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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进京告御状 ...

  •   应期从贺辞的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原本没想着在舅舅家吃饭,但奈何舅舅盛情邀请,加之……他记得周嫂做饭很好吃。
      果然……

      “舅舅,好吃!”应期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塞着一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贺辞无奈:“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应期想了想:“十天。”

      天牢里的粥根本不算饭,进宫这两天虽然御膳精致,但他面对赵伯璋总是紧张,所以吃不下多少。
      今天在舅舅家,他终于能放开肚皮吃了。

      贺辞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脸色更差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应期又吃了一碗饭,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吃饱喝足,他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舅舅,我该回去了。”应期站起身,有些不舍。
      贺辞也站起来:“宫中不比外面,万事小心。”

      应期点头:“我知道。”

      贺辞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院子里,周婶正在收拾晾晒的衣物,看见他们出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过来:“表少爷这就要走了?要不要带些点心回去?我今儿做了不少桂花糕,还有枣泥酥——”

      “不用了周婶,宫里什么都有。”应期笑着说。

      周婶眼眶又红了:“宫里再好也不是自己家啊……表少爷您要是想吃点什么,就让人捎个信回来,你来了就能吃。”

      “好。”应期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贺辞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落在门外的马车上。

      “回去的路还远,早些启程。”贺辞顿了顿,“到了宫里,记得……凡事多留个心眼。”

      应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虽然皇帝不会让流言蜚语到他耳里,但他猜都猜得到外面会怎么说。
      “舅舅放心,我会小心的。”
      贺辞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应期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贺辞挥了挥手:“舅舅,过几日我再来看您。”

      贺辞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送他远去。

      马车驶出巷口,应期回头看了一眼,贺辞的身影还站在门口,被暮色完全笼罩。

      应期心里有些发酸,原主的舅舅,是真的把外甥当亲儿子疼的。

      马车拐了个弯,贺辞的身影被墙头挡住了,应期这才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应公子,咱们直接回宫吗?”
      应期本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急。”应期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车夫抬头看了看天:“刚过酉时。”

      应期不知道酉时是几点,但看天色,大概下午五点多?
      他想了想,反正赵伯璋只说“天黑之前必须回来”,现在天不是还没全黑吗?

      “绕绕路吧,”应期说,“我想看看长安城的夜景。”
      车夫犹豫了一下:“公子,陛下那边……”

      “陛下说了,天黑之前回去就行。”应期理直气壮,“现在天不是还没黑透吗?”

      车夫应了一声“是”,一甩鞭子,马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

      长安城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白天的长安是庄重肃穆的,朱墙碧瓦,殿宇巍峨,可一到傍晚,这座城就像换了一张脸。

      街边的店铺陆续点亮了灯笼,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卖馄饨的摊子支起了大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羊肉串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应期掀开车帘,看得眼睛都亮了,这才是生活啊!

      “停车停车!”应期喊了一声。

      马车停下,应期跳下来,快步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

      “这个怎么卖?”

      小贩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堆笑:“五文钱一串,公子来几串?”

      应期伸手去摸荷包,然后愣住了,糟糕,差点忘了,他没钱啊。

      原主的荷包早在被抓进天牢的时候就没了,他身上这身衣服是宫里备的,连个口袋都没有,哪来的钱?

      应期尴尬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公子?”小贩疑惑地看着他。

      “我……”应期张了张嘴,“忘带钱了……”

      小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客气地说:“没事没事,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应期更尴尬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将一串铜钱放在小摊上。

      “二十串,全要了。”

      应期回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着锦缎长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金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少年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脸上的表情有点臭,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唰”地一下展开,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但大秋天的拿把扇子,也不知是真热还是装腔作势。

      “你……”应期愣了一下。

      少年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看你站了半天也买不起,本公子今日心情好,赏你的。”

      说完也不等应期反应,从摊主手里接过二十串糖葫芦,一股脑全塞到应期怀里。

      应期手忙脚乱地接住,怀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一地。

      “你干什么?”应期被这人的操作搞懵了。

      “请你吃。”少年扬了扬下巴,“怎么,不要?不要就扔了。”

      应期:“……”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抬头看了看这人一脸臭屁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

      “多谢公子。”应期到底没有拒绝,把糖葫芦拢了拢,抱好了,“不过二十串太多了,我吃不完。”

      “那就慢慢吃。”少年把折扇一收,敲了敲自己的手心,“吃不完就扔了,本公子又不差这点钱。”

      应期:“……”

      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做派。

      他倒也不矫情,既然人家请了,他就收着。反正他现在身无分文,确实买不起,这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好歹是帮他解了围。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应期问,“改日我把钱还你。”

      少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语气更臭了:“谁要你还了?本公子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吗?”

