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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香料 又开始争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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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商栈,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凌青停下脚步,不耐烦地转过身:“你到底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我还得去衙署点卯。”
逄楚之立刻换上一副受伤的神情:“姐姐,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凌青看他这副模样,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等等!”逄楚之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好,就算你现在还接受不了我的心意,但我们……至少还是同盟吧?你说过,我有正事可以来找你的。”
凌青这才停下脚步,转头冷冷地看着他。
逄楚之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此次来扬州,并非只是为了假死脱身。更重要的是,我早已收到密报,姑母已经与前朝旧齐的宗室——襄城王之孙,萧秀,达成了约定。”
凌青心头一凛。
“他们打的主意……便是南北分治。”
逄楚接下来说出的话,比凌青想象中还要严重。
“姑母会助萧秀在江南立足,待时机成熟,萧秀便会起兵北上。届时姑母会在京中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宫变,肃清朝中反对她的势力。事成之后,划江而治,萧秀称帝于南,姑母则挟天子以令整个北方,成为名正言顺的北朝女皇!”
凌青猛地怔住。
她不可置信道:“可是……如今大盛的前朝后宫,都由逄婉筠掌控。哪怕皇帝有很多小心思,也不得不受她限制,不敢做出什么大事。逄婉筠为何要大费周章,不惜与萧秀合作,分出半壁江山?”
“依我对姑母的了解,她是绝对不可能让别人占半点便宜的。所以我猜测,她和萧秀的合作,只是一个幌子,她大概是要利用萧秀,瓦解朝中反对逄家的势力。事成之后,她第一个解决的也是萧秀。”
竟然是这样……
凌青的脑海中瞬间电光石火。昨夜看到的金丝楠木、琉璃瓦……一切都对上了!
“行宫……”她喃喃道,“所以那些建材,就是为了给萧秀修建南朝的行宫吗?可这无异于直接将谋逆的罪证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就不怕被发现吗?”
逄楚之看着她一谈到正事就全然忘我的模样,心头一软,只觉得她说不出的可爱。
他认真道:“那处所谓的行宫,一方面是姑母为了稳住萧秀,给他的一个空头诺言。说是行宫,实际上就是萧秀在江南经营多年的一个秘密据点罢了。萧秀也趁此借着姑母的东风,将它扩建,既是为了彰显其正统,更是为了向江南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大族,展示他的实力。”
凌青听完,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她不由陷入了沉思。
逄楚之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说实话,他巴不得能和她多待一会儿。
他假死脱身后,从未放弃过江南的势力。江南作为最大的盐场,其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和利益,早已被他掌握。那些日夜奔波于运河之上的盐船和盐商,都是他最灵通的耳目。
“我收到消息,”逄楚之轻声道,“三日后,姑母的人会秘密运抵双鲤渡,将半枚兵符亲手交给萧秀。这是他们最关键的一次交接,也是我们拿到他们谋逆铁证的最好时机。”
凌青道:“兵符?是什么兵符?”
“是半枚虎符,调动的是拱卫京畿的西山大营。萧秀要它,并非是为了调兵,而是要将它作为姑母交出的投名状。只有将这半枚兵符握在自己手里,他才能完全相信姑母,才会倾尽全力起兵。当然……我相信,姑母一定不会给他真的兵符,所以只要让我们揭发……他俩的合作,自然不攻而破。”
“所以……是时候该上船了?”
逄楚之见她同意,微微一笑,忍不住又凑了过去,修长的手轻轻绕着她耳边的一缕碎发。
凌青忽然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事情说完了?”
逄楚之的手一僵:“啊……”
“你可以走了。”说着,她便站直身子,准备离开。
“哎!”逄楚之连忙拦住她,“等等!”
“你还有事?”
逄楚之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游刃有余的笑容,他慢悠悠地道:“你不想见我,我理解。但……你连其他的朋友,也不想见了吗?”
“……谁?”
