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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归人 林姨在回家 ...

  •   “推开世界的门,你是站在门外怕迟到的人,捧着一颗不懂计较的认真……”———《推开世界的门》

      七月·盛夏

      蓉城的槐溪古镇,傍晚的闷热被一场山里的瓢泼雨砸得稀碎。观音寺后山的石板路浸在雨里,泛着深灰的光,雾气裹着松针与艾草的清香漫下来,躲雨的山民挤在半山亭里,望着雨帘叹阵仗。林姨裹紧沾了雨的蓝白碎花外套,衣角还滴着水,怀里捧着刚求的长命灯——灯纸裹着层薄油,被她护得严严实实,灯芯里的“平安棉”还透着点暖。

      没等多久,雨就收了劲,从哗啦啦的泼洒变成沙沙的细响,山雾散了些,能看见古镇青灰的屋顶翘角。林姨拍了拍外套上的水珠,指尖触到灯柄的温凉,才敢松了点劲,顺着石板路往山下走。路滑,她走得慢,怀里的灯偶尔晃一下,透出微弱的暖光,映着她鬓角沾湿的碎发。走几步她就低头看一眼灯,嘴里呢喃:“阿栀,妈给你求了新灯,今年也保你平安。”

      快到古镇口的马路时,前面忽然晃过个身影。那人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得有点急,风卷着雨丝吹乱他的头发,他抬手拢包带的动作,胳膊肘弯起来的弧度,甚至低头时脖颈的线条,都像极了阿栀十八岁那年,在巷口躲雨时的模样。林姨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跳一下子撞得胸口发闷,手里的灯差点没抱稳——是阿栀吗?这两年她总在梦里见着这个背影,可醒了都是空的。她不敢喊,怕一开口就惊走这“念想”,只能攥紧灯柄,踩着湿滑的石板悄悄跟在后面。

      到了马路边,那人抬脚就要过斑马线,林姨赶紧跟上,刚迈出去半步,路口的红灯突然亮了。刺耳的刹车声混着车流声涌过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睁睁看着那人走到对面。雨又飘了几滴,落在灯纸上晕开小圈,林姨盯着对面的背影,手指掐进掌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等着绿灯亮,心里数着数,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次不能再错过”。可等那抹绿色终于跳出来时,对面的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槐树叶沙沙响,连帆布包的影子都没了。

      “阿栀……”她小声喊了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刚出口就被风卷走。林姨站在原地,怀里的灯还透着点暖,却暖不透心里的凉。她低头看着灯芯,忽然红了眼——观音寺的老师傅说“灯暖有归人”,难道又是自己看错了?

      失魂落魄地过了马路,林姨踏进淮西古镇的青石板巷。巷子里积着浅浅的水,被檐角滴下的雨砸出小涟漪,几瓣雪白的槐花瓣漂在水面上,像碎了的月光。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眼里还含着点湿意,忽然,前面的巷口又晃过那个熟悉的帆布包——是他!这次那身影走得慢,似乎在看巷边的门牌。

      林姨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这次没再犹豫,也顾不上石板路滑,快步追上去,朝着那个背影颤声喊:“阿栀!阿栀!是你吗?”

      喊声在巷子里荡开,前面的人猛地停下脚步。林姨攥着灯柄的手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她看着那人慢慢转过身,心里又期待又怕——期待是日思夜想的儿子,又怕只是另一个相似的陌生人。雨丝还在飘,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盯着那人的轮廓,等着看清那张脸。

      林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那人已缓缓转过身。约莫三十几岁的年纪,一米七五的个子,和记忆里阿栀成年后的身形分毫不差。他眉眼间透着股秀气,皮肤偏白,看着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眼底沉着的倦意,还有指节上淡淡的薄茧,又藏着二十岁人没有的沧桑——像是被生活磨过,却没磨掉骨子里的清俊。

      林姨的眼神瞬间发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像是怕碰碎一场梦,又像是确认眼前人的真实。“阿栀……”她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妈终于找到你了,你终于肯回家了!”

      “阿姨,您认错人了。”年轻人愣了愣,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些无措,“我不是您说的阿栀。”

      “不!你就是!”林姨猛地攥住他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里满是执拗的恍惚,“你左胳膊上是不是有块小时候烫伤的疤?你说话的声音,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你就是阿栀,别骗妈了!”