      应期:“……”不是,这人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少爷!少爷您慢点跑!奴才追不上了……”

      一个灰衣老仆小跑着追上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少爷,您又乱花钱了。”老者看着应期怀里的糖葫芦,无奈地说。

      “什么叫乱花钱?”少年不高兴了,“本公子请人吃几串糖葫芦怎么了?”

      “您上个月的月钱已经花超了,大人说了,这个月不许再……”老者说到一半,看见应期的脸,忽然顿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应期几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看向自家少爷,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少爷该不会是看上这少年了吧?大人知道了不知道又要多生气。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老者的目光,脸色一黑:“想什么呢!我就是看他站在那儿可怜!”

      老者:“……是是是,少爷说得对。”

      应期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

      “那个……”应期开口,“多谢公子的糖葫芦,我还要赶路,就先告辞了。”

      他抱着糖葫芦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继续往前走。

      应期从车帘后面探出头来,朝那少年挥了挥手:“公子,改日见!”

      少年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了好几次。

      “少爷,咱也回吧?”老者小心翼翼地说,“天色不早了,夫人该担心了。”

      少年“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老周,你说……刚才那个人,长得是不是挺好看的?”

      老周:“……少爷?!”

      “我又没说别的!”少年恼羞成怒,“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周识趣地闭上了嘴。

      马车走出去没多远,应期发现这糖葫芦真的太多了。

      他咬了一口,山楂酸酸甜甜的,糖衣脆脆的,味道还不错。
      但吃了两串他就腻了,剩下的抱在怀里,扔了又可惜,不扔又没地方放。
      他也实在做不出把食物扔了的事情。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应期掀开车帘往外看,发现这条路越走越热闹了。

      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绸缎庄、首饰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前的灯笼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穿着粗布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也有坐着小轿的文臣。各色人等汇聚在一起,嘈杂声、叫卖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不像话。

      “这是哪儿?”应期问车夫。

      车夫答道:“回公子,这是东市。长安城最大的夜市,每逢单日开市,今日正好逢单,所以格外热闹。”

      应期心里有几分可惜,他还想再多逛一会儿的,可天色实在是不早了。
      最后一抹晚霞已经沉入地平线,只剩下天际边一圈浅浅的暗红。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里。

      应期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对车夫说:“回宫吧。”
      “是,公子。”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调转方向,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应期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再出来吧,到时候带些银子,好好逛逛。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糖葫芦,就是不知道送他吃的这人叫什么,家住哪里,钱总得找机会还了吧。

      应期正想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应期掀开车帘问。

      “公子,前面有辆马车挡了路。”车夫勒住缰绳,“这人赶路太急,从旁边插过来,咱们得停一下。”

      应期探头往外看,果然看见一辆马车横在前面,车夫正手忙脚乱地调整方向。

      那马车车帘掀开一角,一张脸露了出来。

      “是你?!”
      两人同时开口。

      应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真是巧。”

      少年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狐疑。

      “你跟着我干什么?”少年皱着眉头,语气不善。

      应期:“……我没有跟着你。”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少年不信,“这条路通向哪儿你知道么?前面就是皇城,住在这片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应期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周就跑到少年车窗前,说:“少爷,这位公子应该不是跟着咱们的,这路是通往皇城的必经之路,谁都要走这条道……”

      少年“哼”了一声,显然不服气:“这条路两边住的人家我都认识,从来没见过他。他不是跟着我,难道是来找别人的?”

