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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码头 丑人大闹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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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鲤渡是扬州城外最繁忙的漕运码头之一,无数南来北往的船都在此停靠、装卸。
凌青和逄楚之跟着阿斯兰家的管事来到一个短工头子面前。
那头子皮肤黝黑,光着膀子,满身的肌肉。他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眼,嫌弃地皱起了眉头:“就你俩啊?”
凌青和逄楚之不由对视一眼。
因为他俩原本的容貌实在过于惹眼,于是出发前,两人都进行了一番彻底的乔装改扮。
凌青看着此刻的逄楚之,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磕碜,太磕碜了。
逄楚之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被涂抹得蜡黄,上面还画了几块深色的瘢痕,嘴角又用特殊的胶给粘得歪斜,好像时不时会有口水顺着嘴角滑落一样。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心智不全、发育未成的痴傻儿。
凌青道:“嗯,他是我哥哥。脑子……不太好,但是手脚麻利。”
短工头子没好气地看一眼她:“你也没好到哪去啊。”
凌青:“………”
一旁的逄楚之看着凌青,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抽动。
凌青自然也改造了一番。她原本白皙清瘦的脸庞被涂抹得又黑又黄,像是在泥里滚过三圈,眉毛被画得又粗又短,嘴唇也涂厚了一圈。原本的清冷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能看出点灵气。可此时她皮肤黢黑,更衬得眼白分明,远远看去,纯像个瘦骨嶙峋的猴子。
短工头子心内叹了一口气,心想兄妹二人都长成这样,也真是造了孽了。他别开眼说:“你们真的有经验?”
凌青推了一把逄楚之,逄楚之连忙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啊……是……”
更像个傻子了。
凌青狠狠地横了他一眼。
这要放在平日,凌青的一记嗔怒,足以让他心神荡漾,神魂颠倒。可现在,那双黑黝黝的脸上就露个眼白,活像在翻白眼。
逄楚之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几乎下一秒就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凌青:“………”
真的不能和太熟的人一起合作,太容易出事了。
她重重地咳嗽一声:“大哥,你放心,他力气大,我干活麻利,我们绝对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那短工头子蹙眉打量了他俩半晌,半信半疑道:“行吧,看在是大老板介绍来的,我就收下你们。不过我可跟你们说清楚了,就在这内河码头干,别往外面的客运渡口跑,那边都是往来的贵人老爷们,省得你们这副尊容冲撞了贵客!”
“是,是。”两人连忙点头。
这头子交代完,就给俩人安排了活。逄楚之负责去扛麻袋,凌青则被安排去整理一些散货和缆绳。两个人老老实实地去了
眼下时辰还早,码头上并不算最忙碌的时候,只有一个船只正在卸货。
逄楚之搬了两趟货,就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凑到凌青身边,撒娇抱怨:“好累啊,姐姐……我从小到大都没干过这样的重活,这还是第一次呢……”
凌青正蹲在地上,将一捆捆散乱的麻绳按长短分类,态度那叫一个端正认真,头都没抬一下。
逄楚之傻眼了:“不是吧?你真的打算好好干啊?”
“逄少爷,你自幼锦衣玉食,怕是从未体会过底层百姓的苦楚吧?”
“呃……是没体会过。”
“正好,既然现在有机会体验,那你就好好干。尝一下寻常百姓靠力气谋生是什么滋味。你这样干上几天,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什么风花雪月,情情爱爱了,因为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
“你这是在劝我不要执着于你吗?”
“我只是觉得,你既有心跟逄婉筠抗衡,问鼎天下,就该知晓这天下百姓是如何活着的。”
“我知道了……我听你的。”逄楚之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但随即又小声嘟囔道,“我只是抱怨一下嘛,想让你心疼心疼我,给我揉揉肩膀……”
他撒娇的声音那叫一个动听,可惜他忘了自己此刻顶着怎样一张脸。
凌青看着那张痴傻歪嘴、挂着口水的脸,发出了这样婉转的声调,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浑身一颤,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逄楚之被推得一个趔趄:“你干嘛啊!我都没嫌弃你长得像猴子,你也不许嫌弃我!”