      巷口的人渐渐围拢过来,张婶挤到前面,拉了拉林姨的衣角:“林婶,你咋了?这是……”

      “阿栀!我家阿栀回来了!”林姨没顾上张婶,扬着声音冲围观的人笑,眼泪却还在掉,“你们看,这就是我儿子阿栀,走了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

      有人跟着附和“回来就好”,年轻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辩解,只是垂着眼,任由林姨攥着他的手。林姨拉着他就往巷深处走,脚步又快又急,嘴里不停念叨:“回家,这次回来就再也别走开了,妈给你煮你爱吃的槐花粥……”年轻人手里的帆布包晃了晃,雨珠从包角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年轻人任由林姨攥着左手往前走,指尖能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捻佛珠、做针线磨出来的,五十出头的年纪,手不算苍老却绷得紧,青紫色的血管在淡褐色皮肤下鼓着,像老藤缠着枯枝。风卷着槐花瓣飘过来,落在林姨的发顶,才看清她鬓角浮着层细密的银丝,不是染的,是实打实的白,混在黑发里,透着股藏不住的熬煎。

      他盯着那截露在碎花外套袖口外的手腕,忽然恍惚。那个人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时,曾哑着嗓子提过的母亲,眼前这双手的温度,竟和那人描述的有点像,年轻人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乎乎的疼。

      走了约莫百十米,前面出现个小院。没装铁门,就立着两扇掉漆的旧木门,门前那棵老槐树长得比屋顶还高,满树雪白的槐花压弯了枝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有的飘进年轻人的衣领,有的粘在帆布包上,带着股清甜的香,像那人说过的“家里槐花开时,连风都是甜的”。

      林姨的脚步突然轻快起来,刚踩进院门口的门槛,就朝着院里拔高声音喊:“老沈!老沈!我们阿栀回来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拽开,一个穿藏青色短褂的男人冲了出来。他肩宽背厚,腰板挺得笔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凶气——是老沈。他本来要吼“喊什么喊,魂都被你叫散了”,可瞥见林姨手里牵着的年轻人,话头突然卡住,嘴张了张,眼神直勾勾盯着年轻人的脸,没问出那句“你是谁”。

      “老沈!”林姨攥着年轻人的手又紧了紧,还往他身前挡了挡,像是怕老沈动手,“我跟你说清楚,这次阿栀回来,你再敢把他赶走,我就跟你离婚!老娘不跟你过了,我跟我儿子走!”她的声音发颤,却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坚决,眼眶又红了,却没掉泪——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攒着,就等这一刻护着“儿子”。

      隔壁的木门“哐当”响了声,李九爷拄着枣木拐杖走了出来。他比老沈夫妇大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穿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衫,看见林姨就笑:“小林,大老远就听你喊阿栀回来了,这是……”话没说完,目光扫到年轻人,脸上的笑更浓了:“阿栀回来就好啊,走了二十年,总算肯回家了!”

      可那笑没到眼底,他的眼神绕着年轻人转了两圈——从帆布包看到鞋尖,又落回年轻人的脸,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是在掂量这“归人”到底是真是假,又像是在算老沈家这下是不是真能顺心了。

      老沈脸上的凶气一下子散了,换成副不自然的客气,冲李九爷摆着手:“九爷,没、没啥事!就是孩子刚回来,累得慌,我们进屋说!”说着就伸手把林姨和年轻人往院里拽,脚步急得像怕人多问一句,指尖都在发颤。

      年轻人刚跨过院门的门槛,身后就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老沈把木门关上了,还顺手扣了粗粗的门闩,像是要把外面的目光全挡在门外。

      门外的李九爷盯着紧闭的木门,杵着拐杖往回走,嘴里嘀咕:“这老沈,一辈子风风火火的,今天倒跟做贼似的,搞什么名堂?”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老沈家的阿栀走了二十年,当年闹得全镇都知道,现在突然回来,老沈还遮遮掩掩的……他家这两年日子平平,要是老沈家真把儿子找回来了,倒也如意了。

