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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分夏至 两个主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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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溪古镇的中午裹着槐花香与饭菜香,巷里人家多已放下碗筷——张婶的串串摊收了半幅铁架,锅里的红油凝着浅光;菜婶正收拾空豆腐桶,竹筐里剩的几根小葱沾着水珠。李九爷揣着象棋盒往巷口走,说是找王老头下棋,脚步却比平时慢些,显然是想借遛弯静一静。
李志强家的院里,周茶和郭小满坐在藤椅上,搪瓷杯里的槐花茶还剩半杯。郭小满指尖转着手机,时不时往周茶那边瞟,刚要开口催,周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跳着“老陈”两个字。
“喂,老陈。”周茶接起,声音里带着点等候的松弛。
听筒里立马传来老陈熟悉的嗓门:“周茶,你这趟川蜀之旅,我还以为你是去旅游散心的,没想到你这大忙人真的是一天都不闲!”
周茶低笑两声,指尖无意识蹭着藤椅扶手:“哈哈,忙里偷闲罢了,回头给你带峨眉山下的酱板鸭,地道得很。对了,查得怎么样了?”
“发你微信了,自己看。”老陈的语气松下来,“你让查的安长泰,不是嫌疑犯也不是通缉犯,干干净净的。我说你查他到底为啥?受人所托?”
周茶含糊应着:“算是吧,事情有点复杂。”
“复杂?”老陈故意拖长音,带着点玩笑的调调,“他是孤儿,要是沾亲属的事,不可能这么多年才上门吧?还是说……当年他父母的死有蹊跷?”
周茶听出他的调侃,忍不住笑:“老陈,你这脑洞简直能写小说了,要不也去绿树小说网注册个账号?”
“嘿,你还调侃我!”老陈笑骂两句,“行了不跟你扯,回来记得带特产,先这样。”
“知道了,谢了。”周茶挂了电话,刚点开微信,就看见老陈发来的压缩文件。指尖划过屏幕解压,安长泰的身份信息清晰地跳出来———
姓名:安长泰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88年7月12日
籍贯:山东省,泰安市,岱岳区
文化程度:高中(2006年毕业于泰安市某某职业高中,档案编号可查);
职业:自由职业者
3岁因父母交通事故离世,2001年由泰安市民政局安置入“安康孤儿院”,2006年18岁成年后离院;
2019年通过实名认证,与绿树小说网签订作者合约,笔名“日月星辰”,签约备案信息与身份证一致;近期活动轨迹:主要IP地址集中于川蜀蓉城,偶有泰安地区登录记录,无其他异地长期停留痕迹。
周茶盯着“笔名日月星辰”和“川蜀蓉城活动轨迹”这两行,指尖轻轻顿了——此前看《在茫茫人海与你相遇》时,书中“阿默”的孤儿经历、爬泰山的经历,与安长泰的档案完全对得上;而蓉城的停留时间,又刚好与“沈栀归家”的节点重合。他抬眼看向隔壁老沈家的方向,院里的槐树叶正被风卷着轻晃,心里那层关于“阿默与真沈栀关系”的迷雾,终于借着这纸身份信息,慢慢散了。
周茶指尖划过安长泰的身份信息,确认“泰安孤儿”“日月星辰笔名”“槐溪活动轨迹”与此前推测完全吻合后,将手机递向郭小满:“你看看,信息都对得上。”
郭小满凑过来,指尖点着屏幕飞快扫过,看完又把手机塞给李志强:“志强你看,‘安康孤儿院’‘职业高中’,跟书里写的‘阿默’一模一样!”李志强捧着手机,圆脸上满是“果然如此”的神情,嘴里念叨:“难怪沈栀哥……哦不,安哥对林姨那么上心,原来是替真沈栀哥尽心意。”
周茶站起身,拎起搭在藤椅上的薄外套:“走吧,找安长泰聊聊。”
三人往老沈家走,巷里的槐花瓣还在飘,有的沾在李志强的熊猫T恤上,有的落在周茶的外套肩头。路过张婶的摊子,张婶正收拾签子,笑着问:“志强又找阿栀玩啊?”志强含糊应了声,脚步没停——心里揣着“安长泰是假沈栀”的事,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拘谨。
到了老沈家院门口,李志强深吸口气,抬手“当当当”敲了三下木门,声音比平时轻了点:“沈栀哥,我是志强!今天还打麻将不?”
