄家慢慢走近之时,那一日,她第一次见到了逄楚之———

      他穿着一身亮黄色的锦袍,犹如一道璀璨的日光,步入厅堂。少年骄色,眉眼间尽是风发意气,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顾盼生辉。众人簇拥着他进来,他在一群少年郎当中,也是那样的耀眼夺目。

      这样的他,明明该是骄傲矜贵的。可在与别人说话时,他又眼含笑意,温柔多情。

      那一刻,她呆住了。

      她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明艳如阳的少年,那一眼,便不可避免地动了心。

      但她知道,无数世家小姐都爱慕着他。她这样普通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肖想呢?于是,她将自己的暗恋藏在心里。

      可有一日,父亲竟突然告诉她,逄家有意与于家结亲。

      瞬间,她呆住了。那岂不是说,她与逄楚之会成婚……那样灿烂漂亮的少年,竟然会和她………?!

      她这辈子都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随之,她的存在感也愈来愈高。

      那些从前瞧不起她的世家小姐们,都纷纷簇拥着她,问她婚事是不是真的。也有的嫉妒她,在背后悄悄说着闲话。可她却丝毫不生气,反而美滋滋的。

      她从未得到过关注,那是第一次,她成为了人群中的中心。她艳羡的那些小姐,个个都羡慕嫉妒她。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直到逄楚之竟然拒绝了这门婚事。

      他对她如此冷漠锐利,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不明白,为何他对人人都温柔善良,却唯独对她冷言相向?

      那时候,她真的难过至极。她也有那么一瞬念头,要不就这么算了。

      可……与逄楚之成婚一事,已是刻入她骨子里的执念。她冷静下来,又告诉自己。这辈子,她一定要得到逄楚之!

      但她原以为逄楚之不爱她,也不爱别人,所以她还有机会。可……可当那日她看见逄楚之装醉酒,倒在那个宫女身上撒娇亲昵,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姿态,那样的温柔和深情,几乎能溺死人。

      那个宫女明明没有表情,冷着脸,可逄楚之却丝毫不在意,还是对她深情地笑着。

      那一刻,她疯了。

      嫉妒和自卑如毒蛇,盘踞在她心里,啃噬着她的理智。她再也看不下去,发了疯地跑了。可回去之后想起那些画面,她就痛不欲生。

      她这些年所有的支撑与梦想………全没了。

      如今……

      于韫珠抬起头,泪珠滑落脸颊,却被寒风冻得有些僵硬。

      如今,有太后相助,她一定,一定要夺回来………

      其实她也明白,或许逄楚之根本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温柔美好。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那个惊艳了她年少的肆意少年,那个能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抬起头的身份———逄少夫人。

      无论他性格到底有多冷漠无情,哪怕成婚后他会恨她,她都不在乎了。她只要这门婚事,她只要这个人!

      许久之后,门“吱呀”一声打开,素蝉从门内走了出来。

      于韫珠猛地抬起头,目光瞬间亮了:“素蝉姑姑,是不是太后娘娘叫我进去了?”

      素蝉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些许莫测:“娘娘在诵读佛经,不能被打扰。但奴婢倒是可以听听于小姐的心事。”

      她走近,看着眼前这位在寒风中颤抖无助的少女,轻声道:“奴婢也是少女时候过来的,自然知道于小姐的痴情有多难得。太后娘娘是逄小侯爷的亲姑母,胜似她的母亲,自然希望他能找一个真心待他的妻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可……小侯爷大了,也叛逆了,太后的话他也不听,一心只想着那个凌青姑娘。可凌青姑娘性子刚烈,如今又做了女官,无心婚事,只说让逄小侯爷先等着。你说……逄小侯爷正当娶妻年纪,如何能被这么耽误呢?”

      “!”

      于韫珠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那个女子,那个身份低微的宫女,竟然拒绝了逄楚之的求娶?

      就这样,逄楚之竟还要苦苦等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想要的东西,在一个如此低贱的人那里却什么都不是?为什么?

      素蝉看着她脸上嫉恨交加的表情,掩住嘴角的笑容,故作遗憾:“哎…可怜逄小侯爷和于小姐一片痴心,可为何痴情的人却走不到一起,真心之人却总会爱上无心之人呢?”

      忽然,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蛊惑。

      “但若是没有这个宫女……那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于韫珠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素蝉叹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小而锋利的匕首,塞到于韫珠手里。

      “!”

      于韫珠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匕首,这才明白素蝉的意思。她握着匕首的手忍不住颤抖:“我……我………”

      “若是她死了,逄小侯爷固然会难过,会发疯。可……到最后他终会清醒过来,而太后所安排的婚事,他大概也会听从的。”

      “不……不………”于韫珠越发恐慌,颤抖,“可……可我怎么能杀人?而且,这不是犯下罪行吗?他也会恨我的啊!”

      “奴婢敢说,就自然想到了给于小姐安排替罪羊。”素蝉的语气平静至极,“一切的罪责,都不用您担。只要您……亲自去。”

      看着于韫珠还在盯着匕首发呆,素蝉微微一笑:“您也不用着急。冬至大宴还有几日,您大可回去慢慢想。只是,您要想清楚了,是拼一拼,得到这个男人,实现于小姐多年以来的夙愿,还是……”

      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从此陌路,此生与他再无缘。”

      送走于韫珠后,素蝉走进佛堂。

      逄婉筠仍跪在软垫上,闭着眼,手中佛珠拨动,口中念念有词:“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听见她的声音,逄婉筠没有睁眼,只是温声道:“于小姐走了吗?”

      “是,走了。跌跌撞撞的,看着很慌乱。”

      逄婉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她一个小姑娘,乍一下做这样的决定,的确该慌乱。”

      素蝉轻声附和:“还是太后娘娘想的主意好。这逄家的未来主母,就得是有魄力有胆识的女子才能支撑起来。若是一味的胆小懦弱,又怎么能辅佐好小公子?”

      她顿了顿,道:“让于小姐去杀凌青姑娘,若是她真的能成功,说明于小姐内里还是有几分气魄,有资格当主母。而太后您又抓住了她的把柄,她嫁进来后,您可拿此事随时拿捏,再也不用担心她会像公子生母那样,做出违背逄家的事情。”

      “而若是她没得手,被凌青姑娘反杀,那……凌青姑娘也被拿捏住了把柄,她就不敢像现在这么……为所欲为了。”

      素蝉说完,逄婉筠许久没说话。

      佛珠拨动的声音,也停了。

      许久后,她才轻叹一声,失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如此误解哀家的意思?哀家也只是……心疼她们两个小姑娘罢了。”

      “是是是,奴婢说错话了!”素蝉连忙低头,恭顺道:“太后心慈,是奴婢想多了。”

      逄婉筠重新闭上眼,唇齿轻启,继续念诵起佛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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