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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二十八章 被染为猩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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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渊。
肆景回到房内,散妖们早已撤离,只余小银蜷在榻边。银发如败絮垂落,他下颌抵着膝盖,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见她回来,桃花眼中闪过光亮:“你去哪儿了?”
肆景未答,径直走到他跟前:“引劫一事,你是否骗了我?”
小银刚张嘴,便被肆景截断:“想好了再说。欺瞒一次,我尚能念着旧情原谅你一次,若接二连三,后果自负。”
小银身子一颤,挣扎了许久,猛地弹起!
“是!我是骗了你!”他捏紧双拳,朝她吼道,“谁让你要喜欢那个神仙!谁让你要抛弃我!”
前半句在预料之中,后半句从何而来?
肆景蹙眉,想着自己为离开所做的的准备,除了未提前知会,也算是竭心尽力为他着想了。
难道说,未提前知会言明,便等同于抛弃吗?
捕捉到她的愧色,小银疾声逼问:“你敢说,你会一直留在这里,留在庸元吗?你敢吗?!”
纵使无抛弃之念,纵使她亦不舍他独留此地,可若她的隐瞒令他感到被抛弃,那她,确有亏欠之处。
肆景叹了口气,将快炸开的小银重按回榻边,挨着他坐下,把厄元发生的事,把那些关于她无法长留于此的真相,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一一向他道来。
在她的讲述中,小银的肩膀慢慢垮下:“原来…你真的不属于这里。”
倾诉于肆景而言,是件难事。难到每说一字,都要百转千回。她把那些锋利的地方磨了又磨,到最后出口的,已是她能做到的,最不伤人的了。
“我也不想将你留在这里,可我没有办法。”
“你就不能不走吗?”小银抓住她的衣袖,“就不能为了我,留下吗?”
那双桃花眼中装载了太多期待,这些期待过于沉重,肆景无力承受。她不想骗他。
小银读懂了她的沉默:“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怎会为了我留下?”
肆景同样不好受,可再不好受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她先是道歉,而后又讲起了她为他安排的后路,以及可期的未来:
“我已拜托刘肆景,待我走后,你可随她去九霄。在那里有神仙教导,你可以学些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待你有了自保的能耐,若不喜欢那里,大可离开,去做自由自在的小银。”
然而这些话并未起到预期的效果。
小银只是怔怔听着,像在听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若你不在了,我当小银,又有何意义?”
肆景不解:“难道你只是为了我而活吗?”
“不可以吗?”
“若是如此,那…‘小银’与‘伍陆柒’又有何区别?”
耻辱的伤疤再度被揭开,小银浑身一僵,桃花眼中荡起屈辱与不甘。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血色在脸上来来回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冲撞。
最后,不知哪方赢了,那骇浪总算得以平息,沉入了看不见的地方。
“是肆玖柒。”他垂着头纠正她道。
“何必将那串数字记得这么牢?我信终有一日,你也会一样,再也记不清那无意义的代号的。”
小银抬头看向她:“真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有的。你的寿元本就比凡人长,待你再从神仙那儿习得长生妙法,活个千年万载,看遍三界沧海桑田,到那时,谁还在乎那些陈年旧事?”
小银扯扯嘴角,笑意虽淡,但也驱散了些许阴霾:“那我还真是借你吉言了。”
“我有信心,”肆景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小银定会很长寿的。”
小银任她摸着。
他本不喜欢这孩童般的安抚,但被摸久了,倒也习惯了。
“你何时离开?”他问。
“两日后。”
“这么快?!”小银再次弹起来,“你拖到今日才说?!”
她这不是…之前没想好怎么说吗。
肆景自知理亏,眼神飘忽道:“嗯,确实时日无多了,所以你需抓紧了。”
“抓紧什么?”
“抓紧修炼啊。你看你,皆因法力浅薄,方才就连老丘都打不过。”
那是他的问题吗?!分明是她自己都一知半解!
功法心法被她讲得颠三倒四、七零八落,害他只能私下求那光头重教一遍,他才学得那么慢!
“休要扯开话题!”小银气结,“我问你,为何拖到今日才告诉我?”
“你骗我一次,我瞒你一回,我们啊,算是扯平了。”
肆景打了个哈欠,倒向床榻。
骗她一次…
他何止骗了她一次。
小银绞紧衣角,深藏的秘密在喉间翻滚:“其实我…”
肆景半阖着眼,看向他。
这一眼,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她已原谅了他一次。
她说接二连三,后果自负。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想好好度过,在她记忆里,留下个尚算美好的小银。他不想毁了这最后的时光。
小银咽下腥涩:“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肆景拍拍身侧,她早已为他留好了位置。
小银爬上床榻,想像往常那样依偎过去,将脸贴在她的颈侧,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
可是…
他做不到。
那未吐露的欺瞒,宛若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剥夺了他拥有这份亲密的资格。
烛火熄灭,黑暗吞噬了屋内的景象,遮掩住了一切,却难掩那翻江倒海的愧疚与不安。
错已铸成,覆水难收。
他能做的只有弥补。
只剩两日了,来得及吗?