逄楚之忽然回过头,对着不远处街角的方向招了招手:“这里!”
两个身影从街角转了出来,看到他们,便径直走了过来。
凌青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
陈若薇和陈靖川兄妹?!
“……凌青姑娘?!”
陈靖川看到她,脸上满是惊喜:“你也在这里?哦对!你如今已是扬州司制,自然会在这里。许久没见,还没恭喜你啊,你如今已是声明远扬的女官了。”
陈若薇更是激动,几步上前,直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凌姑娘!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凌青被这热情弄得一愣,但还是回抱住她,轻声道:“陈姑娘……”
久别重逢,两人不由叙起了旧。陈若薇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夸她好厉害,说她的事迹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凌青不由失笑。
她假装不经意地侧过头,用眼神狠狠地剜了逄楚之一眼。
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为了能黏着她,竟然还把陈氏兄妹弄来了!
这对兄妹性情纯良,上次又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是算准了有他们在,自己就绝不会再给他脸色看。
逄楚之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无辜地摊了摊手,用口型对她说:我可没做什么,是他们硬要来的。
你放屁。凌青瞪着他。
逄楚之正色道:“他们有非来不可的理由。此事,恰好与当年陈太傅的冤屈有关。”
陈恪?凌青不由看向陈氏兄妹。
陈靖川的脸上多了一份忧愁,他沉声道:“凌姑娘,我们从逄兄那里,得知了当年祖父蒙冤的真相。当年,祖父奉旨巡查江南,并主持修纂江南图经。也正是在此期间,他察觉到了地方官员与不明商贾之间不正常的物资往来,也就是那座‘行宫’。”
“竟然是陈太傅第一个发觉的?所以他被冤枉,也是因为………”
“不错。”陈靖川握紧了拳头,“他当时虽觉事有蹊跷,但苦无实证,不敢妄下定论。可他才刚开始调查,便被人罗织了‘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罪名,流放岭南。”
凌青心中了然:“所以你们此次前来,也是为了给陈太傅翻案?”
兄妹二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青想,那太好了。陈太傅乃当世大儒,清流砥柱,蒙受不白之冤多年,的确是时候该还他一个清白了!而解决此次事件,无疑也是打击太后党羽的一记重拳。
紧接着,陈靖川和陈若薇兄妹,便以南下求学的名义,也住进了这家商栈。为了避免暴露,他们只能装作和凌青不认识。
于是第二天早上,楼下大堂就上演了一出“初次相遇”的拙劣戏码。
陈若薇正拉着小雅在柜台前聊天,凌青从楼上走了下来。
小雅一转头看见凌青,立刻喊道:“大人,您醒啦?”
凌青朝着她点点头。
陈若薇故作不认识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凌青一番,好奇道:“小雅妹妹,这位就是你和我提起的,那位了不起的女官大人吗?”
小雅使劲点头。
陈若薇立刻上前,亲热地拉住凌青的手,一双杏眼笑得弯弯的:“女官大人真是有气质,果然和小雅说得一模一样。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你长得特别像我一个故人呢。”
凌青:“呃…………”
“听说你也是孤身一人在扬州,我也是呢,哥哥只顾着访学,我一个人实在无聊。现下我们都住在这家客栈,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和大人交个朋友呢?”
凌青:“……”
她还真没看出来,端庄娴雅的陈若薇,竟还有这么俏皮活泼的一面。
她看着陈若薇眼中的笑意,点了点头:“好啊。”
“太好了!”陈若薇高兴地拍了拍手,“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姐妹了!”她说着,又拉过一旁的小雅,“我跟这位小雅妹妹也一见如故。既然大家这么有缘,都住在这家客栈,不如……今晚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夜市,玩乐一番?”
看着她们说笑,正一脸羡慕的小雅忽然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啊?我……我吗?”