凌青面无表情道:“你再这样夹着嗓子和我说话,我就把你打得说不出话来。”
逄楚之:“……你真无情。”
两个人不知干了多久日头升起,码头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忽然,正在搬运木箱的逄楚之动作一顿,他压低声音道:“来了。”
只见河道远处,一艘漕运船正缓缓驶来。
那是一艘极为寻常的官家漕船,船身漆着标准的赭石色,一切都显得无比正常。若非提前得知了消息,任谁也无法将它和谋反大案联系起来。
凌青和逄楚之假意整理着货物,眼睛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那艘船。
果然,船刚一靠岸,便有几个作富商打扮的人从岸上迎了过去。走在最后的人显然对为首的那人毕恭毕敬,亦步亦趋。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生得极其阴柔,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气。
凌青低声说:“萧秀?”
“嗯,是他。”逄楚之嫌弃道,“长得像太监。”
凌青:“……”
逄楚之好奇道:“你说,他这样的要是真称了帝,底下人上朝的时候,会不会分不清他和太监总管?”
凌青冷冷道:“那你可以去做他的太监总管。”
逄楚之立刻回过头,用他那痴傻的眼神幽怨地瞪着她。若是之前那张漂亮的脸,或许还有几分动人,如今看来,只有惊悚。
“走,想办法上船。”
两人扛着货箱,鬼鬼祟祟地朝着那艘漕船贴近。
果然,就在萧秀一行人准备登船时,意外发生了。
船工们正操作着岸边的木制吊臂,准备将沉重的登船跳板搭在船舷上,突然,“嘎吱”一声刺耳的巨响,吊臂一侧的转轴枢纽猛地崩断!
沉重的跳板瞬间失去平衡,一头砸在码头上,另一头则重重地磕在船舷上。瞬间,码头一侧的护栏直接被撞裂,整块跳板就这么歪歪扭扭地卡在了岸与船之间。
船上的管事和岸上的工头都慌了神。
“怎么忽然出了这档子事,像是阻碍咱们上船一般。”萧秀身边的亲信喃喃道。
萧秀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最重时辰,耽误一刻都让他心烦意乱。
“怎么回事!一群废物!”岸上的工头破口大骂,急得满头大汗,“还愣着干嘛!快想办法把跳板弄上去!找几个人,从船上拉,岸上推!”
船上的船工和岸边的苦力立刻围了上去,但跳板又重又滑,卡得又死,几个人根本弄不动。
工头急得四处张望,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扛着箱子的逄楚之和凌青,立刻大吼道:“你们两个!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帮忙啊!那个傻大个,你力气不是大吗?快过来推!”
机会来了!
凌青和逄楚之对视一眼,立刻扔下手中的东西,朝着那艘船跑了过去。
“三、二、一……”
一群人围着那块跳板,喊着号子一起用力。逄楚之手上的青筋暴起,口中“嗬嗬”有声,刚要抬起来,忽然,手上一松———
“砰”的一声闷响,众人好不容易抬起的跳板,再次砸在码头上。
“你个傻子!能不能轻点!手往哪儿使劲呢!”工头气得破口大骂。
逄楚之连忙低下头,缩着脖子,口齿不清地道歉:“对、对不住……滑……手滑……”
凌青一边浑水摸鱼,一边用余光看向了旁边的萧秀。
那萧秀一脸不耐,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多了几分阴毒之色,他身后的随从也是脸色难看。
凌青只是多看了两眼,那亲信便像发现了是恶魔么,恶狠狠地瞪了过来:“你看什么看!”
凌青立刻低下头:“我……我就是看看……看看这么好看的人………我没见过……”
此话一出,那凶狠的亲信愣了一下。一旁的萧秀脸色倒是稍微好了些。
凌青心道,看来此人颇在乎自己的容貌啊。
逄楚之一把将凌青拉到自己身后,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用歪斜的嘴含糊不清地骂道:“偷懒!就知道偷懒!快起来干活!”
他转头对着萧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贵、贵客别生气……她想偷懒……我来,我来!”
“………”
萧秀和他身边的亲信都被他这副尊容膈应得不行,纷纷转开了脸去。
好不容易,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总算将跳板搭稳了。
就在这时,船上一个舱门口探出个脑袋,朝着这边高声道:“可是萧老弟到了?”
这声音……
逄楚之眼神瞬间一凝。
凌青看向他,用眼神示意:你认得?
