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二十七章 这个印记, ...
-
当日晚上,老丘又来了。
瞧见他,肆景心感不妙。
这蚓妖莫不是又来替褚洛白逮她来了?
这回他不是单枪匹蚓,蛇虫鼠蚁都到齐了。
散妖们没去大堂,全扎进了肆景房内。斗室之内,又添三席,满得转身都要先打声招呼。
三妖围坐在桌边,一个个向她道明了来意。
巳蛇取出一油纸包:“这是我备的苜蓿糖。”
子鼠吭哧吭哧从小布袋里搬出好几坛酒:“这是我准备的米酒。”然后挑了坛最大的,放桌上:“这坛,归你!”
这酒来得正好!
肆景迫不及待掀开封口布,深深一嗅,顿感心旷神怡。
都说一醉解千愁,米酒肯定比秋千管用!
今夜,她就要喝它个天昏地暗!
她吩咐小银去取几个陶碟来,警惕睨向老丘:“你呢,你来作甚?又来替那神仙当说客?”
恰此时,小银捧着碟回来,精准捕捉到“神仙”二字,如临大敌!
老丘瞥了小银一眼:“我就是来坐坐。”
闻言,肆景放心了,眉开眼笑地同大伙儿分起酒来。
不得不说,酒真是个好东西,几碗下肚,确实畅快了不少。
子鼠酿的酒与厄元一样,还是那么好喝!
“痛快!哈哈!”肆景抹了抹嘴角,双颊飞上两团红云。“高兴!我此刻真是快活极了!”
老丘撩起眼皮看她:“心情好了,不烦了?”
“好了!不烦了!我此刻真是快活极了!”说着,肆景又给自己满了一碗。
“那就好,”老丘拐杖轻轻点地,“那就随我走一趟吧。”
哐当!
手中酒碗重重落在桌上,肆景懵圈:“不是说,就是来坐坐吗?”
“只准你诓我,不准我骗你?”老丘面不改色。
肆景炸毛:“我不去!”
“你得去。”
再争也是白费,肆景索性不再看他,直接抱起酒坛埋头猛灌,以行动表示反抗。
老丘把她的头从酒坛里拔了出来:“你去不去?”
“不去不去不去!就不去!”肆景酒劲上头,蛮横道:“怎么,你还能打我不成?你打得我过吗?”
老丘毫不退让:“你打我一个试试?”
嘿!这个蚓妖真是胆肥了,竟然挑衅她?
是仗着岁数大,看扁她不敢动手?
他错了,他们魔才从不讲什么尊老爱幼!
怒火蹿顶!肆景掌心腾起魔焰!
火苗跳了一瞬,然后,蔫儿了。
是啊,他们魔不讲什么尊老爱幼。可如今,她还能算是个魔吗?
看着熄火的手掌,肆景茫然一瞬,随即又抱起酒坛,灌得更凶了。
散妖互换了下眼神,决定再加把劲儿。
“妹妹,”巳蛇柔声道,“你就随老丘去吧,误会解开了就好了。”
“我同他,没有误会。”酒坛中响起肆景闷闷的回应。
子鼠接过话茬:“都说是误会了,若意识到错怪了对方,那就不叫‘误会’了。”
肆景抬起头,品了品这话。
“你说的不错,”她打了个酒嗝,“但我…就、是、不、去!”
嘭!
老丘拐杖顿地,惊得妖魔皆是一震。
他不由分说,拽起肆景:“不想去,也得去!”
见状,小银横迈一步,将肆景挡了个严实:“你这老家伙是耳背吗?我主人都说不去了!”
“我还没教训你,你倒先出声了!我看你就是欠管教!”老丘一把揪起小银的耳朵:“大妖大魔说话,你插什么嘴?!”
“放手!”小银涨红了脸蛋,尖声挣扎:“我早已成年,休要把我同你养的那些混为一谈!”
“还敢顶嘴?!”
老丘抡起拐杖,朝小银臀腿抽去!
小银又羞又怒,偏耳朵被揪着挣脱不开,只能像条离水的鱼般徒劳扑腾。
轻松制服了小银,老丘再度看向肆景:“直接跟我走,还是跟他一样被我教训顿后再走?你选。”
肆景瞅瞅羞愤欲绝的小银,又瞅瞅虎视眈眈的老丘,咧嘴一笑。
“我呀…”她拖长了调子,带着醉醺醺的得意,“都、不、选!”
话音未落,她,连同桌上那半坛子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妖面面相觑。
这魔女,怎不按常理出牌呢?!
-
冷月孤悬,山崖之巅,罡风如刀。
肆景抱着仅剩的半坛酒,坐在崖边,任狂风撕扯着她的长发和衣袍。酒意未散,心头却一片冰凉。
没想到,三界之大,她能去的地方竟寥寥可数。几经徘徊,竟然来到这里。来到了褚洛白带她看风景的山顶。
这个庸元,她真是讨厌极了!