凌青也看向她,语气放缓:“小雅,你今晚当值吗?如果不当值,又有空闲,便跟我们一起吧。”
小雅有些呆住。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光彩照人的女子。一个是自己一直默默崇拜、高不可攀的女官大人,一个是谈吐不凡、温柔可亲的大家闺秀,她们……她们竟然主动邀请自己做朋友,还约自己一起出去玩?
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小雅只觉得鼻子一酸。她一直觉得像凌大人和陈姑娘这样的人物,是天上的云,自己只是地上的一棵小草,只能远远地仰望着。
陈若薇好奇道:“……小雅?是没空吗?”
“不!不!”小雅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我不当值!我有空!我和你们去!”
“好,那就说好了,晚上见。”
其实,凌青和陈若薇邀请小雅同行,也并非完全没有私心。
小雅身为客栈的人,却似乎不知道这里是太后与逆党联络的据点。若她是装的,那她们正好试探;若她是无辜的,待在这里只会越发危险,她们要想办法带她转移。
…………
很快,就到了晚上。
晚上的扬州城华灯初上,街道两旁是琳琅满目的铺子和络绎不绝的游人。
她们两个人随着小雅穿梭其中。
陈若薇一手挽着凌青的胳膊,一手挽着小雅,她们三个相视一笑。
她们三个逛了逛街,又去河边买了几盏莲花灯放到河里。这时,不远处走过一群行色匆匆的异域商人。
陈若薇抬头道:“小雅妹妹,为何这扬州的外商这么多啊。咱们的客栈也是,每天都能瞧见几张生面孔。”
“嗯……这个啊,是因为咱们扬州城是漕运要地,商贾云集,客栈里常常住满呢。有时候从西域来的粟特商人,有时候是南边的番邦客商,都挺常见的。不过他们一般都是行商的,住不了几天就走了。”
凌青又问:“那客栈人来人往这么多人,不会混入一些图谋不轨之人吗?”看到小雅疑惑的眼神,她解释道:“哦,我只是想起来先前京中曾有异族奸细作乱,妄图刺探国情,不知扬州这边是否太平。”
小雅“啊”了一声:“这应该不会吧,我们罗记客栈虽然现在落魄了一些,但罗掌柜好像很有势力。我有时候也看到他和一些贵人说话,那些贵人也都对他很客气,所以我们罗记客栈还是很安全的。当然……除了客栈闹鬼。”
听到这里,凌青和陈若薇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不再追问。
小雅显然对商栈内部的猫腻一无所知,她的淳朴与真诚让她们不忍再利用她。
于是接下来,她们便真心把小雅当成了刚认识的朋友,开始全无顾虑地玩玩逛逛。
小雅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对这个地方的角角落落都门儿清。她热情地带着凌青和陈若薇一路走街串巷。
她们尝了松子糖和千层糕,逛了雕版印坊和扬州漆器铺,又寻到了一家只在傍晚开门的“煮干丝”老店。扬州美食不如京城重口,却实在是鲜美,连凌青都忍不住多吃了半碗。
“若不是有小雅妹妹带着,我们俩个外地人,绝对找不到这些好地方!”陈若薇由衷地赞叹着,把小雅夸得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哪有啊。”小雅羞涩地说,“我还要感谢你们带着我一起玩。”
“朋友之间的来往,不需要感谢。”凌青看向她,认真道,“我在扬州城人生地不熟,以后我们多一起出来玩。”
“好啊!”
夜色渐深,三人尽兴而归。
回到商栈,陈氏兄妹来找凌青商量上船的事。
凌青推开陈靖川的房门,不由眉梢一挑。
果然,逄楚之早已安然地坐在桌边,正把玩着一只白瓷茶杯,姿态松弛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凌青走到桌边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在这?”
逄楚之无辜地眨了眨眼:“不是说要商量要事吗?这等大事,我当然要来。”
“等我们商量好了,自然会告知你。”
“这怎么可以?光让你们想办法,我不力吗?”他瞥了一眼凌青,理直气壮地补充道,“况且,这里是靖川的房间,又不是你的闺房。我来与靖川议事,天经地义吧?”