      风又吹过,槐花瓣落在李九爷的拐杖上,他抬手掸掉,脚步慢了些——这邻里间的心思,就像院门口的槐花,甜里裹着点涩。

      林姨攥着年轻人的手往堂屋拽,脚步急得差点绊到门槛——院里的槐花瓣被风卷着飘进屋里,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撒了把碎雪。堂屋没开灯,只有西窗透进来的暮色,映着墙上挂着的旧照片:那是阿栀十八岁生日拍的,穿件白衬衫,笑得露出虎牙,照片边缘被摸得发毛,框角还粘了块透明胶带,显然是摔过又粘好的。

      “阿栀,快坐!”林姨把年轻人按在堂屋中间的旧沙发上,沙发套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扶手上还补着块同色系的补丁。她蹲在年轻人面前,双手攥着他的胳膊,眼神亮得像燃着的灯:“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妈给你留着房间呢,你以前睡的那张木床,我每月都擦,铺的还是你喜欢的蓝格子床单……”

      她说着就起身,伸手去拿年轻人放在脚边的帆布包,手指有点抖,捏着包带时还顿了顿——像是怕这包会突然消失似的。“我把你包放你屋里去,”她絮絮叨叨地往堂屋侧门走,“你屋里还有你当年的课本呢,语文书里夹着你画的小老虎,你说要当漫画家……”

      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没动,目光跟着林姨的背影。侧门后是间小卧室,门没关严,能看见里面的书桌——桌面上摆着个旧台灯,灯罩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桌角还放着半块橡皮,显然是常年有人打理的模样。他心里轻轻叹口气。

      老沈还站在院门口,没进堂屋。他双手背在身后,藏在短褂口袋里的手指悄悄蜷了蜷,目光落在年轻人的侧脸上。暮色里,这年轻人的眉眼确实像阿栀——尤其是眼尾那点微微上挑的弧度,跟阿栀小时候一模一样。可他记得清楚,阿栀左耳后有颗小小的黑痣,刚才年轻人低头时,他特意看了,那地方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还有眼神。阿栀十八岁走的时候,眼里满是倔强和不服输,像头刚长出角的小牛;可眼前这年轻人,眼底沉得很,像装着一汪深潭,看过来时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平静,不是阿栀该有的样子。老沈往堂屋挪了两步,木地板被踩得“吱呀”响,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你……你是阿栀?”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明明心里还有疑虑,可话里却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他盯着年轻人的嘴,既盼着听到“是”,又怕听到“不是”——要是“不是”,林姨刚燃起来的劲儿,怕是又要垮了。

      年轻人刚要开口,侧门那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姨手里攥着把竹笤帚冲出来,挡在年轻人身前,笤帚尖对着老沈,声音发颤却透着股狠劲:“老沈!你想干啥?!我跟你说,今天谁敢把阿栀赶走,我就跟谁拼命!这日子过不过的,我也不在乎了!”

      她的头发因为急跑有点乱,鬓角的银丝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双手攥着笤帚杆,指节都泛了白。老沈看着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哪能真赶人?这二十年,林姨靠着“阿栀会回来”的念想撑着,要是真戳破了,她垮了怎么办?

      老沈皱了皱眉,没再说话,转身往自己的卧室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轻轻合上,没再发出别的声音。堂屋里静下来,只有院外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林姨粗重的呼吸声。

      年轻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姨微微发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沉默了约莫半分钟,年轻人慢慢站起身,朝着林姨的背影,轻轻喊了声:“妈。”

      这一声很轻,却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林姨的肩膀猛地抖了下,手里的竹笤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慢慢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突然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妈……”年轻人又喊了声,声音比刚才略高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姨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慢慢坐在了地上。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噎起来,哭声里混着委屈、思念和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像憋了二十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阿栀……我的阿栀……”她哽咽着,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青石板上,“你终于肯喊妈了……你终于回来了……”

      里屋的老沈听到这声“妈”时,正坐在床沿抽烟。他手里的烟卷猛地顿了下,火星掉在裤腿上,烫出个小黑洞,他却没察觉——耳朵里嗡嗡的,全是林姨的哭声和那句清晰的“妈”。他抬起头,盯着紧闭的房门,喉结动了动,眼眶竟也有点发涩。