只剩两日了,还有弥补的必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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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日的时光,被肆景填得满满当当。
她将自己会的法术,一股脑儿灌给小银,又将散妖交托付之物送入深宫,分予众妖仆。偶有喘息,她便跑去老丘家,看望下那儿的小银。然后与小半妖们抢抢秋千,同欢伯吵吵架,末了,还不忘郑重叮嘱老丘,务必要提防玉折渊之后耍阴招。
她把自己逼成了陀螺,以持续不断的运转来填补每一段可能的空闲,以此忽略神女硬塞给她的难题,也顺便将那抹挥之不去的白影,一并隔绝在了意识之外。
时间终在她焦灼的期盼中,走到了刘肆景大婚之日。
因需帮刘肆景渡精气,肆景有幸,比浪荡神君先一步见到了新娘。
凤冠巍峨,珠翠流光。
经不懈努力,刘肆景终将自己成功塞进了那套嫁衣。她唇角噙着甜蜜的笑意,眸中似盛满了星河,熠熠闪耀。
这是肆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纯粹的喜悦,真切而生动,好像展翅的鸟儿,即将飞往自由的天际。
由于玉折渊未收到婚谏,肆景这冒牌魔尊,自然无法堂而皇之现身喜宴。于是,她提前将卯兔送出了宫,随后幻作她的模样,侍立于刘肆景身侧,静候那场注定非凡的典礼。
婚礼设于皇宫正殿前的广场上。
等候间隙,肆景透过殿门缝隙向外探去。
只见光可鉴人的白玉地面,映照着森严阵列。
人族这边,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然立于两侧。
御座之上,刘子庸端坐如仪。玄离默立其侧,与这铺天盖地的喜庆格格不入,像一道不祥的影。
人神结姻,云阙宗自在受邀之列。清徽真人坐于上席,仙风道骨,神色淡然。
反观神族,却是门庭冷落。唯有欢伯一仙,拎着他那酒葫芦,还未开席便已半醉。他斜倚在金柱旁,目光不时扫向清徽真人,眉宇间满是轻蔑与敌意。
在这还算祥和的喜庆氛围中,肆景心底却无端腾起不安,丝丝缕缕,缠绕紧缚,说不清又道不明。
“吉时到——!”
礼官的唱喏划破宁静,礼乐声陡然高亢,震耳欲聋!
肆景撇开烦绪,搀扶着刘肆景踏上喜色铺成的地毯。
红毯另一端,浪荡神君迎面走来,步履沉稳,面容却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儿难以言喻的紧绷。他缓缓抬起右手,状似无意地抚向了左手虎口处。
似有惊雷在肆景脑中炸响,一个恐怖的念头攫住了她!
不敢耽搁,她来不及向刘肆景解释,匆匆将其托付给近旁的宫娥,移身直奔玄离观。
破开地板暗门,肆景怀着摇摇欲坠的侥幸,冲向法阵!
而现实就这样无情地摆在她眼前。
那被重书过的的生辰八字,抹杀了她最后的希冀。
方才她见到的,根本不是浪荡神君,而是披着他皮囊的刘子庸!
刺骨的寒意冻结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仿佛凝固。可没有时间给她惊恐,她更来不及难过。
她必须阻止那场婚礼!不惜一切代价!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疾速飞掠——
刘肆景会相信她吗?
若是不信,她又该如何自证?
不管了!
信不信随她,她绝不能让她嫁!
即使绑,她也要把她带走!
这个恶人,她当定了!
重返婚典,肆景骇然发现,这个恶人,已有神抢先一步,替她当了。
一道白影如雪峰般横亘在那两抹喜红间,把新人生生隔开。
褚洛白将失魂落魄的刘肆景护在身后,长剑出鞘,剑气森然,直指对面的“浪荡神君”。
欢伯面色铁青,冲那不速之客嚷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师父乃天君之子,岂会被一凡人轻易夺舍?!”
“真假与否,你一探便知。”褚洛白声音不大,却足以压过所有喧嚣。
欢伯目光如炬,射向身旁:“师父…前段时日,您因何被天君责罚?”
“浪荡神君”面色陡变,嘴唇翕动,吐不出半字。
沉默即是答案。
“你这孽障——!”
欢伯双目赤红,怒火和杀意顷刻爆发!
他一拳轰向那冒牌货!
砰——!
一道浑厚的灵障骤现,挡住了欢伯含怒一击!
出手的,竟是清徽?!
“你敢拦我?!你有何资格拦我?!”欢伯额头青筋暴跳,似要将对方撕裂。
“怀乐!”清徽沉声喝道,“刘子庸固然罪大恶极,但弑神夺舍,乃三界重罪!如何处置,当由天君定夺。此刻杀他,于事无补,反令事态更乱!当务之急,难道不该是速将此事禀告九霄?”
他条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
欢伯讲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与清徽对峙片刻后,怒火终被残存的理智压下。
“好!我这就回禀天君!”他咬牙切齿指着清徽:“你替我看好这孽障,若让他跑了,我定踏平你云阙宗,寸草不留!”