逄楚之冷冷一笑。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这人身形微胖,面容白净,正是逄婉筠身边的心腹太监,赵立。此人平时在宫中极少露面,为人低调,原来竟是负责打理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萧秀看到赵立,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笑着拱手道:“赵兄,别来无恙。”
赵立一脸歉意地走下船,笑道:“哎呀,让萧老弟久等了。路上遇到点小麻烦,耽搁了些许时辰,没想到刚进码头,又出了这等岔子。哈哈,不过好事多磨,都是小事,小事。”
萧秀点点头,正准备带着人往船上走,他身旁的亲信却低声提醒道:“殿下,还是小心为上。”
萧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而,他一只脚刚踏上跳板,船身却猛地一晃,随即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船体竟开始缓缓向一侧倾斜。
“这船……真是!”赵立也察觉到不对,他回头不耐烦地斥责船工,“怎么搞的!快把修船的师傅叫来!”
“好好好,老板别急,我这就去叫……”
就在这时,逄楚之忽然插嘴道:“那个……嘿嘿…倒不用那么麻烦。我们会,我们兄妹两个可熟练了,码头上船只出问题是常事,我们俩……经常解决。”
船上的人和萧秀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和凌青。
赵立皱眉道:“你们这些短工懂什么!别在这添乱!”
萧秀却忽然打断了他,狭长的眼眸盯着逄楚之,淡淡开口:“听你口音,好像是京城人?”
“呃……是啊,从京城,活,活不下去,来扬州讨生活嘛。”
“那不用麻烦你的人了,赵兄,”萧秀忽然道,“这种粗活还是让码头上的人干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卫,那亲信立刻会意,瞪着凌青和逄楚之喝道:“快点修!别磨磨唧唧的!”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萧兄……你看看出了这档子事……”
萧秀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阴柔:“没事,赵兄先上船稍待,我看着他们。”
逄楚之悄悄看了一眼凌青,凌青立刻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她身形瘦小,不用弯腰便能直接钻进了船底靠近船舵的位置,由她进去再合适不过。
进去了一会儿后,她便探出黑乎乎的脑袋:“哥!舵索被‘缠丝扣’给绞住了!”
“怎么绞的?”
凌青简单描述了一下。
逄楚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嘿嘿一笑:“那怪不得呢!这扣打得刁钻,一看就是外行弄的,把传动轴心都别住了,船当然动不了。”
萧秀的亲卫立刻质问:“那之前怎么能好好航行?”
“这‘缠丝扣’,越动越紧,”逄楚之解释道,“刚才,船,船一靠岸,水流一冲,绳索一受力,这扣,就彻底锁死了。不过贵人您放心,我阿妹手巧,最擅长解这种死结了,很快就好!”
萧秀和其他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
逄楚之转头对萧秀的亲卫说:“贵,贵人,劳驾您把那边挂着的麻油壶递给我,润滑一下,这,解,解起来快。”
那亲卫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油壶递给了他,随口道:“你这小哥,说话还挺文绉绉的。”
逄楚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扬,扬州贵人多,我怕说话粗俗得罪贵人。”
萧秀的脸色越发怪异,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很快,凌青就从船底爬了上来,她抹了把脸上的汗,脸上瞬间留下几道黑色的印子。
“好了,扣解开了。不过,这舵索被勒得太久,有一处磨损得厉害,虽然眼下能用,但若是路上遇到大风浪,或是急转舵,恐怕还是有断裂的风险。最好还是换一根新的。”
“那可不行!我们赶时间!”萧秀的亲信立刻否决。
凌青便顺水推舟道:“那……要不就让我们兄妹跟着船走一程?这舵索我们最清楚,万一路上真出了问题,我们也能随时修补,保证不耽误各位爷的大事。只是……这银子……”
萧秀看着他们的眼神越发怪异。
“殿下,”萧秀的亲信立刻低声道,“这两个人有问题,他们来路不明,也不知是谁的人。况且,赵立的船上不可能连个维修的船工都没有,就别带上他们了……”
萧秀却阴阴一笑,打断了他:“带上。”
“嗯……啊?”
“管他们是谁的人。”萧秀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冰冷,“这赵立比约定的时间晚来半个时辰,船只又接二连三地出问题,我可不信这全是巧合。把这两个可疑的人也带上船,放在眼皮子底下。我倒要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是。”
萧秀直接对着凌青和逄楚之冷冷地道:“那你们就上船来吧,盯好船只,护送我们到扬州南渡口。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是,是!谢谢贵人!”