      年轻人走到林姨身边,慢慢蹲下来。他没碰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易碎的瓷娃娃。“妈,”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林姨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她放下捂着脸的手,通红的眼睛看着年轻人,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温度时,她又哭了,却笑着说:“好……好……不走了就好……妈给你煮槐花粥,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年轻人点点头,看着林姨眼里的光,心里悄悄想:你看,阿姨终于等到你“回来了”。院外的风还在吹,槐花瓣又飘进几片,落在林姨的发顶,像撒了把温柔的雪。

      林姨的哭声渐渐收了势,像被风吹散的雨丝,最后只剩偶尔的抽噎,肩膀还轻轻颤着。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得满是泪渍,却没顾上擦,反而先去看“阿栀”的衣角——刚才哭的时候蹭到了些泪,她赶紧伸手拍了拍,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宝贝。“看我这记性,”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沙哑的鼻音,“哭了这半盏茶的工夫,把你都晾着了。”

      话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手还下意识拉了拉“阿栀”的胳膊:“阿栀,你饿不饿?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坏了。妈去给你做饭,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她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下,又很快舒展开,语气里带着点回忆的软和,还裹着点笑意,“是肉末烧豆腐!你小时候总说不清楚这菜名,每次馋了就拉着我衣角晃,仰着小脸说‘妈,我要吃那个嘟嘟冒泡的豆腐’。”

      她抬手点了点“阿栀”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带着点嗔怪:“妈还笑你,就知道吃,连菜名都叫不上来,偏偏记准了这豆腐在锅里烧得咕嘟冒泡的模样,每次没等端上桌就蹲在灶台边闻香味。”

      说着,她就朝着里屋的方向拔高了声音,喊得急急忙忙:“老沈!老沈你快出来!”

      里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沈走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根已经燃完的烟。他看了眼林姨,又飞快地扫过“阿栀”,没敢多停留,只等着林姨说话。“你快去菜婶那儿,先买块嫩豆腐,要那种轻轻碰就晃的,”林姨推着老沈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催促,“顺便让菜婶切块五花肉,带点肥的,剁成肉末才香!去晚了她该收摊了,你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老沈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目光在“阿栀”脸上绕了一圈——那双眼底的平静,和记忆里沈栀少年时的跳脱完全不一样,可林姨眼里的光,他实在舍不得掐灭。最终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闷声应了句“知道了”。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脚步走得又快又急,连门闩都没来得及仔细插,只是随便搭了下——像是多待一秒,就要戳破这层“儿子回来”的幻象,只能借着买食材的由头,先躲开这让他心慌的场面。

      院门外的风裹着槐花香飘进来,林姨看着老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过身,面对“阿栀”时,刚才的急切突然淡了些,多了点局促。她下意识抬手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又低头拍了拍外套上的褶皱。“你看我这模样,”她笑了笑,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刚从山上下来,头发也乱了,衣服还沾着雨……让你见笑了。”

      她顿了顿,又赶紧摆手,像是怕“阿栀”误会:“不是不是,妈就是……就是好多年没见你了,有点慌。”说着,她拉了拉“阿栀”的手腕,语气软下来:“阿栀,你累了吧?妈带你去你房间休息会儿,你以前住的那间,妈每月都打扫,铺的还是你喜欢的蓝格子床单。等你爸把豆腐和肉末买回来,妈就去做饭,很快就好——你小时候等不及,总蹲在厨房门口闻香味,还记得不?”

      她牵着“阿栀”往侧门走,脚步走得很慢,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怕他突然不见。侧门后的房间不大,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飘了出来——是林姨每次打扫时用的肥皂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竟透着股久违的暖意。

      房间里的光线不算亮,西窗的暮色斜斜照进来,落在靠墙的书桌上。书桌上摆着个旧台灯,灯罩上印着的卡通小熊都褪了色,却擦得干干净净;台灯旁边,叠着一沓课本,封面上还能看清“沈栀”两个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带着少年人的工整。

