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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食指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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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忙活下来，天色已经接近傍晚。贺清嶂身上不可避免沾上了一些泥巴和污渍，脸也黑了一层，一呼吸就是一股灰尘味。自从上了小学后他还没有这么脏过，贺清嶂一时之间觉得有点稀奇，忍不住原地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拍了张照片。
这种不完美的、狼狈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照片，是万万不能往朋友圈发的，也不能分享给爸妈亲戚。
贺清嶂本来想发给段澜瑞，又觉得以对方的尿性，这家伙大概会给他起个外号并嘲笑到下半辈子。
思来想去，他最后打开一个国外的游戏软件，将这张照片发给了一个昵称叫“lee”的人，并敲了一行字过去：“The exclusive badge of the working people.”
天空上慢慢冒出很多星星，贺清嶂把手机关了扔一边，也没坐起来，就着这姿势双手往后一撑，直接躺了下去，让后背和地面贴在一起。
“lee”是他在游戏上认识的网友，认识两三年了。除此之外，贺清嶂对她的国籍不详，年龄不详，性别也不详——不过他猜测对方大概率是个妹子。
猜她是妹子，是因为lee总发些可可爱爱的表情包，用的头像也是猫猫。说话温柔细心，有分寸。
两人认识的契机挺简单——不是那种排到一局被贺清嶂带飞、妹子崇拜求带飞的剧情。
恰恰相反，是贺清嶂被lee打爆了。
往死里打的那种。他当时憋着火正准备关游戏，结果那个把他当提款机刷的ID——Lee——发来了好友申请。
来来回回申请了七八次，贺清嶂烦不胜烦地点了通过，劈头盖脸敲过去一行不怎么客气的问候。
结果lee沉默了几秒，给他发来一个猫猫摸头的表情包。
贺清嶂懵了一瞬，没搭理。后来Lee只要看他上线，就顶着一身可爱装扮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圈圈，就这么跟了几天，贺清嶂实在看不下去，主动邀了几局，两人才渐渐熟起来。
除了打游戏，lee还喜欢给他分享生活照——路边的小猫，奇形怪状的水果，各种各样有意思的图片，也不多言，就纯分享。
渐渐的，贺清嶂也会开始给对方发点自己的生活碎片。
伦敦常年阴雨，天空上很少有星星，就算是有也不多。贺清嶂躺在地上，这个视角的天空很广，夜幕上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高悬挂在天间。
脑子里忽然闪过余浔朋友圈里的那几张月亮，贺清嶂将两者稍稍对比了一下，顿时觉得余浔拍照技术真差。
这样想着，他也掏出手机对着月亮拍了几张，角度姿势都堪称教科书式的标准，只不过拍出来的成品不尽人意。
贺清嶂面无表情地把照片从相册里清出去，这么垃圾的照片留在手机里简直是对他手机的亵渎。
月亮依旧高高悬着，贺清嶂想了想，曲起手臂撑在颈后，另一只手抬起，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框住天边悬着的清月。
这个视角的月亮变得清晰了很多，比照片里的拍出来美上好几十倍。贺清嶂手一点点松开，又一点点缩紧。
收，放。收，放。
月亮在他手指间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有种掌控世界的感觉。
贺清嶂玩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这个动作有点蠢，一点都不符合他极道逼皇的逼格。
他正想收回手，院门口忽然传来钥匙旋转的细微声响，贺清嶂下意识侧头，目光好死不死地和推门进来的人撞上。
“……”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掠过草叶的声音。
余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刚才比划月亮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来。
贺清嶂指尖还虚笼着月亮，侧脸浸在月色里，五官轮廓被衬得柔和了不少。两人对视几秒，贺清嶂把还在框着月亮的手收了回来，撑在颈后的手臂也松了一下。
如果此时手里有一把刀，他能把自己这只手给剁了。
现在这场面要他当场起来是肯定不行的，贺清嶂木着脸往旁边挪了挪肩，给院门口通向屋子的小路让开条能容人通过的空隙。
做完一切后也不说话，抬头继续保持着24度忧郁看天的姿势。心里却在想，余浔最好别过来搭话，不然明天他俩指定得搬出去一个。
一分钟后，耳边响起了平缓的脚步声，余浔就跟没看见躺在青石板中央的人一样，垂眼沿着草坪边缘往里走，全程没说一句话。
直到耳边传来房门关闭的落锁声，贺清嶂心里才呼出一口气，这下子他也没心情再搞东搞西了，翻身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打电话联系了人上门。