凌青懒得与他争辩,只是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一旁的陈若薇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目光若有所思。
陈靖川则完全没感觉到这些,他心系正事,神色严肃地将一张绘制了扬州城外河道舆图的纸卷平铺在桌上,指着一处标注了“双鲤渡”的渡口。
“我已查明,太后的漕船,将于后日抵达双鲤渡。船上除了行宫建材,还有一批名义上运往江宁的官盐。而真正的‘货’,自然就是那半枚兵符。”
“不用想也知道,姑母怎么可能交出真兵符,这一定是假的,也就萧秀那个傻帽相信。”
“所以啊。”陈靖川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信笺,递给逄楚之:“这是我伪造的密信。信的内容,是以太后的口吻写给她心腹的,声称那半枚兵符是假的,不过是引萧秀入局的诱饵,待萧秀起兵后,便可一举将他们这些前朝余孽以谋逆罪名彻底剿灭,永绝后患。”
逄楚之接过密信,赞许地点了点头:“嗯,这火漆印足以乱真了。如果我再制造点意外,在那样紧张的气氛下,萧秀不会不起疑心。”
陈靖川沉声道:“萧秀生性多疑,太后更是心狠手辣,他们之间的合作本就脆弱不堪。只要萧秀起疑心,他们之间彻底瓦解那是迟早的事。”
“等他们互相试探,慢慢瓦解,那可太慢了就怕中途生些变故。”凌青平静道,“我倒有个主意,直接一了百了。”
“哦?”
凌青低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逄楚之眼中闪着兴味:“这会不会……有点太刺激了?”
“但你的表情好像很兴奋。”
“对啊,我喜欢刺激。”
“但是……”陈若薇道,“这有些太危险了。”
“那就由我上船。”逄楚之将假密信收入袖中,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我一定会好好给他们个惊喜。”
“我和你一起,”陈靖川立刻道,“调换信件、制造混乱都需要人手配合。”
“我来吧。”就在此时,凌青忽然开口。
三人齐齐看向她。
凌青冷静道:“你们两个男子一同潜入,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陈兄身份特殊,背负着为陈太傅翻案的重任,不宜亲身涉此奇险。而我,女子的身份反而能成为最好的掩护,不易引起戒备。”
陈靖川蹙眉道:“这……如何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去冒这种险?”
“这又如何?只要事情办成就可以。而且这种时刻,女子身份似乎比男子身份更好用。”
逄楚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定定地看着凌青,最终,只是低声问道:“你真的想去?”
凌青迎着他深邃的目光,坚定地点头:“嗯。”
不用脑子想,她也知道逄楚之一定会反对。毕竟,逄楚之用她安危当借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反正她也不会听,他闹就闹吧。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逄楚之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道:“好。”
凌青愣住了。
“我说过,我不会再束缚你。”逄楚之认真看着她,“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包括自由。你想去,那就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情而灼热:“我会尽我的全力保护你。当然,我也相信,你能保护好你自己。”
他如此反常,倒让凌青有些奇怪了,她定定地看着他。
“咳!”
陈靖川的一声轻咳,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的暧昧:“呃,凌姑娘心思缜密,或许确实比我们更合适。只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们如何才能不被察觉地混上那艘漕船?”
“这个……”凌青收回目光,眼中恢复了清明,“我认识一个朋友,或许,他能帮我们。”
逄楚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朋友?”
…………
一日后。
凌青推开了雕花木门,一阵浓郁而奇特的香气扑面而来。
阿斯兰正背对着门,站在高高的货架前,踮着脚尖整理着一排排颜色各异的香料瓶。
“今天新到一批从大食国来的香料,质地纯净,香气幽远,客人要不要闻一闻?”他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话音落下,半天也听到回应。
他好奇地一转头,顿时瞪大了眼睛:“凌青姐姐?!”