      “阿栀”的目光慢慢扫过房间,墙上贴满了奖状——最上面是张“三好学生”奖状,边角有点卷了,却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旁边是张“音乐课一等奖”的奖状,下面还压着张泛黄的节目单,写着“沈栀 吉他独奏《小星星》”。再往下,是几张照片:有张是初中时拍的,沈栀站在人民公园的柳树下,穿着蓝白校服,笑得露出虎牙;还有张是16岁的侧脸照,他留着寸头,怀里抱着把旧吉他,指尖正落在琴弦上,侧脸的线条很利落,鼻梁高高的,阳光落在他脸上,连睫毛都透着光。

      “这些东西妈都没敢动过原样,”林姨站在旁边,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房间里的时光,“你走那年我怕落灰,把奖状、照片先收进了木箱里;后来每月想你了,就拿出来擦干净,再摆回原来的位置——墙上的奖状怎么贴,桌上的课本怎么放,都跟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指了指书桌抽屉,眼里泛着点软光,“你以前藏在抽屉最里面的弹珠、漫画书,妈也没动,总想着说不定哪天你回来,还能接着玩。就像你总盼着妈做的肉末烧豆腐,盼着盼着,你真的回来了。”

      “阿栀”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吉他照片的相框,边缘被摸得有些光滑——显然是林姨这些年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他抬头看向窗外,院中的老槐树枝桠伸到窗边,几片雪白的槐花瓣飘进来,落在照片上,像给少年时的沈栀,盖了层温柔的雪;风里还隐约传来巷口菜婶和老沈的说话声,混着即将要炖的肉末香,像是把二十多年的思念,都揉进了这寻常的烟火里。

      槐溪古镇的夜总比别处慢半拍。七点刚过,山边的暮色还没完全沉下来,沿溪的青石板路上就亮了灯——不是城里的霓虹,是挂在檐角的红灯笼,还有商铺门口的复古马灯,暖黄的光映着溪面的碎波,把“槐溪古镇”的木牌照得清清楚楚。外地游客多了起来,背着相机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溪边的老槐树,穿汉服的姑娘们提着裙摆走过巷口,偶尔传来几声笑闹,混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糖炒栗子香,把古镇的夜烘得热热闹闹的。

      可这热闹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院外。老沈家的院门还虚掩着,门内的小院子静得只听见槐树叶的轻响——院中间的老槐树比门口那棵矮些,枝桠刚够着屋檐,细碎的槐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老沈正站在槐树下摆弄电灯,手里攥着卷插线板,反复调整灯的角度:怕太高照不清餐桌,怕太低又晃得人眼晕。刚把灯固定在树枝上,按下开关,暖白的光线刚好罩住树下的旧木桌,他又蹲下来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绕了三圈,连桌腿的缝隙都没放过。

      “老沈!”厨房的窗户突然推开,林姨的声音裹着油烟飘出来,“把院子弄亮堂一点啊,你那边的桌子弄好没有?我这肉末都快炒好了,别等会儿没地方摆菜!”

      老沈赶紧直起身,往厨房方向应了声:“嗯,弄好了弄好了!灯也牵好了,桌子擦三遍了,干净得很!”说着,他又退到院门口看了眼,确认灯光能照到餐桌每个角落,才松了口气,可站在原地又不知道该干什么,瞥见墙角堆着的新鲜青菜,索性走过去蹲下来择菜,手指却没个准头,把嫩菜叶也掐了下来。

      厨房里头,林姨正站在燃气灶前炒肉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倒进去的花生油“滋啦”响,她把剁好的五花肉末倒进去,铲子翻炒的动作却慢了半拍——眼睛总忍不住往侧门瞟,那里是“阿栀”的房间,门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她心里还发飘,刚才“阿栀”喊的那声“妈”像还在耳边绕,可一低头看见锅里的肉末,又怕这是场梦——当年沈栀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夏夜,她也是在炒肉末烧豆腐,沈栀蹲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里冒泡的豆腐,还念叨“妈,今天的‘嘟嘟冒泡豆腐’好像更香”。

      “嗤——”肉末的焦香飘出来,林姨才惊觉自己忘了调火,赶紧把燃气灶旋钮往小拧了拧,加快铲子的速度,嘴里还念叨:“老糊涂了,老糊涂了……”她往锅里加了勺酱油,又撒了点葱花,香味一下子浓了,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直到看见侧门的门帘动了动,她才松了口气,手里的铲子也稳了些。