没等两秒,门“吱呀”开了,老沈探出头来,穿件浅灰短袖,袖口卷着,手里还攥着块擦桌布。看见三人,他眉头轻轻皱了下,语气带着点迟疑:“志强啊,昨天打了一天,今天还是别打了吧?阿栀他……”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安长泰的声音:“爸,我今天没什么灵感,跟他们出去走走。”
三人抬眼望去,安长泰穿件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串钥匙。他从老沈身后走出来,目光扫过周茶三人,眼神里没有躲闪,只有平静的温和——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
老沈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对上安长泰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抗拒,只有点“想把事说开”的坦然,老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放软:“那……早点回来。你妈还等着你呢,说晚上想听你弹曲子。”
“知道了。”安长泰点点头,转身往院里喊,“妈,我出去一会儿。”
厨房那边传来水流声,接着是林姨的回应,声音裹着点洗洁精的清香味:“行啊,早去早回!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安长泰往厨房方向看了眼,嘴角弯了弯:“肉末烧豆腐吧,还想吃您做的。”
“哎,好!”林姨的声音亮了些,接着就见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块沾着水珠的苹果,“路上注意安全,别逛太久,饭好了我喊你们。”她的目光落在安长泰身上,满是疼惜,没多问周茶三人的来意——在她眼里,“儿子”愿意出门跟朋友玩,比什么都重要。
安长泰应了声,跟着周茶三人往巷口走。老沈站在院门口,看着四人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擦桌布,直到那抹米白色针织衫的影子消失在槐树叶后,才轻轻关上院门,门闩落下的“咔嗒”声,在巷里的槐花香里,透着点“终于要揭开谜底”的轻颤。
四人走在槐溪古镇的青石板上,巷里的槐花香裹着午后的暖光,却没打破这阵沉默。安长泰走在最前面,米白色针织衫的衣角被风轻轻掀着,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早想好了要去的地方。青石板上的槐花瓣被他踩得轻响,偶尔有游客举着相机经过,目光扫过四人,又很快移开。
走了约莫百十米,安长泰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右侧的巷口抬了抬下巴:“我们去刘叔的茶馆坐坐吧,安静。”
周茶、郭小满和李志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巷口立着块褪色的木招牌,“刘记老茶馆”五个黑字泛着浅光,竹编的灯笼挂在檐下,风一吹就轻轻晃。门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混着槐花香,透着股老镇子的闲适。
没等三人应声,安长泰已迈步拐进巷口,推开茶馆的木门。“吱呀”一声响里,柜台后正算账的刘叔抬头,看见他立马笑了:“阿栀来啦?”
“刘叔。”安长泰朝他点点头,语气自然得像常来的熟客,“二楼的包厢空着吗?”
“空着呢!”刘叔放下算盘,指了指楼梯口,“直接上二楼就行,今儿客人少,清净。你们喝点啥?”
“碧潭飘雪吧。”安长泰说完,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人,眼神带着征询,“你们呢?”
周茶先开口:“一样就好。”郭小满晃了晃手,笑着说:“我要杯柠檬水,冰的最好!”李志强挠了挠头,嗓门比两人大些:“我要一瓶可乐,冰的!”
“行,都记下了!”刘叔应着,转身往后厨喊,“碧潭飘雪一壶,柠檬水一杯,可乐一瓶,冰的!”