凌青道:“是我。”
少年像一只欢快的小鹿,立马从货架前跑了过来,一头栗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跳跃着,满眼惊喜:“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还是来买香料?不对不对,你不用买,看上什么,我都送给你!”
凌青看着他纯粹的笑脸,道:“上次雅集的事……谢谢你。你没和别人说吧?”
“当然没有!我阿斯兰做事你放心!”他拍着胸脯保证,“你既然都嘱咐了,我一定听你的!你……”
他刚想兴奋地跟凌青分享最近的事,忽然,他就注意到站在凌青身边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美到极致,五官深邃明艳,却并非他所熟悉的外族长相。此刻,他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有点令人不快。
阿斯兰愣了愣:“这位是……?”
“朋友。”凌青言简意赅,“他也初到扬州,想买点香料,我就带他过来了。”
“哦……”阿斯兰有些不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男人很没有好感,总觉得他有些装腔作势的。而且……他和凌青靠得也太近了。
而逄楚之也在打量着阿斯兰。
他之前调查凌青的行踪时,就知道有个异族的小屁孩,从在船上开始就死死地缠着凌青。他正想着什么时候会一会,没想到今日就见上了。
他本来觉得,一个涉世未深的异族少年,不足为惧。可当他亲耳听到对方亲昵地喊着“凌青姐姐”,而凌青还对他和颜悦色时,他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逄楚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和煦,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原来,这就是扬州大名鼎鼎的香料店啊。啧,比我想象中要小一点。”
“你———!”阿斯兰瞬间涨红了脸。
凌青狠狠地瞪了逄楚之一眼。
又开始了!
她本来就不想带他来,是他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不想再多生事端,直接对阿斯兰说:“你不用理他,他不会说话,你就当他放屁。对了,你刚才说新到的那批香料,我们都要了。”
她冷冷地指了指逄楚之:“他付钱。”
逄楚之:“……”
阿斯兰哼了一声,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说:“看在凌青姐姐的份上,我就卖给你!”他连忙叫店里的伙计去把那批最好的香料都拿出来。
“对了,”凌青这才提起正事,声音也郑重了许多,“上次你帮了我,我也答应过你,会为你家的香料向朝廷举荐。我已将你们家的香料样品呈送给了司农寺的同僚,与各地上贡的香料做了对比,无论是品相还是香气,都属上乘,完全有资格成为皇家御商。扬州这边一直没有专设的香料上贡渠道,我已写了奏疏,请求增设,想来很快就会有审批下来。”
“……真的?!”
阿斯兰立马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兴奋得蹦起来,“凌青姐姐!你真的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谢谢你啊!我叔父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说着,他就要去拉凌青的手。
可刚要碰到凌青的衣袖,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猛然挡在了凌青面前。
逄楚之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但眼神却冰冷刺骨:“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你就算是外族人,入乡随俗,也该知道我们大盛的规矩吧,男女授受不亲,难道没人教过你吗?”
阿斯兰早看他不顺眼了,听他夹枪带棒,当即暴跳如雷:“凌青姐姐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插什么手!你只是她的朋友!”
逄楚之轻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我们认识快三年了,你呢?认识她有两个月吗?我和她朝夕相处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你以为感情是凭时间长短算的吗?她就是不喜欢你!哪怕跟你认识十年都没用!”阿斯兰气急败坏地喊道。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逄楚之的逆鳞。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声音冷下来:“你说什么?”
他沉下脸的样子实在有些骇人,带着一股子阴鸷。
阿斯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怎么了?我可没说错!”
逄楚之冷笑起来:“我看你是天天被这些香料熏着,脑子都熏成一团浆糊了吧。你自己闻闻你身上的味道,都快被香料熏入味了!我真怕你离得近了熏着她。你不知道吧,她其实最讨厌你们这些异族人的香料。她最喜欢的,分明是是清雅的沉水香。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那是因为,我只用沉水香。”
“…………”
阿斯兰被他这番话激得怒火攻心,他本就心思单纯,论嘴皮子哪里是逄楚之的对手,当即气得大喊:“我还说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呢!哪个大男人打扮成你这样!你你你……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真是不害臊!”