      房间里,“阿栀”坐在书桌前,指尖还停留在那张吉他照片上。窗外的灯光透进来,照得他指尖的薄茧很明显——那是常年攥背包带、做零工磨出来的。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放在墙角的帆布包,从最底下翻出两个包装得整齐的盒子:一个是浅青色的锦盒,里面装着条江苏产的丝巾,雪纺料子,上面印着淡淡的槐花纹;另一个是深褐色的纸筒,装着瓶五粮液,瓶身上的标签还带着点旅途的褶皱。

      “阿栀”抱着盒子,轻轻推开房门。院子里的灯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槐树叶的影子落在他肩头,像撒了把碎墨。厨房的门还开着,林姨正弯腰看燃气灶的火候,额前的碎发沾在脸上,后背的围裙沾了点油渍——这就是妈妈做饭时的背影?

      “妈。”他轻轻喊了声。

      林姨手里的铲子一下子顿住,她猛地直起身,转过身时,眼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恍惚,直到看清“阿栀”手里的盒子,才反应过来,赶紧朝厨房里面喊:“老沈!老沈你快来!帮我看会儿燃气灶!火别调太大,免得豆腐煮老了!”

      老沈正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喊声赶紧往厨房跑,路过“阿栀”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敢多看,只匆匆进了厨房,接过林姨手里的铲子:“你去忙你的,这儿有我,保证不糊锅。”

      林姨没应声,快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啦啦”的,她却洗得格外仔细,连指甲缝都搓了搓。洗完手,她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直到围裙上的水渍都快干了,才慢慢走到“阿栀”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又有点不好意思,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妈,给你带了点礼物。”“阿栀”把浅青色的锦盒递过去,声音很温和,“我记得您年轻的时候爱穿鲜艳的颜色,衬得气色特别好,特意挑了条带槐花纹的丝巾,你看看喜不喜欢。”

      林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接过锦盒时,指尖都在发颤。她慢慢打开盒子,雪纺丝巾上的槐花纹一下子撞进眼里,像把院中的槐花摘下来绣在了上面。她盯着丝巾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里泛着点湿意,却笑着说:“喜欢!喜欢!妈这就围上给你看看!”说着,她抱着锦盒就往自己的房间跑,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围裙的带子在身后飘着,像只雀跃的蝴蝶。

      “阿栀”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笑,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木桌前,把那瓶五粮液放在桌子的角落——特意离桌边远些,怕不小心碰倒。他抬头看向厨房,老沈正站在燃气灶前,手里拿着铲子,却没翻炒,目光正往院子里瞟,看见“阿栀”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调整火侯,铲子碰到铁锅发出“当当”的响,却没碰到菜。

      没一会儿,林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换了件紫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小小的白兰花,是她压在箱底最宝贝的衣服——当年她当厂花时,老沈特意托人从上海买的,只在过年时穿一次。头发也重新梳了,挽成个低髻,还别了根银色的发簪。她手里攥着那条槐花纹丝巾,围在脖子上,边缘轻轻垂在旗袍前,紫旗袍配着浅青丝巾,衬得她脸色都亮了些,只是走到“阿栀”面前时,脚步还有点局促,手不自觉地拉了拉旗袍的下摆。

      “阿栀,你看……好看吗?”她转了个圈,紫色的旗袍裙摆轻轻扫过青石板上的槐花瓣,眼里满是期待,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姑娘,“妈今天没来得及化妆,脸上还有点油烟味,明天……明天妈化个妆,再给你看好不好?”

      “阿栀”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软:“好看。妈穿这紫色旗袍,比我想象中还艳,特别衬你。”

      林姨的脸一下子红了,像年轻时候被人夸“厂花”那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轻轻摸着丝巾的纹路,嘴里念叨:“好看就好,好看就好……当年你爸说这颜色太艳,我还跟他吵了一架,现在看来,果然没选错。”

      厨房的老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母子俩。灯光照在林姨的紫旗袍上,也照在“阿栀”的侧脸上,槐树叶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像把二十多年的空缺,都慢慢填满了。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才发现自己竟然湿了眼眶——原来老伴盼了这么多年的“团圆”,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槐树下的灯光、燃气灶上的饭菜香,还有一条带着槐花纹的丝巾。