倏地,身后传来细微声响。
肆景没有回头,只因那熟悉的气息已随晚风先行送至,她知道是谁来了。
“你倒是会找。”
褚洛白行至她身侧:“你带着锁位仪。”
是她大意了,竟把那玩意儿给忘了。
肆景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刚站定,猝不及防地,一双手臂自她身后探来,架住她腋,往上一拎,竟将她垂直提溜了起来。
双脚骤然悬空,肆景又惊又怒,酒坛差点脱手。
“褚洛白!你干什么!”
“你不喜定身术,我只能出此下策,暂且将你固定于此了。”褚洛白语气透着无奈。
肆景试图移身,奈何抱着酒坛撒不开手,只能干瞪眼:“有话快说,说完就赶紧放了我!”
“引劫一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你管我。”
“玉折渊给你下引劫,是为了…”
“能不能挑些我不知道的讲?”肆景不耐烦地打断:“我服下引劫,能加速神识复苏,你将计就计,盼着你的阿景早日归位。这些,我都知道了。”
“我确有此念,可我…”
可我不愿你消失。
褚洛白垂眸,隐去了翻涌的情绪:“你后服用的药中,并无引劫。”
肆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你运气当真不错!既未折辱你那高贵的神格,药也如你所愿起了效。”
褚洛白霍然抬眼:“你是说…”
“眼下我只能说,你的阿景当年自戕,并非是因为恨你。”
闻言,褚洛白呼吸微窒。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在这一刻有所松动,微光透入,自眸中溢出,将他清冷的面庞都映亮了几分。
可这光却刺痛了肆景。
“上神对这结果可还满意?若满意,能放我走了吗?”
褚洛白沉下喜悦,将她轻轻放下,可那只手仍圈着她手腕,生怕一松她便会离开:“我知你受神识侵扰,一时无法适应。若觉憋闷,大可拿我出气。”
呵,这神仙又在这儿虚情假意上了。
他是知道她杀了不了他,也打不过他,才这么说的吧。
“好啊,那上神倒是给个建议,我该怎么拿你出气?”
褚洛白略一沉吟,掌心摊开,清光流转间,一支玉簪显化而出。
他将簪子递给她:“你可以刺我几下。”
这簪子…
怎瞧着有点儿眼熟?
肆景放下酒坛,拿起簪子一看!正是他们初识时,她用来刺他的那根!
他竟一直收着它?
为何收着?
也是…因为阿景吗?
想什么呢!当然是因为阿景!
自始至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若肆景与阿景只能二选一,他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就像现在,明知她被神识搅得心绪难平,他也只是拿了根破簪子随便一哄。若他在意的是魔女肆景,岂会袖手旁观,任由神女阿景把她变得面目全非?!
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幽暗的魔焰自肆景周身燃起!
她握紧簪子,将所有愤恨尽数倾注其中,手腕一振,朝褚洛白心口刺去——
没有皮开肉绽的闷响,没有喷涌而出的血液。
簪尖在距他不足半寸的地方生生停滞。
他胸前的衣袍素白如初。
她刺不下去。即便指节用力到泛白,也无法再推进分毫。
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肆景嘴角一扯,笑未成形便散了:“如你所见,我已经不像魔了。我该…恭喜你吗?”
褚洛白只觉那悬停的玉簪,已然刺在了他的心上:“你就那么想当魔?”
这个问题何其荒唐!
事到如今,为魔为神,是她能够选择的吗?!
是他的阿景自作主张,把神识塞进了她脑中。
是他紧随其后,将她拽离了厄元。
他竟还反过头来问她是否想当魔?
当真是虚伪至极!
肆景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我只想做我自己!”
褚洛白被迫俯身,领口在拉扯间散开,一道暗红的痕印露了出来。
是那晚她留下的,独属于她的痕迹。
他竟未用神力抹去,任由这龌龊的印记,留在了高贵的神躯之上?
满腔怒火为之一滞。
攥着他衣襟的手,仿佛有自己有了意识,抚上了那道齿痕。
“看来,这个印记,挺合上神心意?”她抬眸,正好撞入他来不及掩饰的震动中。
褚洛白下意识想后退,被她牢牢按住了肩膀。
温热的气息混着酒味,拂过他的耳根与脖颈,染上一层薄红。
他的窘迫尽收眼底,肆景心中漾起恶劣的快意。
“上神何必害羞?其实那晚…小魔我,也甚是享受。”她将下巴搁在他颈窝处,用脸颊蹭着他的颈侧。
褚洛白眸色转深,就在他抬手,想拥住她时,她却突然后退,与他拉开了距离。
看着他怅然若失的神情,肆景唇角一弯:“只可惜啊,随着神识一日日复苏,我如今见你,只觉无比厌烦。而这厌烦…”
她顿了顿,欣赏着他眼中碎裂的光芒,慢条斯理地补全:“或许,亦是来自于你的阿景呢。”
肆景未再看他一眼,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风从她离开的方向卷来,刮过褚洛白垂落的手心。
绝情的话语虽能诛心,但听多了,便不具备最初的杀伤力了。
至少,即便厌烦他,她也不忍伤他。
褚洛白俯身,端起她留下的酒坛,闻了闻。
方才她靠在他颈间时,他闻到的,便是这个味道。
喉结滚动,薄唇贴上坛口。
饮酒伤身?
既然注定要伤,那便痛快伤一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