逄楚之淡淡一笑,语气轻飘飘的:“没办法,她就喜欢看我穿得好看。你想穿,也没这个条件啊。”
“你———”
“好了!”
凌青实在听不下去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吵。她用力推了一把逄楚之,冷声道:“你出去!”
“……?”
逄楚之当即眼睛就红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和委屈:“你赶我走?是他先说我的,你怎么能赶我走?”
“这是人家的店铺,你在店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那你也不能赶我走!”逄楚之眼眶湿润,泫然欲泣,“是他先骂我的,我只是还击罢了!你为什么只凶我?”
阿斯兰看着他这副说掉泪就掉泪,还倒打一耙的样子,彻底懵了。
“………你先出去,”凌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我还有正事要和阿斯兰说。”
“……好。”逄楚之红着眼睛,委屈地看着她:“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不烦你就是了,我不给你添麻烦,我不争口舌之快……他骂我,我就受着。我先出去,我等你,你快点出来。”
凌青叹了口气:“知道了。”
逄楚之说着就往外走,只是路过阿斯兰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侧过头,对着阿斯兰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阿斯兰当即火冒三丈,指着他的背影:“你你你你——”
凌青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逄楚之干了什么,她已经麻木了。
她转过头,诚心诚意地给阿斯兰道歉:“对不起,打扰你做生意了。”
阿斯兰立刻收起怒气:“这不关你的事,你跟我道什么歉啊,店里又没什么人。再说……他也买了很多香料,算是大主顾了……只是……这人实在是太虚伪、太可恶了,让人看着就来气。”
凌青心想,倒也没说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需要帮忙的事和阿斯兰说了。她当然不想牵连这个单纯的少年,于是小心地措辞道:“我这次来,还是有事要拜托你。我有一个远房表兄和一个表妹,初到扬州,想在码头寻个短工做。你知道,你家的香料时常要从双鲤渡那边上货卸货,不知你可否帮忙,安排他们去码头做几日帮工?”
“……就这么点小事?”阿斯兰当即拍着胸膛,“这很简单啊!不过是安排两个帮工,包在我身上!放心,等我叔父回来,我就和他说!保证办妥!”
凌青微微一笑:“谢谢你。”
她又和他说了几句,这才转身要离开。
“等等!”阿斯兰忽然叫住她。
凌青转过身。
少年英俊的脸庞涨得通红,他看着凌青,鼓起勇气说:“那个……我、我以后能经常去找你吗?我保证不打扰你,就、就只给你送最新到的香料!”
凌青惊讶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又充满期盼的绿眼睛。许久之后,她点了点头:“好。但是别光给我送,就当我买的,我给你钱。”
“那可不行!”阿斯兰立刻摇头,“给心爱的女孩送东西,当然不能收钱!”
凌青微微一笑,没再争辩,转身离开了香料店。
店外,逄楚之正倚着墙,安静地等着她。
“走吧。”凌青道。
逄楚之却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动。
凌青蹙眉:“还不走?”
“香料还没拿呢。”
“伙计会给我们送到客栈去的。”
“是那个卷毛送货吗?”
“……不是。”
逄楚之现在看着云淡风轻,实则心头恼火得要命。那股疯狂的嫉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真想一把将凌青抱在怀里,捏着她的下巴,当着那个小屁孩的面,狠狠地吻她,吻到她站不住脚,吻到她只能依靠自己。他要让那个小屁孩彻底死心,别再惦记他的人!
但他知道,这样的后果只会让凌青更加冷漠地推开他。
他狠狠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啊,那我们走吧。”
凌青看着他竟然没有发疯,不由得有些狐疑。
逄楚之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侧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了。我会学着做一个理智的人,我会默默地喜欢你,不再欺骗你,不再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
她沉默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