      “少爷……”老周一脸无奈。

      应期正要开口解释,目光忽然越过少年的马车,落在了前方不远处。

      那边就是他前几天待过的刑部狱,忽而,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走了出来,脚步匆匆,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草席不够长,露出两只光着的脚,脚上血迹。

      草席中间有一大块暗色的湿痕,正在慢慢洇开。血从担架上渗出来,一滴一滴。

      应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两个抬担架的人显然没想到这个时辰外面还有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速度,想赶紧把人抬走。

      少年也看见了。
      他脸色一变,“噌”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拦在那两人面前。

      “站住!”
      两个抬担架的人被迫停下,脸色都不太好看。

      “什么人?”为首的那个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刑部的事,劝你不要多管。”

      少年冷笑一声:“刑部的事?刑部的事就可以私设公堂、草菅人命了?”

      那人脸色一沉:“你——”

      “让开。”另一个人语气更冲,“耽误了差事,你吃罪不起。”

      少年纹丝不动:“本公子今天就不让了,你们能怎样?”

      “你——”

      那人正要发火,却被同伴拉住了。同伴眼尖,看见了少年腰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景”字。

      “景……敢问公子是?”

      少年扬了扬下巴:“镇南侯府,景衍。”

      两个抬担架的人脸色同时变了。

      第一任镇南侯景远山,当年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镇南侯,世袭罔替。
      但最重要的是,当今太后,姓景。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

      就在这时,刑部狱的大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走了出来。
      三十来岁,面白无须,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人。

      他看见景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拱手道:“景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景衍看了他一眼:“你是?”

      “下官刑部主事赵谦。”那人笑着,“景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

      “别跟我打马虎眼。”景衍打断他,指了指担架上的人,“这是什么?”

      赵谦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哦,这个啊,是个犯人,昨夜突发急病死了,按规矩得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

      景衍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赵谦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景公子,这确实是刑部的规矩,您就别为难下官了……”

      景衍冷笑:“我兄长之前就在刑部当差,我怎么不知道有这规矩?”

      赵谦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景衍继续说:“你们这是私刑还是什么,难道我不清楚?”

      赵谦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清楚景衍说的没错,这人确实是没过堂就动了大刑,这不合规矩,可这是上面的意思,他一个小主事,哪儿敢多问?

      “景公子,”赵谦咬了咬牙,“这确实是上面的意思,您就别为难下官了……”

      景衍眯了眯眼:“哪个上面?”

      赵谦又不说话了。

      景衍正要追问,担架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

      “唔……”

      所有人都低头看去。

      担架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应期竖起耳朵,勉强听清了几个字。

      “黄河……堤……贪……”

      声音断断续续。

      “告……告……御状……”

      最后两个字出口,担架上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滚圆。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应期立刻想起了今天舅舅跟他说的话。
      黄河堤防案,牵连进去的官员无数,罢官的下狱的,前前后后加起来……

      应期的脸色变了变,景衍也是。

      他刚才还以为是普通的草菅人命事件,可“告御状”三个字一出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景衍蹲下身,伸手掀开草席,看了一眼,随即猛地盖上,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赵谦的脸色则更难看了。

      他心里骂了一万句倒霉,怎么就偏偏碰上这位祖宗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景公子,”赵谦硬着头皮开口,“这人死前胡言乱语,您别当真……”

      景衍只是盯着他,不说话,这下他真得找表哥好好说一下了。
      “你们不敢让他见到陛下?杀人灭口?”

      赵谦额头上渗出汗来。

      “这事,”景衍看着他,“是周弼的意思?”

      赵谦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景衍开始权衡,镇南侯府虽然根基深厚,但刑部尚书周弼,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真要硬碰硬……
      可就这样算了?他要不要去见表哥。

      赵谦看出他的犹豫,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正打算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圆过去。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应期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快步走过来。

      景衍皱起眉头:“你——”

      “让一下。”应期说。

      景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让开半步。

      赵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是何人?刑部的事,你也敢——”

      应期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赵谦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应期手里拿着一块金牌,此牌通体金黄,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背刻“御赐通行”四个字。

      赵谦的瞳孔猛地一缩:“御……御赐金牌?!”

      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景衍也愣住了,他盯着那块金牌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向应期,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人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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