萧秀转身往船舱走去,头也没回,只对身后的亲信吩咐道:“等他们修好了,找个机会,把他们解决了。我不想看到他们活着下船。”
“是,殿下。”
…………
船行平稳,河面波光粼粼,两岸风光缓缓展开。
不远处的船头,萧秀与赵立凭栏而坐,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
“早就听闻扬州二十四桥的月夜美景天下无双,”赵立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道,“此次能借着与萧老弟商议香料生意的机会前来,定要好好领略一番。”
萧秀也举杯回应,阴柔的脸上带着一丝客套的笑意:“赵兄远道而来,小弟自当尽地主之谊。待生意谈妥,扬州城内的瘦马、画舫,任由赵兄挑选,保管让赵兄乐不思蜀。”
“哈哈哈哈,好啊,那到时候就沾沾老弟的光了。”
船舱另一边,凌青和逄楚之因为太膈应人,直接被赶到了船尾的甲板角落。
逄楚之在角落里撇了撇嘴:“真能演,一个像太监,一个真太监,还在这儿称兄道弟。”
看得出来,萧秀和赵立伪装成商人见面,就是想以商议生意之事掩人耳目。没想到上了船,两个人还在演,真是谨慎。
“有你能演?”凌青斜了他一眼,“真没小看你,什么角色都能驾驭,说演就演,还能演得这么恶心。”
“那当然,”逄楚之立刻凑过来,用他那痴傻的脸,做出一个求表扬的表情,“也不看看我是谁。”
“萧秀已经起疑心了,但还远远不够,他现在只是怀疑我们,还没有怀疑到赵立头上。”
逄楚之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那……是时候玩把大的了?”
凌青眼神一深:“我正有此意。”
“姐姐,你承认吧,”逄楚之笑了,“咱们俩,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坏。而且,坏都坏到一处去了。”
凌青推了他一把,只是这一次,力道轻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俩看见萧秀的那名亲卫骂骂咧咧地从船舱后方出来。船尾用木板隔出的茅厕传来一阵恶臭。
“晦气!这破船连个像样的净桶都没有!妈的,太监就是太监,一点台面都上不去!”那亲信啐了一口,“也想不通殿下为何要和这个老阉货合作,连条像样的船都不整,一点诚意都没有!”
说着,他朝着甲板上的船工大喊:“喂!管事的呢!后面的净房堵了,臭气熏天,快叫人来修!”
闻声,一名船工连忙跑过来,一脸为难:“贵人,真不凑巧。船上原本两个懂维修的师傅,不知怎么都病倒了,可能是水土不服,这会儿都起不来床。”
“妈的!那就让我闻着这臭味吗?!那晚上还能吃得下饭吗?”忽然,那人想到了什么,大声道:“不是还有两个码头的短工吗?叫他们来!”
片刻后,凌青和逄楚之被带到了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小隔间前。
凌青和逄楚之:“…………”
凌青转头看着逄楚之,用眼神询问:你会修吗?
“别看我。”逄楚之恼了,“你看我平常穿得用得哪个不金贵不干净,我像是会干这个的人吗?”
好吧,的确不像。逄楚之最爱干净,有时候稍微脏点他就嫌弃得不行,更何况修恭桶这样的活。
比如现在,他光闻着味就恶心得要吐了,恨不得退避三舍。真是精细,娇贵,难伺候。
凌青冷嘲道:“你不是号称无所不能吗?”
“无所不能就代表我会修恭桶?”逄楚之抱着胳膊道,“你还过目不忘呢,你能不能从你看过的书里,回想一下怎么修?”
凌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就不修了。”
逄楚之:“?”
片刻———
只听“嘎吱”一声刺耳的木头断裂声。
紧接着是,便是一声巨响!
“哗———”
“好了没有,不是你们在里面干嘛呢?”
那亲信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过来,不耐烦地吼道:“能不能安静点———”
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时,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眼前一片狼藉。
连接排污口的朽坏木板不知为何被踩塌了。污浊的河水夹杂着秽物倒灌而入,瞬间淹没了整个隔间,并开始向外面的甲板和下层货仓蔓延!
原本隔出厕所的木板墙已经不翼而飞,地上只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河水正从下面汩汩地冒上来。
眼前的场景只能用几个词形容:
恶心,恐怖,令人发指!
“不是………”他颤抖着手指着那个窟窿:“恭、恭桶呢?恭桶呢!”
凌青正趴在窟窿边,饶有兴致地往下瞅着。
门口的逄楚之不知从哪拿了条纱巾,蒙着了脸,遮挡着臭味。他离得老远,嫌弃道:“恭桶…在水里呢。”
凌青指着远处河面上一个正在远去的小黑点,补充道:“飘走了。”
亲信:“……”
修个恭桶,直接修得整个茅厕都不翼而飞了!!这是什么人啊!