安长泰率先往楼梯走,木质楼梯被踩得“噔噔”响。二楼的包厢在最里头,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味飘出来——包厢不大,摆着张四方木桌和四把竹椅,窗台上放着盆绿萝,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角,映得桌面的木纹格外清晰。
四人依次坐下,安长泰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桌沿。没等周茶开口,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点不容错辨的坦然:“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关于我和他的故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刘叔端着托盘进来,把一壶碧潭飘雪、一杯柠檬水和一瓶可乐放在桌上,还顺带摆了碟瓜子:“你们慢聊,有事喊我。”说完轻轻带上门,把巷里的热闹都挡在了外面。包厢里只剩茶水的清香,还有安长泰没说完的话,悬在暖融融的阳光里。
安长泰垂眸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竹椅的扶手,目光慢慢飘向窗外——不远处的槐溪河泛着粼粼波光,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一只白鹭掠过溪面,尖喙轻巧地啄起尾鳍闪银的小鱼,而后振了振羽翼,雪白的身影掠过青灰屋顶,渐渐消失在槐树林的尽头。
他的视线追着那抹白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像裹着溪面的风:
2006年·秋分
阿默攥着擦得发亮的不锈钢托盘,在后厨蒸腾的油烟里侧身躲开传菜员。晚上十点的酒吧街像被泼了桶霓虹,震耳的电子乐从隔壁门缝钻进来,混着油炸小吃的香气,裹得人呼吸发沉。他低头擦了擦托盘边缘的油星——这是他在酒吧后厨打零工的第三个月,十八岁离开孤儿院后,这份能包夜宵的工作,是他在这座城市攥住的第一点实在。
后厨的后门正对着巷口那家小酒馆,暖黄的灯牌上写着“恒光”,比周遭的霓虹软了许多。每天到了十点半,电子乐会暂歇片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清透却裹着淡愁的嗓音,混着吉他弦轻轻的震颤,飘进阿默的耳朵里。
“推开世界的门,你是站在门外怕迟到的人,捧着一颗不懂计较的认真……”
是《推开世界的门》。阿默总会停下手里的活,靠在后门冰凉的瓷砖上听。唱歌的人叫阿栀,是小酒馆的驻唱,比他大两岁。老板总说他和阿栀长得像。
阿默总会隔着玻璃窗看他——穿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吉他斜挎在肩上,指尖拨弦时会轻轻蜷起,唱到副歌尾音,眉峰总会悄悄蹙一下,像有解不开的心事缠在那儿。
阿默见过太多孤独的模样,孤儿院的夜晚,小伙伴们缩在被窝里小声哭的模样,院长妈妈摸着他的头说“你爸妈是爱你的”时,眼底藏着的疼惜模样。可阿栀的孤独不一样,像巷口飘着的雾,淡却散不去,唱进歌里,竟让他这个习惯了“一个人”的人,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天晚上,十点半的钟声敲过,小酒馆里却没传来吉他声。阿默擦完最后一个托盘,忍不住绕到酒馆前门,玻璃门里亮着灯,老板正低头擦杯子。“老板,今天……阿栀没过来吗?”他攥着衣角,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老板抬头看他,笑了笑:“你是隔壁后厨那小伙子吧?总看见你在后门听。阿栀发烧了,早上跟我请假,说在家歇两天。”
阿默的心莫名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他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突然鼓起勇气:“老板,能……能告诉我阿栀的地址吗?我……我替您送点东西过去,顺便看看他。”
老板愣了愣,随即把地址写在便签上:“这孩子也是,一个人在这儿,生病都没人照顾。你有心了。”
阿默捏着便签,手心攥出了汗。他在便利店买了袋橙子和一盒退烧药,站在老旧居民楼的楼道口,反复深呼吸。三楼的灯亮着,他走上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咚咚咚。”
门开了,阿栀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看到阿默时,他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隔壁酒吧后厨的,叫阿默。”阿默把东西递过去,声音有点发紧,“老板说你生病了,我……我替他来看看你。”
阿栀侧身让他进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放着那把吉他,琴套上沾了点灰。“坐吧,地方小。”他倒了杯温水,手有点抖。