      院外的游客还在笑闹,溪边的红灯笼亮得更艳了,可这一切都好像离这院子很远。院子里只有电灯的暖光、槐树叶的轻响,还有林姨偶尔的笑声,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把这个夏夜,烘得暖融融的。

      院子里的槐树叶还在轻轻晃,林姨正拉着“阿栀”说当年当厂花时的趣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忽然瞥见厨房门口探出个身影——老沈端着个青花瓷盘,盘里是刚做好的肉末烧豆腐,油亮亮的酱汁裹着豆腐块,撒在上面的葱花还泛着绿。他站在门口顿了顿,脚像粘在地上似的,眼神在“阿栀”身上落了两秒,又赶紧移开,好像怕多看一眼就会戳破什么。

      “爸。”“阿栀”先开了口,声音比喊“妈”时轻了点,却很清晰。

      老沈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酱汁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稳住,快步走到桌边把盘子放下,指尖还沾着点瓷盘的热气。没等他说话,“阿栀”就转身从木桌上拿起那瓶五粮液,递到他面前:“这是给你买的,不知道这么多年,您戒酒了没?”

      老沈的眼睛一下子定在酒瓶上,又慢慢移到“阿栀”的脸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伸手接酒瓶时,手都有点抖,指节捏得发白:“嗯……行,没得。”他声音发闷,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露怯,“我、我再去切两个凉菜,马上就出来。”说着,他攥着酒瓶转身就往厨房钻,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连盘子都忘了拿回去洗。

      林姨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又转向“阿栀”:“你爸这酒仙儿,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戒酒的。”她伸手帮“阿栀”理了理衣角,语气软下来,“等会儿你跟他说说,让他少喝点,一把年纪了,就是不懂事儿。”

      “阿栀”点了点头,看着厨房门帘晃动的影子,嘴角轻轻扬了扬。

      约莫半小时后,厨房的灯暗了些,老沈端着两盘凉菜出来了:一盘拍黄瓜,一盘凉拌木耳,都是镇上人夏天常吃的爽口菜。“阿栀”已经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领口松松的,显得比刚才清爽不少;林姨也换下了紫旗袍,穿回那件蓝白碎花外套,只是脖子上还围着那条槐花纹丝巾,没舍得摘。

      三个人围着木桌坐下,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游客的笑声飘进来。林姨先打破沉默,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放进“阿栀”碗里:“阿栀,快尝尝,这就是你小时候总念叨的‘嘟嘟冒泡的豆腐’,这么多年了,妈还是按老法子做的,看看味道变没变。”

      “谢谢妈。”“阿栀”捧着碗,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豆腐,外裹着的肉末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软嫩的豆腐混着酱香,和想象中的味道分毫不差。

      老沈坐在对面,慢慢打开那瓶五粮液,酒瓶“啵”的一声响,酒香一下子散开来。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端着酒杯没喝,眼睛却一直往“阿栀”身上瞟——从他的发型看到手指,又落在他的脖颈处,那里露出一截红绳,绳上系着个圆圆的东西,被T恤领口遮了大半。

      “阿栀”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了眼自己的领口,很快明白过来。他放下筷子,伸手把红绳从衣服里拉出来——绳上系着颗深棕色的佛珠,表面被磨得发亮,是当年林姨偷偷塞给沈栀的那串里的一颗。

      老沈捏着酒杯的手猛地顿住,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林姨凑过来看,当看清那颗佛珠时,她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这颗佛珠她记得清楚,当年串的时候,特意在上面刻了个小小的“栀”字,虽然现在看不清字,但那熟悉的包浆,是常年佩戴才有的样子。

      “这是……”林姨的声音有点发颤,却没问下去——答案已经在心里了。

      老沈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里的疑虑渐渐淡了。他没说话,只是给自己又添了点酒,这次喝了一大口,酒香混着心里的踏实,慢慢暖了全身。

      “阿栀”把佛珠塞回衣服里,拿起筷子夹了口凉拌木耳:“爸,这木耳挺爽口的,您也吃点。”

      老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木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却比刚才自在多了。林姨看着父子俩的模样,悄悄松了口气,又给“阿栀”夹了块豆腐,眼里满是笑意——二十多年的等待,终于在这槐树下的灯光里,有了着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落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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