在院子里瞎溜达了一会儿，贺清嶂估摸着余浔房间的灯亮了有十来分钟，才拉开门进屋。
玄关只留了一盏感应夜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他刻意放轻了动作换鞋上楼，经过余浔紧闭的房门时，里面悄无声息，但灯还亮着。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房子里还住着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贺清嶂就浑身不舒服。他晃回房间一头扎进浴室，热水哗哗冲下来，烫得人皮肤发红，骨头缝里那点不爽才算被冲散了些。
屏幕上显示有新消息，贺清嶂拿了条干毛巾把头发擦干，打开手机一看，发现是lee给他回复。
一个简单的cool，外加一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
贺清嶂笑了一下，心情好上不少，也挑了一个比较友好的表情发过去。
两人组队打了几局游戏，贺清嶂刚才那点尴尬和丢人的情绪总算被消解了点。
今天手感不错，战绩一眼看过去基本上都是蓝条。
贺清嶂还没来得及嘚瑟，就被三个人给蹲了，一套技能下来直接带走。
“啧”，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对着屏幕里在他尸体旁一个劲放技能按回城嘲讽的三个煞笔狠狠竖了个中指。
图标上lee已经正往这个方向赶，贺清嶂看了眼复活时间，趁着这个功夫开门下楼喝水。
走廊里黑漆漆的，余浔房门底下那条缝还透着光，黄澄澄的一线，在深色地板上很扎眼。贺清嶂余光瞥了一眼，心下不由得感叹高三生还真是命苦。
他放轻脚步往外走，不过下楼梯时还是免不了发出点细微的吱呀声。
厨房里漆黑一片，他也懒得开灯，直接走过去把冰箱门拉开，内部冷白的光“嗡”地一下溢出来，刺得他眼睛闭了闭。
贺清嶂习惯性地伸手去拿第二层那排墨绿色罐装的进口苏打水——他的固定选择。很小众，不是因为它有多贵，而是这饮料本身的味道有点诡异，喝习惯的人一时半会戒不掉，没喝习惯的人喝一口就能立马劝退。贺清嶂曾经让段澜瑞喝过一瓶，那时他给出的评价是：
像在嚼轮胎混合消毒水。
贺清嶂指尖刚碰到熟悉的罐身，旁边一抹突兀的亮白色却扎进了视线。他凑近了一看，发现是两瓶高钙纯牛奶，上面还用加粗黑色印刷体写了一行宣传语：每天一小瓶，喝出高个子；每天小一瓶，喝出大高个。
“……”
想到余浔刚才回来时手里拎的那个塑料袋，贺清嶂合理怀疑里面装的就是这东西。
想不到对方还信这些东西，贺清嶂从小到大长得就比较修长高挑，对这些产品不甚了解，不过身高都是命中注定的，这些玩意多半也只起个骗傻子的作用。
他才刚这么想着，厨房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贺清嶂抬眼看过去，发现“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褪去了那身丑得人神共愤的校服，余浔整个人都显得清隽好看了不少。贺清嶂看着他，再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学校该赔他们这些八高学子一笔钱。
余浔在门口站了两秒，径直走过来在贺清嶂旁边停下，伸手去拿那两瓶高钙奶。两人手臂擦过，贺清嶂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很淡的、干净的皂角味，还混着点熬夜后特有的、微涩的疲倦气。
他侧身给余浔让开一点位置，看着对方面无表情打开高钙奶的动作，脑子没过嘴地说了句：“这些都是骗人的，你要是天生矮，喝一卡车也够呛能蹿半厘米。”
余浔现在目测也有一米七五往上，这个身高在高三这个年纪已经完全够用了，根本不属于天生矮的范畴。不过在贺清嶂眼里，只要低于1米八的都是矮子。
余浔开瓶子的手一顿，朝他点了点头，动作却一点不含糊地往嘴里灌一大口。
贺清嶂：“……”
挑衅我，这人绝逼是在挑衅我。
冰箱的冷气还在往上冒，白蒙蒙的雾气贴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往上爬。
余浔把瓶子放回冰箱原处，往里推了推，调整了一下瓶子的角度，让标签朝里。做完这一切后侧头看向贺清嶂，问：“要放吗？”
瓶子里的苏打水还有大半，贺清嶂看了余浔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水，点了点头。
余浔闻言向旁边侧开一点位置，手还拉着冰箱门。贺清嶂把瓶盖拧紧，朝冰箱方向伸了下手，顿了一下后又缩回来；他瞥了眼余浔，再次伸手，复又收回。
就这么来了两三次，最后，他当着余浔的面，抬手把那瓶苏打水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贺清嶂抬眼，冲余浔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挑衅。
余浔从始至终视线一直停留在他手上，见状抿了下唇，看了他一眼后关上冰箱门，转身上楼。
贺清嶂盯着他上楼的背影，心道没劲。
他还以为两人能来一回夜半双人搏击赛呢。
回到房间，游戏已经结束了，手机上lee给他发了条消息：
［人呢？］
贺清嶂走过去拿起手机，打字：［刚才下楼喝水去了。］
lee很快回复：
［继续？］
贺清嶂看了眼时间，回了个“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