一阵怒火燃上心头,他刚想发作,忽然,脚下一凉,那混合着不明秽物的污水已经漫过脚踝,还在不断上涨。
“水!水淹上来了!”他当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这样大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整条船。
船头把酒言欢的赵立和萧秀和众人闻声赶来,只见甲板上一片狼藉,恶臭熏天。
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谁干的!”赵立气得脸色铁青。
所有人的目光都指向了罪魁祸首——正一脸淡定地站在水里的凌青和离得老远的逄楚之。
萧秀的眼神越发诡异,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赵立。
赵立顿时恼羞成怒,一挥手,他身边的侍卫立刻上前,将两人踹倒在地,刀架在了脖子上。
“两个短工,修个净桶能把船给淹了?!”赵立怒声道,“说!你们是不是受人指使,故意为之?你们到底是谁!”
凌青抬起头,理所当然道:“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是修船的,不是修茅厕的。是这位爷非逼着我们修,我们寻思着都是木工活,就帮个忙,谁知道这船板这么不结实,一碰就碎了……”
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让众人一时语塞。
萧秀的目光在他们和赵立之间狐疑地来回扫视。
赵立被恶心得气喘吁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小太监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主子,眼下在河中央,不好处置。况且……他们毕竟是萧公子的人带上来的,此事蹊跷。”
赵立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萧老弟……你看……”
萧秀语气冰冷:“这两个人形迹可疑,留着也是祸害。但船上还得留个船工以防万一。先把他们关进货仓,找人严加看管,等到了码头……”
他话没说完,赵立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笑了笑:“是,都是小事,都听老弟的。来来来,走,咱们继续喝酒,莫要因这些小事败了兴致。”
萧秀阴阴地扯了扯嘴角,站起身:“不喝了。甲板上弄成这样,还怎么喝?赵兄,此次来还有正事要忙,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谈谈要紧事了?”
赵立打了个哈哈:“哈哈,不急不急。我这就让他们打扫甲板,重新弄好,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心情。主子的意思是,许久未见萧老弟,也让我好好和您叙叙旧。至于那份礼物嘛……等晚上酒足饭饱,气氛到了,再献给老弟也不迟。”
萧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但最终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
…………
另一头,船底阴暗潮湿的货仓里。
凌青和逄楚之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手脚被绳子绑住。
“你说,他俩是不是上钩了?”逄楚之小声问。
“赵立肯定也开始怀疑了。在他看来,你我是萧秀带来的人,我们故意捣乱,把他的船给淹了。他一定觉得,这就是萧秀在故意给他下马威,他会怀疑萧秀另有目的,想在交易中占据主动。以我看,他会尽可能地拖延,绝不会那么快拿出兵符。”
“他越拖延,萧秀就会越着急,越会疑心赵立和姑母没有诚意,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另有图谋。”
“对。但是我怕他们的意愿太强烈,万一这点猜忌还不足以让他们彻底翻脸,那就白瞎这些功夫了。所以……”凌青顿了顿,“我还需要一剂猛药。”
“哦?”
凌青淡淡道:“刚才趁着修恭桶的间隙,我顺道去了一趟伙房,在他们今晚要喝的酒和储备的淡水里,都加了些泻药。”
逄楚之的眼中兴味正浓:“哇,那岂不是……”
“等着看好戏吧,”凌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这船上,很快就要大乱了。”
扬州古运河上,两岸都是连绵的灯火。河上飘着各式各样的画舫。船只靠近,便能听见隐约的丝竹之声和嬉笑声,自有一派靡靡繁华之意。
然而,在这片诗情画意之中,有一艘商船却如同人间炼狱。
“我靠!怎么回事!又拉又吐的!”
萧秀的亲信扶着船舷的栏杆,脸色煞白,话刚说完,便又弯下腰去干呕。
“哥,我这拉了三回了!为啥还没结束!”
“你以为我不是啊!我都五回了!”
短短一个下午,船上的人接连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状况。船舱里、甲板上,哪哪都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呕吐声。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赵立的亲信也捂着肚子,一脸痛苦。
萧秀阴沉地坐在船舱的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萧秀此生,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哪怕前朝覆灭,他到处奔波。可他知道自己的使命。他是唯一有资格登上皇位的人,是为了光复大业而被选中的真龙天子。前朝旧部对他众星捧月,他他自己也一直以天下之主自居。
结果今日,就在这艘小小的商船上,他却受尽了这等污秽腌臢的屈辱!