阿默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突然想起院长妈妈说的“同病相怜”。“我是孤儿。”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说完又后悔,怕唐突了。
阿栀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的疏离淡了些:“我也是。”他坐在床边,蜷起腿,像只怕冷的猫,“无家可归,带着吉他,到各个城市驻唱。这里不会久待,挣够了路费,就去下一个地方。”
“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阿默问。
阿栀笑了笑,眉峰的愁绪散了点:“不知道,走哪儿算哪儿。反正只有吉他陪着我,去哪儿都一样。”
那天晚上,阿默没走。他帮阿栀剥了橙子,看着他吃了退烧药,两人坐在小桌边聊天,从孤儿院的趣事,聊到城市的夜景,聊到阿栀唱过的歌。阿默说自己离开孤儿院后,总觉得像在“找什么”,却不知道找的是什么;阿栀说他唱歌时,总希望有个人能听懂歌里的愁,却又怕真的有人懂。
夜深时,阿默起身想告辞,阿栀却突然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吉他弦磨出的薄茧。阿默抬头,撞进阿栀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白天的忧郁,只有一点亮,像小酒馆的灯,暖得人心里发颤。
他们都没说话,却像懂了彼此。阿默俯身,轻轻抱住阿栀,他能闻到阿栀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能感觉到阿栀轻轻回抱他的力度。
“能不能……别走?”阿默的声音埋在阿栀的颈窝,带着点恳求。
阿栀沉默了会儿,轻轻推开他,指尖蹭过他的脸颊:“那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阿默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他想起《推开世界的门》里那句“你走进,我的世界,做我的人”,原来他一直找的“什么”,就在这儿。
两个月后,阿默辞了后厨的工作,阿栀也跟小酒馆老板告了别。他们背着简单的行李,阿栀抱着吉他,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火车鸣笛时,阿栀突然唱起了那首《推开世界的门》,阿默跟着轻轻和,风把他们的歌声吹得很远。
后来他们去了草原,阿栀在牧民的帐篷外弹吉他,阿默帮着搭帐篷、喂牛羊;去了沙漠,阿默骑着骆驼,阿栀坐在骆驼上哼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去了海边,阿栀在沙滩上写歌,阿默捡来贝壳,串成项链挂在他脖子上。阿栀在当地的小酒馆驻唱,阿默就跑外卖、打零工,晚上回到出租屋,阿栀会煮好热汤等着他。
阿默再也没觉得孤独过。他知道,往后的路,他有阿栀,有吉他,有唱不完的歌,有走不尽的远方——那是他们一起推开的,属于他们的世界的门。
2017年·夏至
阿栀把最后一口汤舀进碗里时,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落在阳台。这是他们在南方小城定居的第三年,租的房子带个小阳台,阿默种了几盆多肉,阿栀则在角落摆了把折叠椅,偶尔会抱着吉他坐那儿弹会儿——只是最近,他总习惯性地往阿默的方向看,指尖会无意识摸向脖子上的佛珠,像在确认什么。
“下周房东说要涨房租,我看了套两居室,离我上班的地方近,也有阳台,周末我们去看看?”阿默放下筷子,指尖蹭过碗沿,语气里带着点期待的怯意。他攒了三年钱,想把“租来的房子”变成真的“家”,可每次提未来,阿栀总绕着走。
阿栀抬眼,目光落在阿默泛红的耳尖上,喉结轻轻动了动,没接话。沉默漫开时,他想起一起漂泊的十年——泰山上的背、草原上的奶茶、海边的贝壳,那些日子里阿默眼里的光,都是他一点点焐热的,可现在,他却怕给不了阿默想要的安稳。
那年离开酒吧街,是他拉着阿默的手定了第一站——泰山。出发前他在背包里塞了巧克力和温水,知道阿默从小在孤儿院没爬过山。凌晨两点摸黑上山,阿默走半程就腿软,扶着栏杆喘气:“阿栀,要不下次再看日出吧?”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把外套后摆往阿默那边裹了裹:“上来,我背你。”到日观峰时天刚亮,他帮阿默拍掉身上的灰,突然踮脚亲他的脸颊:“你看,我们能一起走到山顶。”红日跳出云海时,阿默攥着他的手笑,他跟着唱《推开世界的门》,风里全是阿默的笑声。
去草原是他的主意,怕阿默怕生,提前跟牧民打了三天招呼;去海边是听说阿默没捡过贝壳,他查了整周的潮汐表,蹲在沙滩上帮阿默挑完整的贝壳,串成项链时手指笨得打结,阿默却笑着说“比买的还好看”;去戈壁是想带阿默看“能拉长假影的夕阳”,阿默怕骆驼,他就牵着阿默的手走,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他耳后——那些日子,他以为只要陪着阿默,在哪儿都是家。
“阿栀,我们一起看过山,看过海,也漂了十年了。”阿默的声音拉回思绪,“我快三十了,不想再搬来搬去,我想要个稳定的家,你到底在怕什么?”