说罢,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挟着悲愤,直冲九霄而去!
整个广场陷入死寂,针落可闻。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刘肆景。
洛白…他…不是洛白?
他…是四皇兄?
可四皇兄不是已经…
脸上红晕早已褪尽,那双方才还盛满星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茫然与碎裂的光。
那她的洛白呢?
那每日温柔探望,说要娶她,将她视作珍宝的洛白,去哪儿了?
他怎会丢下她?
不,他绝不会丢下她的!
刘肆景的目光在众人间胡乱飘着,企图从中寻到一个可信之人,一个可以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可以让她重返美梦的人。
终于,她看到了肆景。
她提起沉重的裙摆,踉跄着,几乎连滚带爬,如溺水之人,扑向了那最后的浮木。
“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抓着她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你…你带我去见洛白!快!带我去见他!”泪水滚落,冲刷着她脸上所有明媚的色彩。
肆景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不忍见证她眸中的光亮彻底泯灭。
她垂下眼眸,开口欲答——
轰——!
轰!轰!轰——!
数道狂暴的魔焰,如黑色陨石,砸穿了宫墙,楔入广场中央!
众人被掀翻在地!白玉地砖化为齑粉,霎时间,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尖叫声、哭喊声、碎裂声混成一片。
在这片混乱正中,一道墨影穿过烟尘缓缓而来。
那是…是玉折渊?!
“杀!”
重获新生的魔尊一声令下!数万魔族化为漆黑的洪流,咆哮涌入,将精心布置的喜庆之所撕扯得粉碎!
右护法率领魔卫,攻向早已魂飞魄散的文武百官。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清徽蕴起金光,弹指向天发出门派召令,随后执起拂尘,以一人之力守在百官前。
玄离行如鬼魅,衣袂翻飞间,十指伸出利爪,爪向迫近的魔影。
宫中护卫亦奋起抵抗,然凡人之躯在魔族面前不堪一击,顷刻间,便如割麦般倒下。
鲜血如泼洒的朱砂,在洁白的玉石地面上蔓延。
血腥气弥漫,将喜色染为了绝望的猩红。
人族防线崩溃在即!
褚洛白看向肆景,眸中闪过挣扎。
他想守在她身边,但神族的悲悯之心,不容许他袖手旁观。
他阖了阖眼。
这一次,神心战胜了私心。
白影一闪,他来到清徽身侧,长剑化作剑幕,替他挡下了数道冲击。可受纪元法则所困,他无法进攻,很快便被敌方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玉折渊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直直钉在了那抹嫁衣上:“四叶灵萍…终于找到你了!”
猩光乍现!玉折渊探出魔爪,挟着炙热的焰火,朝刘肆景心口抓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挡在了刘肆景身前!
是刘子庸!
他竟用身子承下了这一击!
“噗——!”
鲜血狂喷,他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玄离见状,欲上前救驾。右护法趁其分神之际,一掌穿透了他胸膛!玄离倒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玉折渊愣了一下,待看清击飞之人后,猩眸扬起讥诮:“数年未见,你怎变得如此不堪一击?无妨,待本尊取了四叶灵萍性命,再来收拾你。”
魔爪再次抬起,可这一次,也未如愿落下。
轰——!
两股魔焰轰然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翻滚,将周围的桌椅摆设瞬间掀飞!
“你是…”
玉折渊瞳孔骤缩,看着那正同样燃着魔焰的身影,难以置信:“…肆景?”
肆景已从乍见玉折渊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终于,她知道小银那未说完的“其实”是什么了。
原来,欺瞒与背叛不止一次!
她一把将吓傻的刘肆景拉到身后,迎向玉折渊:“是我又如何?”
惊愕褪去,玉折渊仰天大笑:“这世间竟还有第二株四叶灵萍!属于我魔族的四叶灵萍!天意!当真是魔定胜天!”
“是四叶灵萍又如何?”肆景冷声道,“我庇佑的,绝不是你的魔族!”
“这可由不得你!”
狂喜化为狰狞,玉折渊凝起磅礴魔焰:“待我灭了人族的好运,再来擒你!”
肆景周身魔焰轰然暴涨,凝实为漆黑巨盾,悍然迎上!
她的法力与玉折渊不相上下,却同样受制于纪元法则,只要杀意稍起,脏腑便如被碾压般剧痛。
几回合下来,肆景渐感不支,护着刘肆景步步后退。
咔——嚓!
一声刺耳的悲鸣。
护盾不堪重负,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肆景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玉折渊眼中凶光大盛,就在他蓄起最后一击时——
嗡——!
一道天光撕裂苍穹,轰然降落!
时间凝固。
空间冻结。
肆虐的魔焰如遇骄阳冰雪,在灼灼光华中偃旗息鼓。
所有的喧嚣与厮杀,皆被这光芒笼罩、抚平,归于了平静。
光辉中,一道身影缓降。
素白长袍不染纤尘,眸蕴万古星辰。
天君,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