他阴森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同样脸色难看的赵立。
赵立也正强忍着腹中的翻江倒海,但相比其他人,他的症状稍轻一些。
萧秀眼神越发狠毒。
是他?是他为了拖延时间,故意在饮食里动了手脚?可他们之间的交易,明明就是大盛太后主动找上来的!现下一再拖延又算怎么回事!
萧秀的脑中,忽然浮现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大盛太后与皇帝的计谋?
太后与他假意合作,起兵造反,实则是想将他们引诱出来,好一网打尽?!否则,他们在拖什么,在等什么?
与此同时,赵立也在悄悄打量着萧秀。
自从他们在双鲤渡碰头,意外就不停发生。先是船只出问题,现在又是集体出现异常……要说跟萧秀完全没关系,他也不信,毕竟之前都是好好的。
可萧秀想做什么?莫不是他临时反悔了,或是……知道了那个秘密?
两个人各怀鬼胎,心思百转。偏偏就在此时,他们腹中同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嘶———”
两人不约而同地闷哼一声,捂住了肚子。可船上其中一个茅厕已经魂归河底。如今仅剩的一个门口,挤满了争先恐后的人。他们只能忍着,努力维持住表面的体面。
…………
货仓的草堆里,凌青和逄楚之被外面的动静彻底惊醒。
“听见动静了?”凌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逄楚之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意,“很惨烈。”
“挑个萧秀和赵立分开的时机,我们出去。”
“可是姐姐,”逄楚之的声音听起来很懊恼,“我忘带刀子了,咱们怎么解开绳子啊?”
“我不是让你带吗?”
“对不起,我忘了。要不……你把手腕递过来,我帮你咬开绳子?”
凌青不用看,也能想象出逄楚之假装单纯的表情。都这时候了,他还不忘揩油。
凌青手腕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把精巧的袖珍小刀已然滑入她的掌心。
她沉声道:“没关系,我带了。”
逄楚之:“……”
他默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也不去接那把刀,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猛地一错、一绷——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绳子竟被他用内力直接崩断!
凌青毫不意外,她就知道这绳子根本困不住他。
两人分头走出货仓,正好看见赵立捂着肚子,被随从搀扶着往船尾仅剩的那个茅厕赶去。而萧秀则和他的亲信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脸色阴沉地吹着河风。
时机正好!
凌青和逄楚之对视一眼,下一秒,分头便跑向两侧!
“谁!”
两人刚冲上甲板的时候,萧秀便已察觉,她当即厉声喝道。
“快跑!”
凌青毫不犹豫,转身朝着船舱深处的方向跑去。而逄楚之则故意往另一个方向跑,忽然,他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
“哪里跑!”萧秀的亲信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逄楚之死死按住,揪了起来,“你们俩是怎么解开绳子的!你——”
那亲信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逄楚之空空如也的手腕。
萧秀也怔住了。那绳结是他亲卫所打,除非用利器,否则绝无可能自行挣脱!除非,有人给他们松绑了!
能给他们松绑的人是谁,很明显了。
这两个人,是赵立安排的人!他们故意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就是为了阻止他们拿到兵符。
“说!”萧秀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逄楚之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吼,“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逄楚之脸上全是惊恐,瑟瑟发抖:“我……我……我真的只是个码头短工啊!”
“说不说!”萧秀眼中杀意毕现,手中匕首瞬间抵住了逄楚之的喉咙。
“我真不是……我谁的人也不是,我……”逄楚之惊恐之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胸口,似乎想保护怀里的什么东西。
“搜他身!”萧秀眼神一闪,厉声命令道。
逄楚之激烈反抗,却无济于事,很快,那亲信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殿下!这是一封密信!妈的,这人果然是奸细,我就说他怎么说话奇奇怪怪!”
“小声点!”萧秀一把夺过信,迅速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字迹娟秀,却字字诛心:
“拖延时间,不到万不得已,勿将假兵符拿出。南渡口已布天罗地网。待其入瓮,一举擒杀,夺其兵马!”
萧秀攥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果然……果然……难怪一直拖延时间!原来兵符……兵符是假的!
逄婉筠!那个毒妇!她假意合作,竟是要上演一出瓮中捉鳖的戏码!用一枚假兵符,就想骗走他辛辛苦苦积攒的兵马和势力?
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