阿栀的手指猛地攥紧佛珠,珠子上的包浆蹭过掌心——那是他十八岁时,母亲从观音寺求了给他当平安符的。这些年,他把佛珠当念想,却从不敢跟阿默提——他怕阿默觉得自己骗了他,更怕承认“自己其实有家,却不敢回”。
“我不是怕稳定。”阿栀的声音发哑,指尖蹭过碗沿的汤渍,“我怕……我给不了你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不是靠房子,是靠我们啊。”阿默突然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就去看那套两居室,好不好?我们一起刷墙,一起摆吉他,把你珍藏的曲谱摆满客厅,像你说的那样,‘有彼此就不算孤单’。”
阿栀看着阿默眼里的光,想起那些年阿默依赖的模样,终于点了头:“好,给你一个家。”
两居室很快定了下来,阿默亲手刷了浅蓝的墙,买了能晒太阳的沙发,把阿栀的吉他擦得发亮放在窗边,还把贝壳项链挂在了佛珠旁边。可阿栀的忧郁没散,常在深夜坐在沙发上摸佛珠,阿默问起,他只说“是妈给的,戴着安心”,没敢提更多。阿默没追问,只是夜里会悄悄把被子往他那边挪,像从前他照顾阿默那样。
秘密破壳的那天,阿默收拾衣柜时,从他旧外套口袋里掉出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母亲抱着年幼的他,父亲站在旁边笑,他脖子上挂的佛珠,和现在戴的一模一样。
“这是……你爸妈?”阿默的手顿在半空,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阿栀的脸瞬间白了,抢过照片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我……我不是孤儿。”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我十八岁时,我爸知道我喜欢男生,他把我赶出来,说我‘丢老沈家的脸’,我妈也觉得我恶心,我怕你知道了会嫌弃我骗你。”
阿默没说话,只是伸手擦去他的眼泪,指尖蹭过他泛红的眼角:“我嫌弃你什么?我心疼你都来不及。”他把照片从阿栀手里抽出来,轻轻抚平褶皱,“等你想回去了,我陪你一起,我们跟叔叔阿姨好好说,他们会懂的。”
可沈栀像被吓坏的鸟,一提“回家”就暴躁地推开他:“你不懂!我爸就当没生过我,到时候会连同你一起赶出槐溪!”他们吵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以他摔门进房间、阿默在客厅坐一夜结束,佛珠被他攥得发烫,却始终没敢给母亲打个电话。
日子像被泡在冷水里,慢慢沉下去。阿栀三十五岁那年,被诊断出重度抑郁症。他开始整夜不睡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会对着空气哭,摔碎桌上的杯子。阿默辞了工作陪他,查遍了抑郁症的资料,陪他做心理咨询,可他像陷在泥潭里,连带着阿默的眼底也没了光。
有次阿默实在撑不住,在桌上放了张纸条:“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垮掉。”他躲在门口,看见阿栀拿起纸条,手指抖得厉害,抬头撞进他的眼睛时,只说“你舍不得”。阿默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他确实舍不得,舍不得那些被阿栀照顾的日子,更舍不得眼前这个把“家”藏在佛珠里的人。
阿栀最后一次“出去”,回来时浑身是伤,额头还在流血。阿默抱着他往医院跑,手在发抖:“阿栀,别这样好不好?我们好好治病,等你好点,我们就去槐溪,去找你妈,好不好?”
阿栀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阿默,我累了,我好像……等不到那时候了。”
后来的日子,他频繁住院,身体越来越差。弥留之际,他躺在病床上,把佛珠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阿默掌心——珠子还带着他的体温,红绳里的头发清晰可见。“这珠子……缠着我妈的头发。”他的呼吸很轻,眼神飘向窗外的日出,“我总攥着它想,有这味道,就不算没家……可惜,没机会跟我妈说‘我错了’,也没机会带你回槐溪,看我家院后的老槐树。”
阿默握紧佛珠,眼泪砸在珠子上:“我带你回去,我替你跟阿姨说,我们还去爬泰山,像以前那样。”
阿栀笑了笑,眼底的忧郁终于散了:“谢谢你,阿默。这辈子能照顾你,我已经满足了。”他的手慢慢垂下去时,窗外的太阳刚好跳出来,像他们一起看过的无数个早晨。
阿默花了三年时间走出抑郁。他把两居室收拾干净,在阳台摆了盆多肉,把阿栀的吉他放在窗边,照片和佛珠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某个清晨,他拿着那颗佛珠,买了去槐溪古镇的车票——他记得阿栀说过,家在有很多槐树的古镇,镇后有座观音寺。
火车开动时,阿默摸了摸口袋里的佛珠,指尖蹭过红绳里的头发,轻声说:“阿栀,我带你回家了,这次换我,陪你。”
包厢里的茶已经凉了,安长泰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掌心还攥着那颗佛珠,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珠子上,红绳里的头发泛着浅光。窗外的槐溪河还在流,白鹭又掠过水面,像在替某个没说出口的心愿,轻轻回应着这迟到了多年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